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116章 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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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雪在观礼席最上层坐了一整天。
她从半决赛开始之前就到了。齐墨给她留的位置在最高一排靠石柱的地方,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能看清整个擂台,坏处是从擂台上往上看会被石柱挡住大半——她选的。
半决赛叶凌尘对秦羽的那一场,她一只手攥着袖口,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白印。秦羽的斩山刀劈下来的时候,她看到叶凌尘不退反进,整个人冲进刀气最密集的位置,她差点站起来!
她没站起来。天灵根弟子的身份让她必须在任何场合保持仪态。内门长老们就坐在她左侧三排的位置,林若兰每隔片刻就侧头看她一眼。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认识擂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散修。
可她……不自觉地往前倾了身子,倾到旁边的齐墨都注意到了。齐墨没问,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叶凌尘被秦羽用刀背砸断脊背的那一下,全场都在倒吸凉气。苏沐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到骨节发白。她看到叶凌尘用手肘撑着碎裂的石板,硬是把自己撑起来了……肩膀上的淤青大得像一整片墨,但他站起来了。
她认得那个站起来的姿势。
九岁的时候,废丹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叶凌尘爬到屋顶上去补瓦片,脚滑摔下来,后背撞在墙角堆着的废弃丹炉上。丹炉碎了一块,他的后背上青了一大片。苏沐雪吓哭了,从院子里端了一盆凉水跑过来,笨手笨脚地给他洗伤口。叶凌尘从地上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手肘先撑,再是膝盖,最后是脊梁。他那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不疼。”
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隔着整个演武广场,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两个字,她读出唇语了——不疼。
苏沐雪的指甲在掌心掐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铺着的白裙上。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没让人看到。
秦羽认输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喊。外门弟子、散修、甚至一些内门的杂役都在喊叶凌尘的名字。苏沐雪没有跟着喊,但她从观礼席上往下看的时候,眼里的水光在正午的日光下闪了一下。
她旁边的内门师姐林若兰侧过头来看她。“沐雪,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太阳太大了。”
林若兰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阴天。她没追问。
苏沐雪在观礼席上又多坐了两刻钟。大部分观众已经散了,外门弟子扛着板凳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散修们聚在擂台边围着叶凌尘,罗铁虎拍着他的肩膀,齐墨在记录册上写着什么。叶凌尘脸上的布带被刀气烧掉了一半,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他在人群里站着,听着周围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苏沐雪从观礼席上站起来,沿着灵阶往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边缘,像是不想发出声音。她在灵阶中段的平台上停下来,这个位置离擂台大概三十步,刚好能看到叶凌尘的侧面。
他正在把缠在右拳上的布条拆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粘在伤口上,他用力一扯,连着半块血痂一起扯下来。新鲜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拳面上的皮肤裂了三道口子,最深的那道能看到里面的肌肉。
苏沐雪把手伸进袖子里,碰到了早上在药房配的青玉断续膏。她犹豫了一下。现在过去递给他,当着这么多散修和内门弟子的面,等于告诉所有人她认识他。天灵根弟子给一个炼体境散修送药,今晚就会传遍全宗!
她把药瓶又塞回了袖子。
散修们簇拥着叶凌尘往待客区走的时候,苏沐雪从灵阶的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内门。她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去了药房。
内门药房的管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丹师,叫吴老。他看到苏沐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天灵根弟子亲自来药房?这是他在药房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
“苏师姐,您需要什么?”
“青玉断续膏。再加一份生肌玉骨散。两份一起包好。”
吴老从药柜最上层取了两瓶最好的。内门药房的青玉断续膏分上中下三品,下品给外门弟子,中品给普通内门弟子,上品是给长老和宗主备的。苏沐雪是宗主之女,吴老直接拿了上品。
“苏师姐,上品青玉断续膏的药力很强,外敷一次就能愈骨三成。是谁伤了筋骨?”吴老多嘴问了一句。
苏沐雪没有回答。她把两瓶药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走出药房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吴老说:“今晚如果还有人来找青玉断续膏,不管是谁,你就说上品的没有了。只有中品。”
吴老点了点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不多问。
回到居所之后,苏沐雪把两瓶药放在桌上,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条新布带。布带是用灵蚕丝织的,她闭关之前就开始做了。灵蚕丝韧而不割,绑在拳面上不会磨伤口。她在布带的一角绣了一个很小的“叶”字,针脚很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本来打算今晚送过去。但二长老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她爹苏远山还在闭关,二长老一系在内门的话语权越来越大。如果她现在公然站在叶凌尘那边,苏远山出关之前她就会被架空。她不是怕被架空,她是怕她一旦失去天灵根弟子的影响力,就更护不住他。
苏沐雪把布带叠好,和药瓶一起放进一个布袋里。她没有睡。
深夜。
内门待客区的灯还亮着。散修们自发组织的守夜队把叶凌尘住的院子围了三层,外圈是炼体境的散修,中圈是筑基初期的散修,最内圈是罗铁虎带着几个和他一起在妖兽山脉外围组过队的散修。这些人手里拿着从外门借来的低阶防御阵盘,虽然单个阵盘的防御力连筑基中期的随手一击都挡不住,但二十个阵盘叠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柳姑在院子外的枯树下站了很久。
她是二长老手下的暗棋之一,金丹中期,灵纱可以隔绝一切灵识扫描。她本来计划在入夜之后潜入待客区,用迷魂术让叶凌尘昏睡到明天中午,这样他就赶不上决赛了。但散修的守夜队打乱了她的计划。
二十多个散修,修为最高的筑基中期,最低的炼体七层。以她金丹中期的实力,全部放倒只需要十息。但放倒二十多个散修会闹出动静,动静一大,苏远山的心腹就会赶来。到时候不仅计划失败,还会给苏远山一派留下把柄。
柳姑从枯树下退走了。
她退到待客区外围的灵阶边上,从袖子里取出一枚传音符。“魏平,待客区有散修守夜队,我进不去。”
传音符里传来魏平的声音。“那就换个方法。不要用迷魂术了,在他明天去擂台的路上动手。从待客区到演武广场有三条路,你在岔路口等他。”
“明白。”
柳姑收了传音符,裹着灵纱消失在夜色里。
苏沐雪在自己的居所里听到了这一切。
她没有窃听柳姑的传音符,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但她让齐墨在待客区外安排了几个外门眼线。齐墨是外门执事,在外门混了十几年,外门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人。其中一个眼线看到了柳姑在待客区外徘徊,用最原始的方式把消息传到了苏沐雪手里——一张被揉成团的纸,从窗户缝里塞进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柳姑,岔路。
苏沐雪把纸条烧了。她从桌上拿起那个布袋,药瓶和布带在里面,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从内门居所到待客区要走一炷香。她在灵阶上遇到了林若兰。
“沐雪,这么晚了你去哪?”
“睡不着,散步。”
“散步带药瓶?”林若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青玉断续膏的药瓶是内门药房的专用瓷瓶,瓶身上刻着药房印记,隔着三步远都认得出来。
苏沐雪没有藏布袋。“我自己的手还没好利索。”
林若兰看着她的手,碎骨已经愈合了,手指活动自如。她没戳破。她认识苏沐雪的时间比大部分内门弟子都久,知道这位师妹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布袋往身后藏。
“那你散你的步,我不打扰了。”林若兰侧身让路,等苏沐雪走远了才低声嘟囔了一句:“白天说太阳大,晚上说手没好……啧啧,苏沐雪,你当师姐看不出来你给谁送药?”
苏沐雪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走到了待客区的外围。
守夜的散修们看到一个白裙女子在夜色里走来,先是警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阵盘,等看清来人的脸又全都愣住了——天灵根弟子苏沐雪,青云宗第一天才,宗主之女,在深夜出现在散修的木板房外?好家伙,这比叶凌尘打进决赛还让人不敢相信!
“我找叶凌尘。”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足够每个人都听到。
罗铁虎从内圈跑出来。他在妖兽山脉和叶凌尘组队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苏沐雪是谁,叶凌尘从没提过。但他在看半决赛的时候注意到这位白裙女子在观礼席上攥了一整场袖口。他也是在底层混了很多年的人,看人的眼力比大部分修士都准。
“叶哥在屋里,右手刚上了药。我带你去。”
苏沐雪跟着罗铁虎穿过三圈守夜队。散修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背影。这些散修在底层混了大半辈子,看多了人情冷暖。一个女人深夜独自走到散修的木板房,只为了给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送药,这不是人情,这是比人情更重的东西。
叶凌尘坐在靠窗的床上,右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拳面上的三道伤口已经涂了青玉断续膏,是他自己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旧药,药效比内门药房的差了不止一截。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苏沐雪站在门口。
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裙摆上。她没有进屋,就站在门槛外面。木板房的门很窄,她站的位置刚好被门框挡住半边身子。
“给你的。”她把布袋放在门边的木桌上。“青玉断续膏,上品的。还有生肌玉骨散。布带,我自己做的。灵蚕丝的,不磨伤口。”
叶凌尘看着布袋。“你半夜跑到散修宿舍来,传出去,内门的人会怎么说?”
“我在内门待了九年。九年里从没有人来过我的院子,除了你。”苏沐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们说我冷,说我是天灵根看不上任何人。他们说对了,我看不上他们。但你不是他们。”
屋里安静了很久。
罗铁虎在外面把门关上了。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守夜队的散修们默契地往远处多退了几步,把木板房周围的空间留出来。
“你今天在观礼席上坐了一整天。”叶凌尘说。
“你看到了?”
“我从擂台上抬头看的时候,石柱后面有一角白裙子。除了你,没人会把裙子穿成那个白。”
苏沐雪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这个动作从九岁那年她第一次去废丹房就开始了。每次紧张她都会绞袖子。叶凌尘曾经笑过她,说她的袖子早晚有一天被她绞烂。
“明天的决赛对手,陆晨阳是金丹初期剑修。你今天打秦羽已经伤了三根指骨,挫了脊柱。明天你用什么打?”苏沐雪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用剩下来的每一点力气。”
“你会死。”
“我答应过你……”叶凌尘说到一半停了。残城里他只答应过护她周全,没答应过别的。他改了口。“我不会死。混沌体有三倍的自愈速度,你给我送的药是上品,到明天早上,伤口能好八成。”
苏沐雪站在门框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眼睛里的水光在月下更亮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天灵根弟子的骄傲让她从小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娘死的那年她哭了三天,三天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救不回娘。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哭了。
“我爹还在闭关。二长老的人今晚对你下手没成,明天决赛一定会用别的手段。你小心岔路口,从待客区到演武广场有三条路,中间那条岔路口最容易埋伏。”
“你知道二长老的计划?”
“外门有我的人。”苏沐雪没有解释是谁。“我不能公然帮你,我动了,我爹出关之前的这段时间二长老就会提前动手。但你记住,不管明天擂台上发生什么,我在观礼席上。”她顿了一下。“我会一直在。”
她转身走了。白裙的下摆擦过门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很淡的影子。她没有回头。
叶凌尘从桌上拿起布袋。布袋的布料是普通的粗棉布,但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用心到了极致。青玉断续膏的瓷瓶瓶底刻着“上品”两个字,生肌玉骨散的瓶身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在药房里是用来标记紧急用药的,说明她知道他的伤口今晚就需要处理。布带是灵蚕丝织的,他展开布带的时候看到了角落那个很小的“叶”字。
他把布带贴在掌心里。拳面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但布带的触感是凉的,灵蚕丝天生带有清凉的触感,绑在伤口上能镇痛。
罗铁虎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凌尘已经把布袋收进了储物袋。罗铁虎什么都没问,他看到了桌上残留的青玉断续膏瓶子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灵蚕丝布带。他只是把一碗新的热面放在桌上。
“叶哥,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凌尘端起碗。面汤里浮着一层油星,肉末是罗铁虎从储物袋里省下来的那块腌肉。他吃面的速度很快,像是明天不是去打决赛而是去赶一场早集。吃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右拳上的伤口涂了苏沐雪送的上品青玉断续膏,清凉的药力渗进骨缝,指骨里的碎裂纹在缓慢愈合。
窗外守夜队的散修们还在轮回值守。木板房里很安静,只有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些被风吹掉的旧钉子孔上。
叶凌尘闭上眼睛。混沌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七个周天。右拳的伤口在愈合,脊柱的挫伤在消退,丹田里的混沌灵海缓慢地吐纳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明天的决赛,他将面对金丹初期的陆晨阳。
但他现在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明天的战术,而是刚才门口那个白裙女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一直在。”
九年前,废丹房的院子里,七岁的苏沐雪跟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裙子上全是泥巴,手里捧着一把从院子里摘的野花。她说:“叶凌尘,我会一直在废丹房陪你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现在知道了。
她从半决赛开始之前就到了。齐墨给她留的位置在最高一排靠石柱的地方,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能看清整个擂台,坏处是从擂台上往上看会被石柱挡住大半——她选的。
半决赛叶凌尘对秦羽的那一场,她一只手攥着袖口,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白印。秦羽的斩山刀劈下来的时候,她看到叶凌尘不退反进,整个人冲进刀气最密集的位置,她差点站起来!
她没站起来。天灵根弟子的身份让她必须在任何场合保持仪态。内门长老们就坐在她左侧三排的位置,林若兰每隔片刻就侧头看她一眼。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认识擂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散修。
可她……不自觉地往前倾了身子,倾到旁边的齐墨都注意到了。齐墨没问,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叶凌尘被秦羽用刀背砸断脊背的那一下,全场都在倒吸凉气。苏沐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到骨节发白。她看到叶凌尘用手肘撑着碎裂的石板,硬是把自己撑起来了……肩膀上的淤青大得像一整片墨,但他站起来了。
她认得那个站起来的姿势。
九岁的时候,废丹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叶凌尘爬到屋顶上去补瓦片,脚滑摔下来,后背撞在墙角堆着的废弃丹炉上。丹炉碎了一块,他的后背上青了一大片。苏沐雪吓哭了,从院子里端了一盆凉水跑过来,笨手笨脚地给他洗伤口。叶凌尘从地上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手肘先撑,再是膝盖,最后是脊梁。他那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不疼。”
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隔着整个演武广场,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两个字,她读出唇语了——不疼。
苏沐雪的指甲在掌心掐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铺着的白裙上。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没让人看到。
秦羽认输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喊。外门弟子、散修、甚至一些内门的杂役都在喊叶凌尘的名字。苏沐雪没有跟着喊,但她从观礼席上往下看的时候,眼里的水光在正午的日光下闪了一下。
她旁边的内门师姐林若兰侧过头来看她。“沐雪,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太阳太大了。”
林若兰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阴天。她没追问。
苏沐雪在观礼席上又多坐了两刻钟。大部分观众已经散了,外门弟子扛着板凳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散修们聚在擂台边围着叶凌尘,罗铁虎拍着他的肩膀,齐墨在记录册上写着什么。叶凌尘脸上的布带被刀气烧掉了一半,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他在人群里站着,听着周围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苏沐雪从观礼席上站起来,沿着灵阶往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边缘,像是不想发出声音。她在灵阶中段的平台上停下来,这个位置离擂台大概三十步,刚好能看到叶凌尘的侧面。
他正在把缠在右拳上的布条拆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粘在伤口上,他用力一扯,连着半块血痂一起扯下来。新鲜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拳面上的皮肤裂了三道口子,最深的那道能看到里面的肌肉。
苏沐雪把手伸进袖子里,碰到了早上在药房配的青玉断续膏。她犹豫了一下。现在过去递给他,当着这么多散修和内门弟子的面,等于告诉所有人她认识他。天灵根弟子给一个炼体境散修送药,今晚就会传遍全宗!
她把药瓶又塞回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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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药房的管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丹师,叫吴老。他看到苏沐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天灵根弟子亲自来药房?这是他在药房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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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师姐,上品青玉断续膏的药力很强,外敷一次就能愈骨三成。是谁伤了筋骨?”吴老多嘴问了一句。
苏沐雪没有回答。她把两瓶药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走出药房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吴老说:“今晚如果还有人来找青玉断续膏,不管是谁,你就说上品的没有了。只有中品。”
吴老点了点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不多问。
回到居所之后,苏沐雪把两瓶药放在桌上,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条新布带。布带是用灵蚕丝织的,她闭关之前就开始做了。灵蚕丝韧而不割,绑在拳面上不会磨伤口。她在布带的一角绣了一个很小的“叶”字,针脚很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本来打算今晚送过去。但二长老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她爹苏远山还在闭关,二长老一系在内门的话语权越来越大。如果她现在公然站在叶凌尘那边,苏远山出关之前她就会被架空。她不是怕被架空,她是怕她一旦失去天灵根弟子的影响力,就更护不住他。
苏沐雪把布带叠好,和药瓶一起放进一个布袋里。她没有睡。
深夜。
内门待客区的灯还亮着。散修们自发组织的守夜队把叶凌尘住的院子围了三层,外圈是炼体境的散修,中圈是筑基初期的散修,最内圈是罗铁虎带着几个和他一起在妖兽山脉外围组过队的散修。这些人手里拿着从外门借来的低阶防御阵盘,虽然单个阵盘的防御力连筑基中期的随手一击都挡不住,但二十个阵盘叠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柳姑在院子外的枯树下站了很久。
她是二长老手下的暗棋之一,金丹中期,灵纱可以隔绝一切灵识扫描。她本来计划在入夜之后潜入待客区,用迷魂术让叶凌尘昏睡到明天中午,这样他就赶不上决赛了。但散修的守夜队打乱了她的计划。
二十多个散修,修为最高的筑基中期,最低的炼体七层。以她金丹中期的实力,全部放倒只需要十息。但放倒二十多个散修会闹出动静,动静一大,苏远山的心腹就会赶来。到时候不仅计划失败,还会给苏远山一派留下把柄。
柳姑从枯树下退走了。
她退到待客区外围的灵阶边上,从袖子里取出一枚传音符。“魏平,待客区有散修守夜队,我进不去。”
传音符里传来魏平的声音。“那就换个方法。不要用迷魂术了,在他明天去擂台的路上动手。从待客区到演武广场有三条路,你在岔路口等他。”
“明白。”
柳姑收了传音符,裹着灵纱消失在夜色里。
苏沐雪在自己的居所里听到了这一切。
她没有窃听柳姑的传音符,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但她让齐墨在待客区外安排了几个外门眼线。齐墨是外门执事,在外门混了十几年,外门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人。其中一个眼线看到了柳姑在待客区外徘徊,用最原始的方式把消息传到了苏沐雪手里——一张被揉成团的纸,从窗户缝里塞进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柳姑,岔路。
苏沐雪把纸条烧了。她从桌上拿起那个布袋,药瓶和布带在里面,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从内门居所到待客区要走一炷香。她在灵阶上遇到了林若兰。
“沐雪,这么晚了你去哪?”
“睡不着,散步。”
“散步带药瓶?”林若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青玉断续膏的药瓶是内门药房的专用瓷瓶,瓶身上刻着药房印记,隔着三步远都认得出来。
苏沐雪没有藏布袋。“我自己的手还没好利索。”
林若兰看着她的手,碎骨已经愈合了,手指活动自如。她没戳破。她认识苏沐雪的时间比大部分内门弟子都久,知道这位师妹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布袋往身后藏。
“那你散你的步,我不打扰了。”林若兰侧身让路,等苏沐雪走远了才低声嘟囔了一句:“白天说太阳大,晚上说手没好……啧啧,苏沐雪,你当师姐看不出来你给谁送药?”
苏沐雪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走到了待客区的外围。
守夜的散修们看到一个白裙女子在夜色里走来,先是警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阵盘,等看清来人的脸又全都愣住了——天灵根弟子苏沐雪,青云宗第一天才,宗主之女,在深夜出现在散修的木板房外?好家伙,这比叶凌尘打进决赛还让人不敢相信!
“我找叶凌尘。”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足够每个人都听到。
罗铁虎从内圈跑出来。他在妖兽山脉和叶凌尘组队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苏沐雪是谁,叶凌尘从没提过。但他在看半决赛的时候注意到这位白裙女子在观礼席上攥了一整场袖口。他也是在底层混了很多年的人,看人的眼力比大部分修士都准。
“叶哥在屋里,右手刚上了药。我带你去。”
苏沐雪跟着罗铁虎穿过三圈守夜队。散修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背影。这些散修在底层混了大半辈子,看多了人情冷暖。一个女人深夜独自走到散修的木板房,只为了给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送药,这不是人情,这是比人情更重的东西。
叶凌尘坐在靠窗的床上,右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拳面上的三道伤口已经涂了青玉断续膏,是他自己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旧药,药效比内门药房的差了不止一截。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苏沐雪站在门口。
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裙摆上。她没有进屋,就站在门槛外面。木板房的门很窄,她站的位置刚好被门框挡住半边身子。
“给你的。”她把布袋放在门边的木桌上。“青玉断续膏,上品的。还有生肌玉骨散。布带,我自己做的。灵蚕丝的,不磨伤口。”
叶凌尘看着布袋。“你半夜跑到散修宿舍来,传出去,内门的人会怎么说?”
“我在内门待了九年。九年里从没有人来过我的院子,除了你。”苏沐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们说我冷,说我是天灵根看不上任何人。他们说对了,我看不上他们。但你不是他们。”
屋里安静了很久。
罗铁虎在外面把门关上了。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守夜队的散修们默契地往远处多退了几步,把木板房周围的空间留出来。
“你今天在观礼席上坐了一整天。”叶凌尘说。
“你看到了?”
“我从擂台上抬头看的时候,石柱后面有一角白裙子。除了你,没人会把裙子穿成那个白。”
苏沐雪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这个动作从九岁那年她第一次去废丹房就开始了。每次紧张她都会绞袖子。叶凌尘曾经笑过她,说她的袖子早晚有一天被她绞烂。
“明天的决赛对手,陆晨阳是金丹初期剑修。你今天打秦羽已经伤了三根指骨,挫了脊柱。明天你用什么打?”苏沐雪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用剩下来的每一点力气。”
“你会死。”
“我答应过你……”叶凌尘说到一半停了。残城里他只答应过护她周全,没答应过别的。他改了口。“我不会死。混沌体有三倍的自愈速度,你给我送的药是上品,到明天早上,伤口能好八成。”
苏沐雪站在门框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眼睛里的水光在月下更亮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天灵根弟子的骄傲让她从小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娘死的那年她哭了三天,三天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救不回娘。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哭了。
“我爹还在闭关。二长老的人今晚对你下手没成,明天决赛一定会用别的手段。你小心岔路口,从待客区到演武广场有三条路,中间那条岔路口最容易埋伏。”
“你知道二长老的计划?”
“外门有我的人。”苏沐雪没有解释是谁。“我不能公然帮你,我动了,我爹出关之前的这段时间二长老就会提前动手。但你记住,不管明天擂台上发生什么,我在观礼席上。”她顿了一下。“我会一直在。”
她转身走了。白裙的下摆擦过门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很淡的影子。她没有回头。
叶凌尘从桌上拿起布袋。布袋的布料是普通的粗棉布,但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用心到了极致。青玉断续膏的瓷瓶瓶底刻着“上品”两个字,生肌玉骨散的瓶身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在药房里是用来标记紧急用药的,说明她知道他的伤口今晚就需要处理。布带是灵蚕丝织的,他展开布带的时候看到了角落那个很小的“叶”字。
他把布带贴在掌心里。拳面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但布带的触感是凉的,灵蚕丝天生带有清凉的触感,绑在伤口上能镇痛。
罗铁虎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凌尘已经把布袋收进了储物袋。罗铁虎什么都没问,他看到了桌上残留的青玉断续膏瓶子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灵蚕丝布带。他只是把一碗新的热面放在桌上。
“叶哥,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凌尘端起碗。面汤里浮着一层油星,肉末是罗铁虎从储物袋里省下来的那块腌肉。他吃面的速度很快,像是明天不是去打决赛而是去赶一场早集。吃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右拳上的伤口涂了苏沐雪送的上品青玉断续膏,清凉的药力渗进骨缝,指骨里的碎裂纹在缓慢愈合。
窗外守夜队的散修们还在轮回值守。木板房里很安静,只有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些被风吹掉的旧钉子孔上。
叶凌尘闭上眼睛。混沌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七个周天。右拳的伤口在愈合,脊柱的挫伤在消退,丹田里的混沌灵海缓慢地吐纳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明天的决赛,他将面对金丹初期的陆晨阳。
但他现在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明天的战术,而是刚才门口那个白裙女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一直在。”
九年前,废丹房的院子里,七岁的苏沐雪跟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裙子上全是泥巴,手里捧着一把从院子里摘的野花。她说:“叶凌尘,我会一直在废丹房陪你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