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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87章 梦话

    腐灵毒退去之后,苏沐雪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乘仙鹤飞回青云镇,仙鹤的羽毛落在废丹房的屋顶上,化成露水。她站在高处往下看,叶凌尘蹲在废丹灶旁边,翻着一堆发黑的废丹。她想叫他,声音却出不来。

    然后画面变了。残峰上他赤脚站在碎石里,身上全是伤疤,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去,伸手碰他的眉骨,还没碰到他就消失了。

    苏沐雪在梦里追了很久,追到一片瀑布前面。瀑布的水帘里隐约有个人影,她拨开水帘,里面什么都没有。

    “叶凌尘。”

    她听见自己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醒了。

    石洞里地火晶还在发光,火堆已经熄了,灰烬里飘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叶凌尘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偏着,像是听到了什么。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他说。

    苏沐雪坐起来。烧退了之后身体很轻,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布衣。她回忆了一下梦境,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在那片水帘后面找不到他,心里很慌。

    “做梦了。”她说,“不是什么好事。”

    叶凌尘转过身看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地火晶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

    “你烧糊涂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他说。

    苏沐雪心里一跳。“说了什么?”

    “大部分听不清。”叶凌尘说,“有一次你说‘别走’,还有一次说‘露水’。”

    露水。苏沐雪沉默了。

    那是仙鹤离开那天。她站在鹤背上回头看,叶凌尘站在废丹房外,仰头看她。她忍了很久没有哭,但眼眶里有一滴东西落了下去。不是泪,是仙鹤翅膀上凝结的露水,刚好掉在他站的地方。

    他一定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以为那是雨。

    “你记得那滴露水?”她问。

    “记得。”叶凌尘说,“后来我蹲下去摸了一下,真的是水。”

    苏沐雪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天她站在鹤背上,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小,心里像被抽空了一样。她以为自己做得干净利落,上鹤、告别、离开,不留任何痕迹。但那滴露水替她留了。

    “你还有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叶凌尘说,“声音不对。”

    “哪里不对?”

    “像是在哭。”

    苏沐雪沉默了更久。火堆里的最后一片炭灰暗下去,洞里的光只剩地火晶的淡红。

    “我梦到在瀑布后面找你。”她说,“没找到。”

    叶凌尘没说话。

    “然后我就醒了。”苏沐雪笑了笑,“发现你坐在洞口守着,跟块石头一样。”

    “石头不会说话。”

    “哼,石头比你话多。”

    叶凌尘唇边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地火晶的光晃的错觉。他站起来,从行囊里拿出昨天猎的兔子肉,架在重新点着的火堆上烤。

    肉烤好之后他撕下一块腿肉递给她。苏沐雪接过,咬了一口。兔子肉很嫩,没放什么调料,但有肉本身的鲜味。

    “好吃吗?”

    “嗯,好吃!”她说着咽了下去,又问,“啧啧,你烧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

    “真假的?!”苏沐雪盯着他。

    “真的。”叶凌尘低头翻着烤肉,“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没有不该说的。”

    苏沐雪捏着烤肉的手顿了一下。他这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到让她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知道他听明白了。他只是觉得那些梦话……都不算不该说的。

    “你平时做梦吗?”她问。

    “不做。”叶凌尘说,“太累了,倒头就睡。”

    “那……这三天守着我,你有没有打瞌睡?”

    “打了。”叶凌尘承认,“打了几次,怕你灵脉出问题,每次半炷香就醒。”

    苏沐雪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脸。三天不合眼,从灵脉里抽混沌之力压制腐灵毒,还要提防妖兽袭击……好家伙,这个人做的比说的多得多!

    “叶凌尘。”

    “嗯?”

    “以后你不许再这样守我。”她说,“伤和病,我自己能扛。”

    叶凌尘把烤肉翻了个面。“等你能扛的时候再说。”

    “我现在就能……”

    “你刚才烧了三天。”他打断她,语气很平,“腐灵毒攻进灵脉,混沌膜断了两次。如果不是太初在识海里提醒我换手法,你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信你个鬼嘞。”

    苏沐雪被他平静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又抬头看他。

    “哼,你就不能让着我一次?”

    叶凌尘想了想。“让着你,你就以为没事。但你的事在我这里……不是没事。”

    苏沐雪愣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在翻烤肉。火焰在他脸上跳跃,把那些伤疤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在废丹房外,他也是这样。他不会说“我帮你”,但他会把手里的饼递过来。他不会说“你别走”,但他会在广场边缘站到仙鹤变成云里的一个点。

    他一直都是这样。

    苏沐雪把最后一块兔肉吃完,擦了擦手。

    “梦话说完了。”她说,“烧也退了。喂,明天我们做什么?”

    “先把结界补好。”叶凌尘说,“然后……带你去一个地方。”

    “嗯?什么地方?”

    “山顶。”他说,“那上面能看到整个妖兽山脉的轮廓。以前我一个人烦的时候就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洞里燃着新添的柴火,地火晶的光和火光叠在一起,把石壁照得像熔岩。叶凌尘坐在石板上,手里捏着一枚妖核,混沌灵力在妖核表面流转,像是在做什么实验。

    “咦?你在做什么?”

    “试着把混沌灵力灌进妖核。如果成了,妖核能当灵石用,一颗四阶妖核……啧啧,能抵两颗地火晶!”

    苏沐雪坐起来,凑过去看。妖核是赤鬃狼的,暗红色的晶体在他掌心嗡嗡震颤,混沌灵力从边缘渗进去,在晶体内部形成一道道暗金色的丝线。丝线越织越密,妖核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暗金,最后稳定下来,整颗妖核散发出的灵气波动比之前强了将近一倍。

    “绝了!成功了?”

    “呃……算是吧。”叶凌尘把妖核放在石桌上,“第一次试,只激活了七成。剩下三成妖力锁在核心里出不来。如果能全激活,啧啧,一颗能抵三颗地火晶!”

    他把妖核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山顶。之前说带你去。”

    两人出了山洞。夜色里的峡谷比白天安静得多,流水声在黑暗里显得更响。叶凌尘在前面带路,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往上爬。石壁上偶尔有夜光的苔藓亮起幽蓝色,像路标。

    爬了半个时辰,路突然断了。面前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崖壁。

    “不是吧……爬上去?”苏沐雪看着崖壁。

    “爬上去就到了。”叶凌尘说。

    苏沐雪看了看崖壁。至少三十丈,没有任何落脚点,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哇,你以前一个人怎么爬的?”

    “手。”叶凌尘伸出手,十指上的茧厚得像套了一层甲,“一爪一爪抠出来的。这面壁上有我抠的洞,你跟着我的手位走。”

    苏沐雪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掌很热,混沌灵力从掌心传过来,稳稳地托住她。两人贴着石壁,在黑暗里一步步往上挪。苏沐雪踩着他以前抠出来的手位,每一个坑都和她的手掌刚好吻合。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坑是他用自己的手指硬生生在石壁上抠出来的,不是为了自己爬得快,是怕后来的人找不到路……

    “你抠这些坑……打算给谁用?”她问。

    叶凌尘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有一天……会有人来。”

    苏沐雪把手指塞进他抠出的石坑里,坑壁很光滑,是被反复抓握磨出来的。

    苏沐雪点了点头。她躺回石床上,裹着兽皮毯,看着洞口的方向。叶凌尘又坐在原来的位置,背靠着石壁,混沌灵力在身上慢慢流转。

    苏沐雪这次醒来得很快。梦里的画面散去之后,她的神志变得异常清醒。

    她坐起来,发现叶凌尘不在洞里。洞口的结界打开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她走出洞,站在峡谷空地上。夜风从峡谷上方灌下来,带着远处地火脉的硫磺味。

    叶凌尘坐在温泉潭边的石头上,脚泡在水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沐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潭水在夜色里冒着淡红的蒸汽,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在想什么?”

    “青云镇。”叶凌尘说,“养父的坟在半山腰,我走的时候只用石头垒了个记号。三年风吹雨打……唉,不知道还在不在。”

    “回去修呗。”

    “嗯。”他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脚底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白色,“修好之后……我就去青云宗。”

    “然后呢?”

    “参加宗门大比。”他说,“让所有人知道,青云镇出来的……不只是天灵根。还有混沌体!”

    苏沐雪看着他。月光把他脸上的伤疤照成一道道银色的线,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少年人常有的迷茫和犹豫。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计划好的,不是梦想,是日程。

    “呵……你知道宗门大比的规矩吗?外门弟子上千人海选,只取三十二人进正赛。正赛淘汰赛,每场都要签生死状……”

    “我知道。”

    “炼体境对筑基境,十个里有九个撑不过三招哦……”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叶凌尘转过头看她。月光恰好落在他的瞳孔里,暗金色的光在银白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三年前你说过一句话。你说,灵根不是一切。我一直记着。”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