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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28章 师姐提问

    半决赛结束后,苏沐雪从观礼台角落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膝盖麻了。

    她坐了整整一场比赛没有动过。从叶凌尘第一拳打在楚寒冰盾上开始,到最后一拳击碎冰铠结束,她全程没有变换姿势,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膝盖上的关节因为长时间静止而僵硬。她弯下腰揉了揉,沿着观礼台的侧梯往下走。

    阶梯很长,走到底需要三百多级。她一级一级地走,脚步很慢,不是因为膝盖麻,是因为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楚寒的冰剑刺进叶凌尘右肩的时候,她的手指攥住了袖口,攥得太用力了,松开之后指节还在颤。冰剑刺进右肩的那一瞬,她听到了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不是咬牙,是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收紧。她看到叶凌尘右肩上的布条被冰剑切断了三圈,药膏从断面里渗出来,和冰块融化的水混在一起,在擂台上淌成了一小片暗绿色的液体。那卷布条是她用灵茶浸泡了三天的,每一根纤维里都浸透了碧水花的气味。

    林清月在侧梯尽头等她。

    “你认识他。”

    这不是疑问句。林清月的语气很轻,但音节之间没有停顿,是那种不需要对方回答的陈述。

    苏沐雪没有否认。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是刚才看比赛时掐出来的。最深的那个印在食指根部,叶凌尘被冰剑刺中右肩的时候掐的。印痕边缘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一小点血珠。她没有擦,任由血珠在掌心凝固。

    “他叫叶凌尘。九岁进苏家废丹房做饭。切土豆切得方方正正。红烧肉很好吃。”

    “我知道他叫叶凌尘。我刚才在观礼席上翻了外门体修的名册,看到了他的报名资料。九岁进苏家废丹房,灵脉折断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每年那天苏家小姐送去一碗面,碗口缺了瓷。”林清月把手里多出来的那盏灵茶递给她,“名册是老账房编的,老账房对体修一向上心。但我不需要名册……你的脸比名册说得清楚。”

    苏沐雪接过灵茶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散开,带走口中从比赛开始累积的干涩。

    “我认识他十四年了。从九岁到现在。中间有三年没见他……那三年他在妖兽山脉,每个月托驿站送一份东西来。有冻疮膏,有熏蚊的艾草,有打到一半断掉的妖兽牙。每一样东西都用旧布包着,布上还沾着妖兽山脉的泥。”

    “三年没见面……他把你当什么?”

    “他什么都不当。他只是在做……做了然后不说。”

    林清月靠在石阶旁的木栏杆上,看着她。“你从第一场就在盯着他看。不是看比赛,是看他。他每一次出拳,你的手都在抖。楚寒刺中他右肩的时候,你在掌心里掐出了血……我在你后面三排,隔了十七个人,看得到。”

    苏沐雪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小半片掐破的干皮,拇指一侧的皮肤上有一小块凝固了的血。她把灵茶放在石阶边沿,把手放进袖子里。袖子里面是一条碧水色的旧发带。它跟了她三年,边缘起了不少毛的地方是她在天玄宗闭关室摸着它的时候就磨掉的。她把它叠好放进袖子,自己对自己点了下头。

    “我这三年一直在想,再见他会是在什么地方。想过苏家的废丹房,想过妖兽山脉的洞穴外面,想过帝都公会客舍的窗台。但我没有想过会是宗门大比的擂台上,而且是对手席。他站在我对面的时候,擂台的青石板还热着,是楚寒冰盾碎裂之后的残余温度。他看着我的眼神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就是那种‘没事,我能扛’的眼神。”

    “所以你怕在决赛擂台上和他对峙?”

    “不怕对峙。怕的是对峙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用碧水剑意全力打他,还是该走过场。全力打他,他会受伤……他的右肩已经伤了,冰剑的冻伤加上火剑的灼伤,右臂的经脉至少有三处裂缝。我比楚寒强,也比李霆强。走过场,他会看出来,会生气。他最讨厌别人施舍他。小时候在苏家被人说成废物,宁可在废丹房里一个人切土豆,也不接受厨房婆子递过来的半碗剩菜。”

    林清月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石栏上,转身看着苏沐雪。她的眼神不是师姐的关切,是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她比苏沐雪年长四岁,在清修殿待了六年,见过太多天才在关键时刻被自己的执念绊倒。

    “你在他面前,从来不是天灵根的天才,对不对?”

    “对。在他面前我就是当年坐在废丹房灶台上、等他留红烧肉的那个小姑娘。他在我面前也不是什么混沌体远古血脉,就是那个切土豆切得方方正正的孤儿。我们在废丹房里做过的所有事……劈柴、烧火、切土豆、留红烧肉、用盐水洗冻疮……这些事比任何修为都重。”

    “那明天比赛,你准备怎么打?”

    风从山脉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拨。她看着远处的山脉轮廓,山脊线的弧度是十四年前她和叶凌尘第一次爬到青云镇后山顶上一起数过的。那时候她数了七个山头,他说还有第八个,她不信,他带她爬到更近的地方让她自己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这三个月在妖兽山脉打了六十三场,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能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不用仰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是六十三场?”

    “他在山洞的石壁上刻了六十三道痕。每一道痕旁边刻了一朵花……碧水花,五片花瓣。我离开山洞的前一个晚上,在石壁上多刻了一朵。六十四朵。我刻的时候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刻一朵花瓣,我就知道他在山脉里又多打了一场。”

    林清月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和苏沐雪并肩站在侧梯的转角处,看着远处主台的方向。主台上的人正在收拾楚寒留下的冰剑碎片,碎冰在青石板上还没融化,变成一滩暗蓝色的水,在石缝里慢慢渗下去。冰水渗进石缝的时候,能看到水里悬浮着极细的布条纤维,是叶凌尘右肩上被冰剑切断的那三圈布条。

    苏沐雪看着那些布条纤维在冰水里慢慢沉到石缝底部。它们是她用灵茶浸了三天的,茶色已经褪了大半,纤维上只剩极淡的碧绿色。三天的茶渍在三息之内被碎冰的融水冲刷干净,就像他每一次上擂台之前,她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在开赛的一瞬间全部沉默。

    “沐雪,不管明天怎么样,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他心里种的那朵碧水花,他已经在石壁上刻了六十四次。明天不管是你赢还是他赢,他都不会觉得是施舍。因为对他来说,能站在你对面,就已经赢了。”

    苏沐雪低下头。茶凉了,杯底有一小圈暗色的茶渍。她把杯底的茶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茶渍的形状勉强能看出五片花瓣。碧水花。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残余的茶水,在杯口上补了两笔,把那条缺了的‘花瓣’补齐。

    “清月师姐。如果明天我输了……帮我告诉我爹,说我没有放水。他知道他女儿从来不放水。你知道他怎么说的……他说‘苏家的人输了不丢脸,放水才丢脸’。”

    “如果你赢了呢?”

    “赢了就赢了。但他会笑。他赢了孟浩、周野、楚寒之后从来不庆祝……散修宿舍里没有酒,没有灵石,没有庆祝的任何东西。但我去见他的时候,他笑了。他笑的方式是低头摸一下握拳的那只手,指节上布条缠得整整齐齐。那个动作是在想人……但那个人不知道。”

    “他知道了。每次你给他药膏和纸条的时候,他都知道。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不说。不是不会说,是觉得说出来对你是负担。”

    苏沐雪把茶杯放在石栏上,转身沿着侧梯往上走。她的脚步比下来的时候轻了,膝盖不再僵硬,手也不再抖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明天怎么打,是因为她把三年积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一部分,重量轻了。但只是轻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话是决赛结束后才能说的,如果能说的话。

    阁楼的窗户开着。窗外能看到妖兽山脉的轮廓在暮色里变黑。山脉深处的某个地方,叶凌尘刻了六十四朵碧水花的石壁还在那里。月光从石壁的缝隙漏进去,暗白色的花瓣在石灰岩上安静地排列着,每一朵都朝向青云宗的方向。

    她站在镜子前,把发带解下来重新绑。绑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角干涩,没有泪痕,但眼眶有点红。是风吹的。清修殿阁楼最高处的风大,每次解开发带重新绑的时候风都会往眼睛里灌。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碰到镜面的时候,留下了一枚浅浅的指纹。指纹的位置刚好在她嘴角旁边,像是在帮她抹掉什么。不是眼泪,是一天下来太累,嘴角比平时更往下,她想把它推上去。

    窗外有人敲门。是清修殿的守门道童。

    “苏师姐,宗主派我来传话……明天决赛前一刻,他去静室泡三杯茶。两杯给谁他不知道,但有一杯是他自己的。他让你自己去带一个人。”

    “知道了。”

    道童走了。阁楼里又恢复了安静。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主台的方向。明天的那个擂台上,她会站在那个说了十几年“小伤不碍事”的人对面。她的碧水剑会出鞘,他的拳头会握紧。两个人会用这三年来各自学会的本事,在这片青石板上打一场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决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放水,因为她尊重他,比尊重任何人都多。放水是侮辱他。她会用全力,他也会用全力。然后不管结果是什么,两个人都会从那片青石板上走下来,回到废丹房的灶台旁边,他做红烧肉,她坐在灶台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