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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30章 决赛前夕

    就在苏沐雪独自坐在阁楼窗前、把碧水灵剑横放膝上数星星的那个夜晚,叶凌尘也没有睡在散修宿舍里。

    他去了青云镇废丹房旧址。废丹房在三年前被苏家改成了药材仓库,但灶台没有人动过,不是不舍得拆,是拆灶台的时候苏沐雪拦了,她跟苏家管事的人说这个灶台留着,天冷的时候路过的人可以在旁边烤个火。管事的人看了一眼苏沐雪的修为,天灵根筑基巅峰,把拆灶台的匠人叫了回去。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锈了。锅底的锈迹被雨水浸透之后渗出铁锈色的水渍,沿着灶台的砖缝流到地上。灶台旁边的柴火堆还在,三年前他劈的柴还剩小半堆,木柴被虫蛀得全是窟窿,但还能烧。柴堆旁边那块他用来磨刀的青砖还在,青砖面被磨刀磨出了一个弧形的凹槽,凹槽的弧度和他十几年前磨菜刀的手法完全吻合。

    他在灶台面前站了很久。把灶台上积的灰擦干净,擦完之后发现灶台的台面上还剩一小块没被染色的区域,是以前那口铁锅的锅底印。那块区域比他记忆中大一些,不是灶台变大了,是他小时候个子矮、只能看到灶台边缘,现在长高了,能看到整个台面。

    然后他蹲下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兽肉。是在妖兽山脉打的铁甲犀后腿,肉质紧实。他把兽肉放在灶台上,用骨刀切成方块。切的刀法很熟练,每一块都是正立方体,边长差不多。他切了二十年土豆,刀工刻进骨头里了。

    没有铁锅。他把兽肉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放在灶火边上烤。烤肉的气味在废丹房里弥漫开来,和铁锈味混在一起。金翅雕蹲在灶台旁边,歪头看他,嘴里还叼着那朵它在山脉深处采的野止血草。它没有放下花,它知道等会儿可能用得上。

    “别馋,不是给你的啦。”

    金翅雕不满地“嘎”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假装睡了。但它的一只爪子偷偷伸到灶台边上,想够一块掉下来的肉渣。叶凌尘用手背把它推了回去。“明天比完了再给你吃,听话。”

    他把烤好的肉串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灶台的铁锅残片上,锅底锈了,但锅沿还有一小圈完整的铁片。他把肉块整整齐齐码在锅沿上。不是因为他要吃,是因为苏沐雪明天要和他打,他想在这片废丹房旧址上,做一顿她和他在九岁时一起吃过的烤肉。十四年前他第一块烤好的肉总是留给她。十四年后还是那块铁锅残片,还是那个人在等,只是今晚他和她都明白,明天过后很多东西会变得不同。

    他以前不觉得废丹房有什么好的。冬天冷,夏天闷,灶火熏得眼睛疼,劈柴劈得虎口全是茧。但离开废丹房之后每次想起这里,闻到的不是铁锈味和废丹味,是苏沐雪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筷子夹起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块红烧肉时,嘴角的油光在灶火下亮的那种画面。那个画面的细节他记得很清楚,她嘴角油光的位置是偏左的,因为她嚼肉的时候喜欢把肉拨到左腮,所以油光总是在左边嘴角先亮。

    他吃完肉,把骨刀收起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个旧碗。碗口缺了一小片瓷,是苏沐雪小时候摔的。她碗摔了之后他把缺口的碗留着自己用,把完整的碗给她。这个碗跟了他十几年,从青云镇到苏家到妖兽山脉,换了无数个地方,缺口的瓷片从来没有多碎一块。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碗里没有肉,没有汤。只是一个空碗,碗口缺了一小片瓷。

    “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嘛……这个碗以后就是你的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吗?小时候每次我拿这个碗你都抢,说碗是你的,不准我用。”

    他对着空碗说完了话。灶火的光映在碗口的缺口上,在灶台墙上投下一片小小的暗影。暗影的形状刚好和苏沐雪当年的侧脸影子差不多,他记得她蹲在灶台旁边等红烧肉的时候,侧脸的影子被灶火打在对面的墙上,鼻尖的影子翘了一下,因为她的鼻尖很翘。

    然后他站起来,把金翅雕从灶台旁边抱起来。

    金翅雕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叶凌尘。它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暗红色的,很暖。它认识那个碗,亲眼见过苏沐雪每天用它装药送到清修殿外面老槐树下的石桌上,碗底扣着一个小木盖。它也见过叶凌尘每天凌晨去拿碗。它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碗里都有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裹了糖霜的山楂丸,有时候是写在小布条上的药方,“石髓液半勺加青玉断续膏一层,涂右拳食指根部的那道老裂”。

    “走,回去睡觉,明天打她。”

    金翅雕振翅变大。叶凌尘翻上雕背。金翅雕没有急着起飞,它低下头,用喙轻轻地碰了一下他右肩上的布条。布条上的药粉沾了一点在它的喙上,碧绿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像一小片被人碾碎的花瓣。

    “她的东西不要碰,明天她会检查。”

    金翅雕“咕”了一声,飞了起来。废丹房在下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脉脚下一个橙黄色的小光点,灶火还没熄。叶凌尘让灶火燃着,不是为了照明,是想让废丹房在明天决赛开始之前一直有光。万一她晚上也来一趟,灶台不是冷的。

    金翅雕穿过夜色中的山脉轮廓线,往青云宗的方向飞。叶凌尘坐在雕背上,把右手举到眼前。拳面上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布条缝隙里透出一点点药膏的光泽,苏沐雪的青玉断续膏在月光下会泛淡绿色的荧光,和她耳钉上的碧水色一样。

    明天,他会用这只手去打一个他认识了十四年的人。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她很强,强到需要他拼尽全力。然后所有人都会记得:苏沐雪的天灵根碧水剑,打一个永远站着的男人,用了整整三剑。这三剑不是胜负,是青云宗一百三十年历史上第一对在决赛擂台上相互成就的同门,他从废丹房一个灶台旁边走出来,她从内门最高的清修殿走下来,两个人走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走到了同一片青石板上。

    他想起了太初残魂在识海里说过的话:“混沌体打不过天灵根本命剑。除非混沌体愿意用自己的灵力去喂对面那把剑。你把混沌灵力压缩到第六层,打到她的剑尖上,她每接你一拳,碧水剑意就涨一截。你打到第三拳的时候,她的碧水剑意会涨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程度……那一剑,全宗门都会记住。”

    “她知道吗?”

    “不需要知道。知道她会有压力。她会觉得她在吸你的灵力……她不会接受。所以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她。”

    太初在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是在打比赛。你是在用三拳送她一个能名垂青云的名场面。这三拳打完之后你的右臂经脉大概要养半个月……你把混沌灵力压缩到第八层去喂她的剑尖,左臂也会被反震力道震伤。但半个月的养伤换个名场面,值!”

    叶凌尘看着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把金翅雕的羽毛染成一层淡银色。他还剩不到四个时辰。天亮之后他会站在她对面,隔山打牛叠到第七层甚至第八层,第一拳穿透她的碧水灵甲,第二拳震开她的护体灵光,第三拳打到她的剑尖上。

    然后她会还他一剑。那一剑,天灵根本命剑加上被他喂饱的碧水剑意,能把这片天空劈开。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出过全力,她压着元婴期的修为就为和他公平一战。明天的第三剑,她不用再压。他会让她释放出来,不是靠让,是靠自己撑住。

    他低头看着右手。拳面上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微光。她的气味。

    不到四个时辰后,他要用这只手去成全她。

    也在成全自己。在三年前跪在苏家演武场上被人说成“废物”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站在一个高到所有人需要仰头看的地方。不是为了让人仰头看他,是为了让人记住:这个从废丹房走出来的孤儿,被打断灵脉之后没有求饶没有诉苦,只用一双手打到了天灵根修士的正对面。他不需要赢她。他只需要站到她面前,用隔山打牛和叠浪三击告诉她,这三年我从来没停过。我打的每一场都在想你,你的剑在哪,我的拳头就在往哪练。你练碧水三千式,我就打隔山打牛第七层。你磨鞘底,我就磨骨头。

    金翅雕穿过宗门上方的灵光穹顶,落在散修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叶凌尘翻下雕背,回头看了一眼主台的方向。主台在夜色里是一个巨大的暗色轮廓,轮廓的边缘被月光勾了一圈银色。明天的这个轮廓会被全宗门的人围满,内门、外门、执事房、灵药房、膳堂,所有人都会来看苏沐雪和叶凌尘的这一战。

    他走进宿舍。马灯还亮着,桌上的布条还摊着,枕头底下的纸条还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纸条。不是苏沐雪写的那张新的关于李霆剑气灼伤的纸条,是三年前她离开青云镇去天玄宗之前写的最后一张。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是铅笔写的所以褪色得厉害。最后一行还勉强看得清:

    “叶凌尘,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比现在胖一点。”

    他没有胖。他比三年前瘦了。妖兽山脉三个月瘦了九斤。但他比三年前强了。不是强一点,是强到当年跪在苏家演武场上打断他灵脉的那个筑基修士,现在在他面前走不过一拳。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把桌上的布条收好。不是缠在自己手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码进储物袋。这些布条是苏沐雪从帝都寄来的,一共七条。他用了四条,还剩三条。三条布条被叠成三个小方块,码在储物袋最底层,压在他切土豆的那把骨刀旁边。骨刀的刃被他磨了十四年,薄到了不到半毫米。

    马灯灭了。

    叶凌尘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拳面的布条上。布条上的药膏已经干透了,但碧水花的气味还在。他把右拳贴在胸口,胸口有她给的布条,和她给的药膏。明天决赛结束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把这只手从布条里解出来,看看伤口,然后重新缠上新的布条,因为苏沐雪一定会在灵药房里等他。

    明天见,苏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