九界封王 第39章 老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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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平地上的油灯一盏盏灭了。不是人吹的——灯油烧尽,火苗自己缩成针尖,然后熄灭。摆摊的把兽皮一卷,碎银子往怀里一揣,钻进睡袋缩成极不起眼的一团。
妖兽山脉入口的夜不欢迎亮光。亮光招来的东西——比黑暗里蹲着的东西更危险。
叶凌尘没有在入口过夜。从老头的摊子上拿了两卷止血散和一卷解毒丸之后,直接往北走了。月光够他看路——混沌覆在视网膜上的微光模式里,满地碎石的反光像碎银子,斑驳分明。一只风兔蹲在枯木桩后面,耳朵转了半圈——被脚步声吓得弹出去,钻进灌木深处。
在距离入口大约三里的一块巨岩下,他找到了落脚处。巨岩底部有道被山洪冲出来的凹槽——不深,刚好容一个人半躺。他把地火晶在凹槽里摆好,但今晚不开七星阵。热能会暴露岩壁上的投影——留一颗最小的晶核握在手心,维持住体温就够了。
凹槽的石壁冰极了。混沌膜阻隔了大部分寒气,但偶尔有夜风从石缝灌进来——风贴着脖子刮过去的时候,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猛地收缩,像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
闭上眼睛——调息。混沌之气沿任督二脉走小周天,每走一圈丹田里的能量核饱满一分。走完九圈,能量核恢复到拳头大小。把手心里的晶核换一颗,继续缓缓吸收——将丹田填到满。
天色从墨黑变成灰白的时候,他听到了真正的兽嗥。
不是铁背熊那种低沉闷锤——是狼。极远,大约在西北方向,距离三里以上。但狼的嗥叫声传得极远——它们站在山脊上嗥,声音往下滚,能滚出好几里。狼嗥不让人头皮发麻,但它勾起的本能反应更原始:熊嚎让人想跑,狼嗥让人想爬树。
太初的声音几乎和念头同时出现:
“血牙狼。二阶下品——头狼通常是二阶上品。群居,一群十几只,多的三四十。不惹——打不过。但它们的嗥叫有作用——可以当预警。它们嗥,说明附近没有更强的妖兽。听它们嗥的方向,反着走——基本安全。”
叶凌尘把狼嗥的方向记在脑子里:西北方。反着走——东南方。
他把地火晶收好,从凹槽里钻出来。右肩昨晚脱臼复位后,混沌之气在关节周围形成的保护层吸收了大部分炎症——活动起来只有极轻微的涩感,在转角最大时会钝一下。
晨光从东边劈下来的时候,他往东南出发了。
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巨岩和碎石占了主导,松针不见了——脚下是被风化得圆滑的碎石屑,每一步都踩出极细的沙沙声。树也少了,偶尔在碎石堆里冒出一棵被山风压得几乎水平生长的矮松——松针极短,不足一寸,颜色墨绿。
石面上的苔藓灰白,干得发脆,一碰就碎。能长成这样——这片区域没有大型妖兽常驻。苔藓没被踩踏过,松枝没被蹭断过。
他掏出老头给的那根铜针。针尖三棱形,抵在碎石表面——混沌之气从指尖灌进去,沿铜针往下走,越过针尖渗入土层。大约两尺深的位置碰到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平的。触感是颗粒状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颗粒之间有极窄的缝隙,被粘稠液体填满。
蛋。妖兽蛋。一窝埋在石缝里保温的蛋——缝隙填着胶状物,干涸后形成一层壳。
蛇蛋。一阶岩鳞蛇或二阶暗影蟒都有可能。七个左右——全部发育到后期,蛋壳已钙化完毕。这种蛋不值得挖——硬壳蛋里幼蛇已成型,取出来活不了,卖的路上蛋液会发酵漏出,引来母蛇。
他放弃蛇蛋,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三里——前面出现一大片被拱翻的土地。不是天然塌陷,是兽为。泥土从下往上拱开,翻开的土块露着底下白色的草根。拱土的东西极粗,每下拱出一尺见方的坑,坑边缘有三根并排爪痕。
风兔。十几只——可能更多——在某个傍晚同时拱开这片地,不是为了吃,是为了闹。风兔在繁殖季节会成片拱土造浅坑斗闹。
叶凌尘蹲在坑边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土层深处还残留着极淡的兔腥。新鲜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两天之内十几只风兔在这里活动过。但现在一只都没有了。
不是走了。是被吃掉了,或者吓跑了。
风兔群不会无故迁移——除非主要掠食者出现在附近。掠食者就是昨晚嗥叫的血牙狼。西北三里——狼群如果往东南移动,一天之内就能覆盖这片区域。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碎石路径已经没了,现在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点上。四周除了巨岩就是碎石,连一棵能爬的树都没有。太初说得对——反着走。继续往东南,离狼群越远越好。
绕过兔群废弃的拱土区。地势无声地起了变化——巨岩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裸露的岩面石坡。
石坪尽头——一道小峡谷。峡谷极短,从头到尾不到一里,两壁极高压得极紧,最宽处只有三丈。谷底有一小片积水——不过马槽大小,但水极清,从岩缝渗出的雨水积累,没有混进溪流泥沙。水面浮着几片枯叶,边缘被水泡烂,烂絮在水里极缓打旋。
叶凌尘蹲在积水边,先灌满水囊,然后洗了把脸。水太凉了——比山溪水还凉,凉到骨头里。混沌膜退开一瞬,水浇在脸上——脸皮上的毛孔猛缩,然后放——缩放之间,整个人像被从睡梦中一把拽醒了。
他把脸擦干,重新覆上混沌膜。在积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比七天前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凸,下巴比以前尖,但眼窝下面的阴影浅了。不是累——是混沌之气在经脉里平稳运转之后,面部的淤滞被推走了。
从包裹里掏出风兔肉和岩鳞蜥腿肉。蜥腿肉被地火晶的热量烤得微干,表面泛油光,用手一撕就是一条极韧的肉丝。嚼十几下——咽下去。味道还是腥,但舌头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他打算继续走。
峡谷出口处——一具干尸。不是风干的——血被吸干了。尸体没有致命伤,只有脖子上两个极小的圆孔。孔间距约一寸半,孔边缘的皮肤往外翻,翻开的皮肤里裹着干涸的黑色凝血。
太初开口了——语气极淡:“血蝠。二阶中品。吸干一个成年人只要十息。这只不是成体——成体吸血留四个孔,这里只有两个,是幼体。幼体飞行速度慢,他应该能躲开的。没躲开——要么没注意到,要么已经受了重伤。”
叶凌尘蹲下来翻开尸体衣领。衣领里滚出一块木牌——青云宗外门弟子身份牌。正面写着一个名字:陈渡。反面刻着两个黑字:“外门”。
独行的外门弟子——凝气五层以上。凝气五层能御剑,猎一阶妖兽不至于死。但二阶血蝠面前——等级压制。
他检查了遗物。一个空剑鞘——剑没了,大概跑的时候掉了。一个布包——里面三块凝气期修炼石,品质一般,灵气含杂质约三成,坊市里一块换二十两银子。犹豫片刻——拿了。以前从不在死人身上拿东西,他爹教的:山里死人是路标不是货柜。但现在不是以前了。炼体境突破需要丹药和灵石,每一样都要钱。
把三块修炼石收进包裹,站起来——把陈渡的尸体拖到崖壁底下一道石缝里,入口盖了几块碎石。不是葬——是遮。遮到能通知青云宗人来收为止。
离开峡谷时用猎刀在崖壁上刻了两个字:陈渡。刻得不深——刚好能被路过的人看见。
走出峡谷,山雾从山脉深处往外涌。雾气极浓——比后山晨雾更浓更湿,吸进鼻子里带着极重的泥腥味和一层浅浅的霉。能见度压到不足十丈。在雾里遇上一头大型妖兽——只能靠耳朵。
他立刻把混沌之气切换到“听风”模式。听觉范围扩到五十丈。五十丈内——偶尔有小兽动弹的低频音,草丛摩擦,树皮被刨,碎石滚动。没有大型妖兽的步伐。沿着山脊线缓慢走——每走一段停下来听五次呼吸,确定没有脚步声再走。山雾中狩猎的秘诀不是猎——是等。猎物被雾蒙住眼睛,会自己走到面前来。
在雾中等到了第一个猎物。
不是风兔——是一头幼年石甲猪。一阶下品,成年体三尺长,背上有一层硬化的石质甲片堪比铁板。但幼年期甲片还没硬化——摸上去是软骨手感,刀尖一捅就透。幼猪脱离母猪独自觅食,在雾里走失了方向——嗅觉被雾气干扰,没发现十步外蹲着一个握着猎刀的人。
刀从喉咙进,往上斜——切断颈动脉和气管,一刀。猪连哼都没哼完,腿蹬了三下,软了。他把猪翻过来,开膛取出内脏,在溪水里粗洗了洗。石甲猪肉极嫩——比风兔肉嫩太多。
山雾在正午之后开始散了。不是一下散尽——是一层一层淡下去。先是远处山脊线重新出现,然后是近处的树,然后是脚下的碎石。
石甲猪肉用藤条绑在包裹外侧,血已经控干了,肉色从红变淡粉,在阳光下泛着极漂亮的光泽。碎石坡上找到一小片空地——捡几根枯枝堆好。火折子点火,点不上——枯枝被雾气浸得半湿,火折子的火星弹上去只冒一股青烟。
想了两息——把一颗晶核捏碎。碎晶核里的地火之气喷在枯枝上,被热气一蒸表面干了。火折子再来——火苗从枯枝边缘舔进来,一窜就是小半尺。
石甲猪肉切成薄片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肉在火上慢慢收缩,表面冒出极细密的油泡——破裂,油滴在火炭上,冒出一股极香极浓的白烟。白烟在正午的风里往上蹿,蹿得极高。烤了三串,吃了一串半——剩下的用大叶子裹好塞进包裹,当今晚晚餐。
烤肉的余香还在空气里——地火晶泄出的热气味道也在。这些味道在山风里能飘出至少一里。一里之内,凡嗅觉灵敏的妖兽都会感兴趣。
太初的声音在脑中出现——更低了:“灭了——现在。”
一脚踹散火堆。火碳在地上滚开,被碎石压住,灭了。但肉味已经散出去了——来不及收。他把包裹背上,猎刀握在手里,往碎石坡上方退。退到坡顶,视野开阔能看方圆百丈。百丈内暂时没大动静——但五十丈外的灌木丛在无风的空气中极轻微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抖动只集中灌木底部,阶段性的——抖,停,抖,停。有东西在草丛里匍匐移动。不是跑——不是风兔蹲着走,不是石甲猪拱着走。猫科步伐:悄无声息,只有草丛在出卖它。
他把混沌之气缩小感知范围,凝聚成一条极窄探测束往灌木方向探。反馈信号极清晰——四个爪子,爪子上有极软的肉垫,接触面约铜钱大小,肉垫下藏着伸缩爪。
暗影豹。二阶下品。速度是它最可怕的武器——半息之内从静止状态启动,两息跨越三十丈。两息之内他最多挥两次刀,而且必须预判落点——不能靠眼睛,肉眼跟不上暗影豹的速度,一个眨眼豹就换位了。
缓慢蹲下来,左手按在碎石地上。混沌之气在地面之下渗入——不是探测,是震动。制造极低频共振,频率约十五赫兹——人感觉不到,但猫科爪垫上有极发达的震动感受器。十五赫兹持续震动会让爪垫刺痛,迫使后退。太初教的——炼体境对付猫科的唯一有效手段,不是打,是驱。震动范围约四十丈,每制造一次体内混沌之气消耗一成。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息。
灌木停止抖动。然后——灌木分开,一道灰黑色影子极快退出来。不是跑,是往后跳出,背弓着,尾巴竖得极直,耳尖往后翻紧贴——嘴里发出极短极利的嘶嘶声。是警告。不是对他——是对自己身后的某样东西。暗影豹被双面夹击了:前面是震动碎石,后面有更大更强更危险的东西。豹子嘶嘶低呜了几声,转身消失在坡下碎石堆中——没有再回来。
无论坡下来了什么东西——都不是他该见的。
他提着刀顺山脊往上走。碎石区走到头,山脊尽头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栎树林。栎树枝叶极茂,把大半天空遮得严丝合缝。地上没有碎石——只有层层叠叠的枯叶,踩下去软得像被褥。但枯叶层底下藏着栎树根,树根极滑,不小心就摔一个趔趄。
在栎树林里走了一小段——很静。不是正常森林的静。没有鸟,没有松鼠,没有任何会叫的活物。这种真空——说明林子里蹲着一头让所有小动物不敢出声的东西。
他慢慢往后退,背靠一棵最大的栎树,侧耳。
栎树林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四足——是两足。脚步极轻,轻到几乎没踩碎枯叶,只有树根被踩到后弹性回弹的极短极脆的啪啪声。一个人——而且是在妖兽山脉里走了很久的熟手,懂用树根走路避开碎叶。
熟手没出声打招呼。他也没出声。山里规矩——隔着几十丈互相喊话,喊来的不是人,是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停在约三十丈外,一片浓密栎树后面。不露头,只露极淡的声音:
“咦——?你是刚才那个——在碎石坡上震地的人?”
叶凌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自己的听风感知到三十丈,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位置的。
“嗬!问你话呢。”那个声音又响了。不是质问——是试探,带一点观察。
“是我。”
沉默约三息——对方从栎树后面走了出来。极瘦——不是病态瘦,是筋肉被练到极限之后剩下来的纯粹轮廓。肩膀极窄,腰极细,个子不高。长发打成一个极松的结垂在脑后,发色在栎树林暗光里发白——不是老年白,是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色。一双眼睛极浅极浅,浅到近乎透明——不是瞎子,但眼睛里有那种深山里独自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空。
“啧啧!我注意你很久了。”他说——一边把一截竹竿拄在地上。竹竿被磨得极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你小子……在峡谷口刻的名字——你是他朋友?”
叶凌尘摇头。“不是。我路过——发现了他的尸体。”
那人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极小的布袋抛过来。布袋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在碎石地上。叶凌尘先用混沌之气探了探——布袋里只有几颗药丸,表面粗糙不规整,发着药草味。散修自制的调气丸。
“谢礼呗。”那人说。“陈渡——是我外甥。他偷了我的引路竹竿跑进山,我找了四天。没想到……死在那了。你把尸体盖上——等于帮我埋了。他的东西你都拿走算是报酬——但你只拿了三块修炼石,其他值钱的没动,药散银钱都在他衣襟里。你不是贼。”
他把竹竿拄在地上,往叶凌尘身上多看了一眼。
“你是炼体境吧?”
叶凌尘缓缓点头。
“炼体境一个人进山脉外围——好家伙,胆不小啊!”那人笑了一下,是猎户才有的笑。“往北再走三里——有我的窝棚。不嫌弃,今晚歇一宿。你这身炼体境的气息——在外面熬不了五天的。你是那种命硬不怕死的,但命硬不等于不需要人教。”
叶凌尘迟疑了片刻——点头。不是因为需要歇,是需要信息。这个人在妖兽山脉活了至少好几个月,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也知道那群血牙狼的位置。
跟着竹竿穿过栎树林。
栎树林尽头是一道石坎。石坎底下砍了几棵小树,树桩上撑着竹竿和芭蕉叶——搭成一个小窝棚。窝棚前有一小堆篝火的灰,灰早冷了。瘦削男人在窝棚中间盘膝坐下,竹竿横在膝盖上,示意叶凌尘坐在火堆灰对面。
“叫我老贾。”他说。“以前在青云宗外门修炼——凝气九层的时候被废了。灵根碎裂,再也上不去筑基。四年前弃了宗门跑进妖兽山脉——没再出去过。”
“你说炼体境在外面熬不了五天——为啥?”
老贾抬起眼皮。那对极浅极浅的瞳孔像冻结的湖面——不波动。
“呵……因为你缺两样东西。第一——水。你只有水囊,渴了就喝,喝得快。这不是山里人的喝法。山里水不是随时有的——要囤。你知道什么树的树干存水吗?你知道什么藤子拧一下就出汁吗?你不知道。渴死了——就是你活该。第二——夜间体温控制。炼体境调息太浅,撑不住后半夜山风。你昨晚没冻醒是因为手里握着地火晶。但不可能永远握着——散热太快,晶能耗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就在那儿冻成石头。”
“你能教?”
“能啊……”老贾说——但没立刻教。他把竹竿横在膝盖上,手指在竹竿表面极慢极慢地摸,像在摸着某样看不见的东西。“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叶凌尘没接话。已经习惯这个句式了——在妖兽山脉,每一句“帮我做一件事”后面都藏着一个能在你身上戳出洞来的代价。风从芭蕉叶缝隙钻进来,把篝火的余灰吹得轻扬。灰在他和老贾之间飘,散成极淡的灰雾。
老贾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囊丢过来。水囊极沉——不是水,囊壁外面结着一层极薄的白霜。
“柏树汁啦。”老贾说。“第一课——山里囤水不是靠水囊,是靠树。”
叶凌尘拧开皮囊。极浓极苦的味道冲出来,苦到鼻子发酸。抿了一口——树汁极涩,涩到舌头立刻卷起来。但入喉之后有一种极奇特的清凉感从食道往下走,在胃里扩散——渴的感觉一下子退了。不是水的作用——是柏树汁里的某种物质暂时封闭了口腔和喉咙的渴觉受体。
“啧……难喝。”
“难喝——但是管用!一口能撑两个时辰。”老贾把竹竿立起来拄在地上。“第二课——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窝棚了,就看竹竿。我把竹竿插在石坎顶上——三十丈外就能看到。”
叶凌尘把水囊挂在腰间——和自己的水囊挨着。站起来,准备从窝棚钻出去。老贾的声音在背后又响了:
“呃……还有件事——你得先去帮我取一样东西。”
叶凌尘转过头。老贾把竹竿翻了过来——竹竿背面有一道暗红色血迹,从竿头拖到竿尾约三尺长。血已干到发黑,但边缘有一层极细的银色粉末。
“血牙狼的唾沫。三天前在西北八里的山坳里碰见六只。头狼二阶上品——牙长四寸,牙根泛红,是吃过人的牙。”老贾的手指在竹竿上极慢地摸过那道血痕。“我用竹竿挡了它一爪——留下了这道血唾痕。”
他顿了顿。
“山坳西北一里有个猎屋。以前搭来存草药和毛皮的。六只狼现在蹲在山坳里没走——吃饱了歇一两天,在领地边缘巡逻。猎屋在巡逻范围内——我回不去。帮我取一个东西——木匣子,巴掌大,铜锁扣着。里面是我攒了四年的凝气丹,三十六颗。对你炼体境没用——对我来说是突破筑基的最后赌注。”
“拿了怎么给你?”
“回到这里呗。如果我没被狼吃了——你就能看到我。”
叶凌尘沉默了一小会。不是犹豫——是算。往西北八里到山坳,绕过狼群走弧线多走三四里,往返约二十五里。天亮出发天黑前能回来。
“行……我信你。”
他从窝棚里钻出来。晨光从栎树缝隙漏下,在地上画出极细碎的光斑。
妖兽山脉入口的夜不欢迎亮光。亮光招来的东西——比黑暗里蹲着的东西更危险。
叶凌尘没有在入口过夜。从老头的摊子上拿了两卷止血散和一卷解毒丸之后,直接往北走了。月光够他看路——混沌覆在视网膜上的微光模式里,满地碎石的反光像碎银子,斑驳分明。一只风兔蹲在枯木桩后面,耳朵转了半圈——被脚步声吓得弹出去,钻进灌木深处。
在距离入口大约三里的一块巨岩下,他找到了落脚处。巨岩底部有道被山洪冲出来的凹槽——不深,刚好容一个人半躺。他把地火晶在凹槽里摆好,但今晚不开七星阵。热能会暴露岩壁上的投影——留一颗最小的晶核握在手心,维持住体温就够了。
凹槽的石壁冰极了。混沌膜阻隔了大部分寒气,但偶尔有夜风从石缝灌进来——风贴着脖子刮过去的时候,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猛地收缩,像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
闭上眼睛——调息。混沌之气沿任督二脉走小周天,每走一圈丹田里的能量核饱满一分。走完九圈,能量核恢复到拳头大小。把手心里的晶核换一颗,继续缓缓吸收——将丹田填到满。
天色从墨黑变成灰白的时候,他听到了真正的兽嗥。
不是铁背熊那种低沉闷锤——是狼。极远,大约在西北方向,距离三里以上。但狼的嗥叫声传得极远——它们站在山脊上嗥,声音往下滚,能滚出好几里。狼嗥不让人头皮发麻,但它勾起的本能反应更原始:熊嚎让人想跑,狼嗥让人想爬树。
太初的声音几乎和念头同时出现:
“血牙狼。二阶下品——头狼通常是二阶上品。群居,一群十几只,多的三四十。不惹——打不过。但它们的嗥叫有作用——可以当预警。它们嗥,说明附近没有更强的妖兽。听它们嗥的方向,反着走——基本安全。”
叶凌尘把狼嗥的方向记在脑子里:西北方。反着走——东南方。
他把地火晶收好,从凹槽里钻出来。右肩昨晚脱臼复位后,混沌之气在关节周围形成的保护层吸收了大部分炎症——活动起来只有极轻微的涩感,在转角最大时会钝一下。
晨光从东边劈下来的时候,他往东南出发了。
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巨岩和碎石占了主导,松针不见了——脚下是被风化得圆滑的碎石屑,每一步都踩出极细的沙沙声。树也少了,偶尔在碎石堆里冒出一棵被山风压得几乎水平生长的矮松——松针极短,不足一寸,颜色墨绿。
石面上的苔藓灰白,干得发脆,一碰就碎。能长成这样——这片区域没有大型妖兽常驻。苔藓没被踩踏过,松枝没被蹭断过。
他掏出老头给的那根铜针。针尖三棱形,抵在碎石表面——混沌之气从指尖灌进去,沿铜针往下走,越过针尖渗入土层。大约两尺深的位置碰到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平的。触感是颗粒状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颗粒之间有极窄的缝隙,被粘稠液体填满。
蛋。妖兽蛋。一窝埋在石缝里保温的蛋——缝隙填着胶状物,干涸后形成一层壳。
蛇蛋。一阶岩鳞蛇或二阶暗影蟒都有可能。七个左右——全部发育到后期,蛋壳已钙化完毕。这种蛋不值得挖——硬壳蛋里幼蛇已成型,取出来活不了,卖的路上蛋液会发酵漏出,引来母蛇。
他放弃蛇蛋,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三里——前面出现一大片被拱翻的土地。不是天然塌陷,是兽为。泥土从下往上拱开,翻开的土块露着底下白色的草根。拱土的东西极粗,每下拱出一尺见方的坑,坑边缘有三根并排爪痕。
风兔。十几只——可能更多——在某个傍晚同时拱开这片地,不是为了吃,是为了闹。风兔在繁殖季节会成片拱土造浅坑斗闹。
叶凌尘蹲在坑边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土层深处还残留着极淡的兔腥。新鲜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两天之内十几只风兔在这里活动过。但现在一只都没有了。
不是走了。是被吃掉了,或者吓跑了。
风兔群不会无故迁移——除非主要掠食者出现在附近。掠食者就是昨晚嗥叫的血牙狼。西北三里——狼群如果往东南移动,一天之内就能覆盖这片区域。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碎石路径已经没了,现在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点上。四周除了巨岩就是碎石,连一棵能爬的树都没有。太初说得对——反着走。继续往东南,离狼群越远越好。
绕过兔群废弃的拱土区。地势无声地起了变化——巨岩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裸露的岩面石坡。
石坪尽头——一道小峡谷。峡谷极短,从头到尾不到一里,两壁极高压得极紧,最宽处只有三丈。谷底有一小片积水——不过马槽大小,但水极清,从岩缝渗出的雨水积累,没有混进溪流泥沙。水面浮着几片枯叶,边缘被水泡烂,烂絮在水里极缓打旋。
叶凌尘蹲在积水边,先灌满水囊,然后洗了把脸。水太凉了——比山溪水还凉,凉到骨头里。混沌膜退开一瞬,水浇在脸上——脸皮上的毛孔猛缩,然后放——缩放之间,整个人像被从睡梦中一把拽醒了。
他把脸擦干,重新覆上混沌膜。在积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比七天前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凸,下巴比以前尖,但眼窝下面的阴影浅了。不是累——是混沌之气在经脉里平稳运转之后,面部的淤滞被推走了。
从包裹里掏出风兔肉和岩鳞蜥腿肉。蜥腿肉被地火晶的热量烤得微干,表面泛油光,用手一撕就是一条极韧的肉丝。嚼十几下——咽下去。味道还是腥,但舌头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他打算继续走。
峡谷出口处——一具干尸。不是风干的——血被吸干了。尸体没有致命伤,只有脖子上两个极小的圆孔。孔间距约一寸半,孔边缘的皮肤往外翻,翻开的皮肤里裹着干涸的黑色凝血。
太初开口了——语气极淡:“血蝠。二阶中品。吸干一个成年人只要十息。这只不是成体——成体吸血留四个孔,这里只有两个,是幼体。幼体飞行速度慢,他应该能躲开的。没躲开——要么没注意到,要么已经受了重伤。”
叶凌尘蹲下来翻开尸体衣领。衣领里滚出一块木牌——青云宗外门弟子身份牌。正面写着一个名字:陈渡。反面刻着两个黑字:“外门”。
独行的外门弟子——凝气五层以上。凝气五层能御剑,猎一阶妖兽不至于死。但二阶血蝠面前——等级压制。
他检查了遗物。一个空剑鞘——剑没了,大概跑的时候掉了。一个布包——里面三块凝气期修炼石,品质一般,灵气含杂质约三成,坊市里一块换二十两银子。犹豫片刻——拿了。以前从不在死人身上拿东西,他爹教的:山里死人是路标不是货柜。但现在不是以前了。炼体境突破需要丹药和灵石,每一样都要钱。
把三块修炼石收进包裹,站起来——把陈渡的尸体拖到崖壁底下一道石缝里,入口盖了几块碎石。不是葬——是遮。遮到能通知青云宗人来收为止。
离开峡谷时用猎刀在崖壁上刻了两个字:陈渡。刻得不深——刚好能被路过的人看见。
走出峡谷,山雾从山脉深处往外涌。雾气极浓——比后山晨雾更浓更湿,吸进鼻子里带着极重的泥腥味和一层浅浅的霉。能见度压到不足十丈。在雾里遇上一头大型妖兽——只能靠耳朵。
他立刻把混沌之气切换到“听风”模式。听觉范围扩到五十丈。五十丈内——偶尔有小兽动弹的低频音,草丛摩擦,树皮被刨,碎石滚动。没有大型妖兽的步伐。沿着山脊线缓慢走——每走一段停下来听五次呼吸,确定没有脚步声再走。山雾中狩猎的秘诀不是猎——是等。猎物被雾蒙住眼睛,会自己走到面前来。
在雾中等到了第一个猎物。
不是风兔——是一头幼年石甲猪。一阶下品,成年体三尺长,背上有一层硬化的石质甲片堪比铁板。但幼年期甲片还没硬化——摸上去是软骨手感,刀尖一捅就透。幼猪脱离母猪独自觅食,在雾里走失了方向——嗅觉被雾气干扰,没发现十步外蹲着一个握着猎刀的人。
刀从喉咙进,往上斜——切断颈动脉和气管,一刀。猪连哼都没哼完,腿蹬了三下,软了。他把猪翻过来,开膛取出内脏,在溪水里粗洗了洗。石甲猪肉极嫩——比风兔肉嫩太多。
山雾在正午之后开始散了。不是一下散尽——是一层一层淡下去。先是远处山脊线重新出现,然后是近处的树,然后是脚下的碎石。
石甲猪肉用藤条绑在包裹外侧,血已经控干了,肉色从红变淡粉,在阳光下泛着极漂亮的光泽。碎石坡上找到一小片空地——捡几根枯枝堆好。火折子点火,点不上——枯枝被雾气浸得半湿,火折子的火星弹上去只冒一股青烟。
想了两息——把一颗晶核捏碎。碎晶核里的地火之气喷在枯枝上,被热气一蒸表面干了。火折子再来——火苗从枯枝边缘舔进来,一窜就是小半尺。
石甲猪肉切成薄片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肉在火上慢慢收缩,表面冒出极细密的油泡——破裂,油滴在火炭上,冒出一股极香极浓的白烟。白烟在正午的风里往上蹿,蹿得极高。烤了三串,吃了一串半——剩下的用大叶子裹好塞进包裹,当今晚晚餐。
烤肉的余香还在空气里——地火晶泄出的热气味道也在。这些味道在山风里能飘出至少一里。一里之内,凡嗅觉灵敏的妖兽都会感兴趣。
太初的声音在脑中出现——更低了:“灭了——现在。”
一脚踹散火堆。火碳在地上滚开,被碎石压住,灭了。但肉味已经散出去了——来不及收。他把包裹背上,猎刀握在手里,往碎石坡上方退。退到坡顶,视野开阔能看方圆百丈。百丈内暂时没大动静——但五十丈外的灌木丛在无风的空气中极轻微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抖动只集中灌木底部,阶段性的——抖,停,抖,停。有东西在草丛里匍匐移动。不是跑——不是风兔蹲着走,不是石甲猪拱着走。猫科步伐:悄无声息,只有草丛在出卖它。
他把混沌之气缩小感知范围,凝聚成一条极窄探测束往灌木方向探。反馈信号极清晰——四个爪子,爪子上有极软的肉垫,接触面约铜钱大小,肉垫下藏着伸缩爪。
暗影豹。二阶下品。速度是它最可怕的武器——半息之内从静止状态启动,两息跨越三十丈。两息之内他最多挥两次刀,而且必须预判落点——不能靠眼睛,肉眼跟不上暗影豹的速度,一个眨眼豹就换位了。
缓慢蹲下来,左手按在碎石地上。混沌之气在地面之下渗入——不是探测,是震动。制造极低频共振,频率约十五赫兹——人感觉不到,但猫科爪垫上有极发达的震动感受器。十五赫兹持续震动会让爪垫刺痛,迫使后退。太初教的——炼体境对付猫科的唯一有效手段,不是打,是驱。震动范围约四十丈,每制造一次体内混沌之气消耗一成。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息。
灌木停止抖动。然后——灌木分开,一道灰黑色影子极快退出来。不是跑,是往后跳出,背弓着,尾巴竖得极直,耳尖往后翻紧贴——嘴里发出极短极利的嘶嘶声。是警告。不是对他——是对自己身后的某样东西。暗影豹被双面夹击了:前面是震动碎石,后面有更大更强更危险的东西。豹子嘶嘶低呜了几声,转身消失在坡下碎石堆中——没有再回来。
无论坡下来了什么东西——都不是他该见的。
他提着刀顺山脊往上走。碎石区走到头,山脊尽头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栎树林。栎树枝叶极茂,把大半天空遮得严丝合缝。地上没有碎石——只有层层叠叠的枯叶,踩下去软得像被褥。但枯叶层底下藏着栎树根,树根极滑,不小心就摔一个趔趄。
在栎树林里走了一小段——很静。不是正常森林的静。没有鸟,没有松鼠,没有任何会叫的活物。这种真空——说明林子里蹲着一头让所有小动物不敢出声的东西。
他慢慢往后退,背靠一棵最大的栎树,侧耳。
栎树林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四足——是两足。脚步极轻,轻到几乎没踩碎枯叶,只有树根被踩到后弹性回弹的极短极脆的啪啪声。一个人——而且是在妖兽山脉里走了很久的熟手,懂用树根走路避开碎叶。
熟手没出声打招呼。他也没出声。山里规矩——隔着几十丈互相喊话,喊来的不是人,是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停在约三十丈外,一片浓密栎树后面。不露头,只露极淡的声音:
“咦——?你是刚才那个——在碎石坡上震地的人?”
叶凌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自己的听风感知到三十丈,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位置的。
“嗬!问你话呢。”那个声音又响了。不是质问——是试探,带一点观察。
“是我。”
沉默约三息——对方从栎树后面走了出来。极瘦——不是病态瘦,是筋肉被练到极限之后剩下来的纯粹轮廓。肩膀极窄,腰极细,个子不高。长发打成一个极松的结垂在脑后,发色在栎树林暗光里发白——不是老年白,是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色。一双眼睛极浅极浅,浅到近乎透明——不是瞎子,但眼睛里有那种深山里独自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空。
“啧啧!我注意你很久了。”他说——一边把一截竹竿拄在地上。竹竿被磨得极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你小子……在峡谷口刻的名字——你是他朋友?”
叶凌尘摇头。“不是。我路过——发现了他的尸体。”
那人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极小的布袋抛过来。布袋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在碎石地上。叶凌尘先用混沌之气探了探——布袋里只有几颗药丸,表面粗糙不规整,发着药草味。散修自制的调气丸。
“谢礼呗。”那人说。“陈渡——是我外甥。他偷了我的引路竹竿跑进山,我找了四天。没想到……死在那了。你把尸体盖上——等于帮我埋了。他的东西你都拿走算是报酬——但你只拿了三块修炼石,其他值钱的没动,药散银钱都在他衣襟里。你不是贼。”
他把竹竿拄在地上,往叶凌尘身上多看了一眼。
“你是炼体境吧?”
叶凌尘缓缓点头。
“炼体境一个人进山脉外围——好家伙,胆不小啊!”那人笑了一下,是猎户才有的笑。“往北再走三里——有我的窝棚。不嫌弃,今晚歇一宿。你这身炼体境的气息——在外面熬不了五天的。你是那种命硬不怕死的,但命硬不等于不需要人教。”
叶凌尘迟疑了片刻——点头。不是因为需要歇,是需要信息。这个人在妖兽山脉活了至少好几个月,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也知道那群血牙狼的位置。
跟着竹竿穿过栎树林。
栎树林尽头是一道石坎。石坎底下砍了几棵小树,树桩上撑着竹竿和芭蕉叶——搭成一个小窝棚。窝棚前有一小堆篝火的灰,灰早冷了。瘦削男人在窝棚中间盘膝坐下,竹竿横在膝盖上,示意叶凌尘坐在火堆灰对面。
“叫我老贾。”他说。“以前在青云宗外门修炼——凝气九层的时候被废了。灵根碎裂,再也上不去筑基。四年前弃了宗门跑进妖兽山脉——没再出去过。”
“你说炼体境在外面熬不了五天——为啥?”
老贾抬起眼皮。那对极浅极浅的瞳孔像冻结的湖面——不波动。
“呵……因为你缺两样东西。第一——水。你只有水囊,渴了就喝,喝得快。这不是山里人的喝法。山里水不是随时有的——要囤。你知道什么树的树干存水吗?你知道什么藤子拧一下就出汁吗?你不知道。渴死了——就是你活该。第二——夜间体温控制。炼体境调息太浅,撑不住后半夜山风。你昨晚没冻醒是因为手里握着地火晶。但不可能永远握着——散热太快,晶能耗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就在那儿冻成石头。”
“你能教?”
“能啊……”老贾说——但没立刻教。他把竹竿横在膝盖上,手指在竹竿表面极慢极慢地摸,像在摸着某样看不见的东西。“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叶凌尘没接话。已经习惯这个句式了——在妖兽山脉,每一句“帮我做一件事”后面都藏着一个能在你身上戳出洞来的代价。风从芭蕉叶缝隙钻进来,把篝火的余灰吹得轻扬。灰在他和老贾之间飘,散成极淡的灰雾。
老贾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囊丢过来。水囊极沉——不是水,囊壁外面结着一层极薄的白霜。
“柏树汁啦。”老贾说。“第一课——山里囤水不是靠水囊,是靠树。”
叶凌尘拧开皮囊。极浓极苦的味道冲出来,苦到鼻子发酸。抿了一口——树汁极涩,涩到舌头立刻卷起来。但入喉之后有一种极奇特的清凉感从食道往下走,在胃里扩散——渴的感觉一下子退了。不是水的作用——是柏树汁里的某种物质暂时封闭了口腔和喉咙的渴觉受体。
“啧……难喝。”
“难喝——但是管用!一口能撑两个时辰。”老贾把竹竿立起来拄在地上。“第二课——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窝棚了,就看竹竿。我把竹竿插在石坎顶上——三十丈外就能看到。”
叶凌尘把水囊挂在腰间——和自己的水囊挨着。站起来,准备从窝棚钻出去。老贾的声音在背后又响了:
“呃……还有件事——你得先去帮我取一样东西。”
叶凌尘转过头。老贾把竹竿翻了过来——竹竿背面有一道暗红色血迹,从竿头拖到竿尾约三尺长。血已干到发黑,但边缘有一层极细的银色粉末。
“血牙狼的唾沫。三天前在西北八里的山坳里碰见六只。头狼二阶上品——牙长四寸,牙根泛红,是吃过人的牙。”老贾的手指在竹竿上极慢地摸过那道血痕。“我用竹竿挡了它一爪——留下了这道血唾痕。”
他顿了顿。
“山坳西北一里有个猎屋。以前搭来存草药和毛皮的。六只狼现在蹲在山坳里没走——吃饱了歇一两天,在领地边缘巡逻。猎屋在巡逻范围内——我回不去。帮我取一个东西——木匣子,巴掌大,铜锁扣着。里面是我攒了四年的凝气丹,三十六颗。对你炼体境没用——对我来说是突破筑基的最后赌注。”
“拿了怎么给你?”
“回到这里呗。如果我没被狼吃了——你就能看到我。”
叶凌尘沉默了一小会。不是犹豫——是算。往西北八里到山坳,绕过狼群走弧线多走三四里,往返约二十五里。天亮出发天黑前能回来。
“行……我信你。”
他从窝棚里钻出来。晨光从栎树缝隙漏下,在地上画出极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