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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65章 你怎么才来

    苏沐雪把头抬起来的那一刻,看到了叶凌尘的脸。

    长明灯的惨淡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劈出了明暗两道。亮的那一半她能看到他额角那道新伤从发际线裂到眉骨,眉骨上那道旧伤疤又被切开了一次,旧伤叠新伤,整个眉骨肿得比平时高了一倍。暗的那一半她看不到细节,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不是愤怒的亮,是一种极其专注的亮,猎人找到猎物巢穴时才有的那种压着速度、不惊动猎物但又确定猎物绝对逃不掉的亮。

    她看清了是他,不是韩岳派来套话的人,不是幻觉,不是混沌印记制造的虚影。是叶凌尘。真的叶凌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胸口五个剑孔还在往外渗血的叶凌尘。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从眼眶边缘慢慢溢出来的那种,是毫无预兆地直接从眼眶中心往下砸的那种。眼泪很烫,比她被封灵锁吸了整整两天之后仅剩的体温还要烫。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太敏感了,每一滴砸上去她都感觉得到。两天没喝水,声带干燥,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哑的气音。

    叶凌尘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膝盖还压在发霉的稻草上,稻草里的跳蚤已经被惊得不知去向。他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砸到手背,从手背流到膝盖,从膝盖渗进稻草里。一路看下来,没有打断,没有说别哭了,没有伸手去擦。他知道她需要把这些眼泪流出来。从她在第九峰被韩岳拿下、戴封灵锁、关地牢、审问、鞭打,到现在整整两天,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这些眼泪攒了两天,不流出来会憋出病。

    苏沐雪哭了大概十几息。十几息之后她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胸口五个还在渗血的剑孔,盯着他磨掉了皮的指关节,盯着他额角那道从发际线裂到眉骨的伤口。

    “你怎么才来。”

    四个字。不是质问,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她用这四个字的语气和她在废丹房里等他捡废丹回来时说的“你回来啦”几乎完全一样。只是这次中间隔了两天地牢、三十七鞭、四道匕首淤青、五次小腿鞭梢。说完之后她把头重新埋进膝盖之间,肩膀开始抽动。抽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

    叶凌尘用拇指擦掉她眼角边最烫的那滴眼泪。指腹上全是老茧,擦在眼角皮肤上的触感很粗糙,粗糙到把她的泪痕刮出了几道平行的浅印。她眼角皮肤太薄了,薄到被他的老茧一刮就泛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横七竖八倒着狱卒,铁门上还留着拳头打穿的洞,从地牢入口一路打进来沿路倒下了三十多个守卫。他转回头,用一种汇报今天工作完成了的语气说了一句。

    “路上打了一百多人。”

    苏沐雪从膝盖之间把头抬起来。她用那双两天没睡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扫过他的全身。他满头满脸的血。额角那道伤深到能看见骨膜。胸口五道并列的剑孔从锁骨下方一直排到肋骨底部,第三个剑孔最深,是被金丹初期的外宗散修用窄刃剑捅的,剑尖从肋间刺进去差半寸就到肺膜了。后背六道剑孔在汗水的浸渍下把衣服粘在了伤口上,衣服和伤口之间的血痂拉出了细细的血丝。右肩锁骨被韩岳重剑压出了骨裂缝,裂缝里的骨头茬子在每一次呼吸导致的胸腔起伏中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手指关节上的皮全部磨掉了,露出来的不是骨头,是一层被混沌之力淬炼之后呈暗金色的炼体组织。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从额角流下来挡住视线的血。血擦掉之后又流下来了,伤口太深了,不缝合会一直淌。

    “外门守卫三十多个,山门和内门之间巡逻弟子二十多,二长老执法队四十多,加上铁门旁边的狱卒,差不多一百出头。最后那道断龙石比较麻烦。铁链生锈了卡在绞盘里,用肩膀扛上去的。肩骨裂了。别的还好。”

    他说“别的还好”的时候胸口五个剑孔正在同时往外渗新血。最中间那个剑孔渗得最厉害,混沌之核的自愈能力正在全力修复这道剑孔,修复的过程中伤口边缘不断新生毛细血管和肌肉纤维,新生组织的血管太脆弱了,每长一点就破一点,破了再长,长了再破。

    苏沐雪伸出手。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下,停在距离伤口不到半寸的地方。这个停手的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每次都想碰但不敢碰,怕碰疼他。

    叶凌尘握住她停在半空中的手指,把她微凉的手指按在了自己胸前的纱布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按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了纱布下面伤口的温度。不是正常体温,是感染引起的高温。伤口边缘的皮肤在发烧,热度透过纱布传到她指尖上。

    “你的伤口在发烧。感染了。”

    “地下管道里脏水泡的。没事。混沌炼体诀能扛。”

    “你总是说没事。刚才在外面你打了一百多人。一百多个人里面有金丹期的,你一个炼体境用肉身扛金丹?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凌尘看着她。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泪的温度很高,但她的手还是凉的。封灵锁的拘灵膜把她丹田里的最后一丝余热都吸走了,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了将近两度。

    “没怎么想。你在里面,外面有一百个人。打穿就是。”

    苏沐雪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回避,和他九岁说“以后我保护你”时一模一样。她忽然笑了。边哭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的脸上全是干了的血痂和碎稻草。但她不在乎。他来了。他真的是一个人从外面打进来的。胸口五个剑孔、额角裂到眉骨、肩骨裂了、手指关节磨掉了一层皮。这些伤全都是因为他要从外面走到她面前。

    “一百多个人。你这辈子别再跟我说你打架不行了。”

    “本来也没说过。”

    她抬起手在他肩膀没受伤的位置捶了一下。力气很小,小到像是拍了一下。拍完之后她的手停在他肩头没有收回去。她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脖子后面,绕过去勾住了他的脖子。不是拥抱,是她把自己从蜷了两天的姿势中拉起来的支点。她借着他脖子支撑把自己拉直,拉直的过程中小腿上被鞭梢抽烂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

    他扶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重心。扶腰的时候手碰到了她背上那道斜跨整个后背的青竹鞭痕。鞭痕的宽度大概一指半,肿起来的疤痕组织从衣领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隔着衣服就能摸到那道隆起。他的手指在鞭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眼睛在昏暗的长明灯光中变了,瞳孔缩了一下。混沌之核在感应到威胁之后的本能反应。

    “韩岳打的?”

    “嗯。”

    “几鞭?”

    “三十七。”

    他把这个数字记进了混沌之核最核心的记忆区。以前用这个功能记过妖兽山脉每一种有毒植物的特征、每一种妖兽的弱点、每一处矿脉的坐标。现在他记了一个数字:三十七。

    走廊那头忽然有响动。马虎和曹老三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马虎举着剑,曹老三跟在后面,两个人显然是在上面一层听到断龙石落下的声响之后赶来查看的。马虎看到倒在地上的铁门和被踹飞的铁栏锁头,脸色变了。他看到蹲在九号牢房里的叶凌尘,举剑的手抖了一下。

    马虎的外号叫“马大胆”,在地牢当了七年狱卒。他见过所有类型的囚犯从外面杀进来救人,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打穿一百多人还能蹲在牢房里用拇指给囚犯擦眼泪。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怪物。

    他选了往前冲。剑刺过来的角度是斜下,目标是叶凌尘的后背。叶凌尘没有回头。在马虎的剑刺过来时他把身体稍微偏了一下,让剑从他的左肋外侧划过。剑刃划开了左肋的皮肤,皮肉翻开之后露出了下面的肋骨,但他没有停顿。在马虎的剑刺过之后他顺势侧身,右拳从马虎的腋下方向打了一个极短的寸劲。拳头的行程不到两寸,隔山打牛的拳压从两寸的距离爆发出来,把马虎整个人打得双脚离地,后背撞在天花板上又砸回地面。马虎落在地上之后再也没动。不是死了,是隔山打牛的拳压透过胸甲把胸腔里所有气体排空了,肺被压缩成一团导致暂时性窒息。

    曹老三的剑已经掉在地上了。他自己扔的。扔了剑之后贴在石壁上,双手举平掌心朝前。这个姿势在修真界代表“不抵抗”。

    叶凌尘没看他。他把苏沐雪从稻草堆里扶起来。她的腿伤了两天没动,第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小腿后侧被鞭梢打烂的肌肉纤维在努力重新收缩时疼得她整个腿都在抖。她把重心全压在叶凌尘身上,他的手环过她的腰,让她以自己的身体当拐杖。

    走到曹老三面前时叶凌尘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说话。曹老三的腿软了,从贴着墙滑到跪在地上。

    叶凌尘扶着苏沐雪往走廊出口走。苏沐雪边走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封灵锁。矿髓丝还在经脉里爬行,每走一步蠕动的痛感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再到肩膀。叶凌尘注意到了她咬紧牙关时腮帮子绷紧的弧度,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拇指压在封灵锁的上沿,其余四指扣在腕关节下方。

    “封灵锁。出去之后第一个把它摘掉。”

    走廊尽头的铁门残骸上还插着他打穿的那个拳印。两个人,一个满身剑伤、胸口中剑、肩骨骨裂,一个满身鞭痕、腿伤未愈、灵力被锁。两个人互相靠着,一步一步踩着走廊石板上被敲碎的铁皮碎片往地牢出口方向走。

    苏沐雪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不是因为地牢出口方向灌进来的暖风,是因为她靠着的这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破布和一层纱布,正在一点一点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