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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66章 封灵锁断裂

    走出九号牢房之后不到三十步,苏沐雪的膝盖撑不住了。

    小腿后侧被青竹灵鞭抽烂的伤口在行走中被拉扯了太多次,烂肉边缘新生的血痂全部裂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流进脚踝上的封灵锁脚镣里。封灵锁的矿髓丝遇到新鲜血液后爬行速度加快了一倍,矿髓丝吸收血液里的灵力比吸收经脉里的灵力效率更高。她感觉到脚踝内侧一阵剧烈的钻痛,矿髓丝从皮肤表面刺进了更深一层的软组织,深到快要碰到骨膜了。

    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叶凌尘在她栽下去的同一瞬间弯下腰用肩膀接住了她。他的右肩骨裂了,承受她的体重时骨裂缝里的骨头茬子互相碾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面部肌肉抽了一下,但肩膀没有抖。他把她的重心从侧面挪到自己胸前,弯下腰把她的左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右臂从她腿弯下方穿过去,用公主抱的姿势把她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同时胸口的五个剑孔被腹肌的收缩挤压了一下。最中间那个剑孔最深,收缩挤压把伤口内部的坏死组织液挤出来了一些,顺着剑孔边缘流下来浸进纱布里,和之前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湿印。

    “放我下来。你自己还在流血。”她在他手臂上挣扎了一下,幅度很小,腿一动就疼。

    “你踩地我更疼。腿上的鞭痕拉断了再接不上,出去之后要瘸。”

    “你肩骨裂了。”

    “左边没裂。”

    他说左边没裂的时候左脚正好踩在一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碎石子上。石子硌在脚底板暴露的伤口上,疼感沿着足底筋膜往上窜到小腿。脚趾在之前山路上跑烂了两个,趾甲裂开的裂缝里有淤泥和碎石渣,每走一步碎石渣就往趾甲裂缝里钻一点。但他的步子没有乱,步幅均匀,重心稳得像扛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外门食堂的米。

    走廊前面是断龙石的背面。他从正面闯进来的时候用肩膀把铁链拽上去的,现在要从背面出去。断龙石背面的绞盘在墙的另一侧,他需要让苏沐雪先过去。

    他把苏沐雪放下,让她靠在石壁上。她的背碰到石壁时背上的青竹鞭痕被石壁粗糙的纹理摩擦了一下,疼得她上半身弓起来又缩回去。

    “在这里等一下。我把绞盘重新拽起来。”

    他走到墙边的铁盒子前面。铁盒子的锁已被他进来时用铜扣刀片顶开了,里面绞盘的拉手还挂在连接断龙石的铁链上。他握住拉手,往外拽。

    拽了一下,没动。铁链之前卡死在绞盘齿轮上的那段生锈部位被他硬扛上去之后,齿轮的某个齿尖终于断了。断裂的齿尖卡在绞盘轴心里,把整个绞盘锁死了。他拽了第二下,手劲从腰发出,隔山打牛的发力方式用在拽铁链上力道比普通拉拽大三倍。铁链被拉得绷成一个没有弧度的直线,绞盘发出了一声极尖锐的金属尖叫。然后铁链断了。

    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绞盘齿轮咬合的位置断的。断口参差不齐,铁锈和铁屑从断口处炸开洒了他一手,有一粒铁屑蹦起来扎进了他虎口的皮肉里。

    铁链断了意味着绞盘废了。断龙石现在既无法上升也无法下降,卡在走廊正中间,上下各留了大概两尺高的缝隙。叶凌尘蹲下来看了看。两尺刚好够一个人仰面贴着地面钻过去,但不能抱着人走。

    “钻得过去吗?”苏沐雪问。

    “你钻。我殿后。钻过去之后别乱动,等我出来。”

    苏沐雪咬着牙从石壁上撑起来,弯下腰侧着身子从石门下方那道缝隙里钻了过去。钻的时候背上的鞭痕擦在石门上沿,擦破了一层刚结的薄痂,血从痂缝里渗出来染红了衣服的背部。她钻过去之后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喘气,封灵锁上的碧水纹在喘气时明灭了三四下。

    叶凌尘随后仰面躺在地上,后背着地,用肩膀和脚掌配合着从缝隙下蠕动钻过去。钻的时候胸口的剑孔朝上,石门下沿从他胸前三寸的距离擦过去,擦过去时有一粒铁锈掉进了第三个剑孔里。铁锈掉进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排斥感,不是疼,是异物进入伤口内部之后周围组织开始排斥,胸肌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他从石门下钻出来之后站起来,把扎进虎口的那粒铁屑从皮肉里挤了出来。铁屑挤出来之后留下了一个很小的血孔,血孔边缘的皮肤被铁锈染成了暗红色。

    “继续走。前面还有两重石门。第五重是人字门,第四重是普通石门,出去就是地牢入口的大厅。大厅上去第九峰后山平台,平台再往上就能到山体外面了。”

    “你知道路线?”

    “来的时候背了一遍。地牢布局我在外门听龚老头讲过。他以前在地牢值夜班喝醉了会跟人聊天,我捡废丹的时候经常在旁边听。”

    苏沐雪没有问他为什么背地牢布局。不用问。在她被关进地牢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背了。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在事发之后才准备,他永远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们走到了第五重石门前。这重石门是普通隔灵石门,没有绞盘,直接推就能推开。叶凌尘单手推开门之后,走廊进入了一段没有长明灯的黑暗地带。黑暗地带的墙壁上全是渗水之后长出来的黑色霉菌,释放出一种类似于烂掉的红薯的气味。苏沐雪在他怀里闭着眼,用鼻子而不是眼睛来判断方向。

    然后她手腕上的封灵锁突然亮了。

    不是碧水纹亮了,是整个锁铐从内部发出了一种不属于封灵锁材质本身的青绿色光芒。光是从她丹田方向发出来的,从丹田沿着经脉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进封灵锁的矿髓丝里。混沌印记在共振。

    “封灵锁。你刚才说出去之后第一个把它摘掉。现在我们已经出了牢房了。”她把两只手并拢伸到他面前。昏暗的光线中封灵锁的锁铐表面泛着暗灰色光泽,上面的碧水纹在混沌印记的共振下闪烁得比之前更快,从三息一次变成了半息一次。矿髓丝在地牢深处被共振波扰动之后开始变得不安,在她的经脉壁上蠕动了几次之后产生了犹豫,不再是持续往深处钻,而是进两步退一步,进退之间矿髓丝的表层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裂纹。

    叶凌尘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石壁站好,然后伸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他的双手依然呈现炼体境特有的粗糙宽大,握在封灵锁的表面把锁铐盖住了大半。他闭上眼睛,从丹田里调动了混沌之核最核心的那一层混沌原液。

    原液是混沌之核在运转过程中沉淀在最内层的超高浓度混沌能量,平时从来不用,只有在混沌之核感知到极其危险的异常能量时才会自动释放。释放的代价是混沌之核的转速会从当前转速再降四分之一。

    封灵锁是用五阶寒铁矿髓和混沌术士特制的拘灵胶铸造的。矿髓的属性是吸灵,拘灵胶的属性是拘束。这两样东西都不是混沌之力能直接打破的。混沌之力只能摧毁物质本身,无法反向溶解矿髓的吸灵结构。

    但混沌之核可以做到另一件事:共振。

    混沌原液从叶凌尘的掌心渗出,不是以粗暴的力量炸开封灵锁,而是以极其温和的方式将混沌原力导入封灵锁的材质内部。混沌原力进入矿髓之后找到了矿髓丝的结构共振频率,那是矿髓中铁元素链的固有振动波长。混沌之核把自身的共振频率调整到和矿髓铁元素链完全一致,然后开始共振。

    共振从矿髓丝的末端开始。末端最细,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共振波到达之后矿髓丝高速震颤,周围水汽被震成极细的白雾。五息后第一根在末端断裂,失去锚点从经脉壁上脱落,像一根过期的棉线轻轻断掉。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矿髓丝一根接一根脱落,每脱落一根她手腕上就鼓起一个小包。那是矿髓丝被共振推出体表的痕迹。手腕表面出现密密麻麻几十个小凸起。

    然后是脚镣。脚镣上的矿髓丝更粗,共振需要更长时间。叶凌尘额头冒汗,汗珠沿额角伤口流下来,盐分渗进伤口烧得肌肉一抽。但他掌心的混沌原液没有减量,共振频率没有波动。

    又一波共振完成。碧水纹从暗蓝变成亮蓝,一瞬间变成灰色,再变成白色粉末,被共振波吹散落在她手背上。

    手铐从内侧裂开,裂纹沿矿髓丝插入点辐射,从头发丝粗细扩到筷子粗,分成两半摔在地上。摔落声很轻,但苏沐雪听到了回音,从石壁弹回来在耳朵里来回撞了三次。

    脚镣随后裂开。矿髓更厚拘灵胶层数更多,先出现一条主裂纹横跨整个脚镣,周围七八条辅裂纹在正中间交汇,矿髓碎成细砂从裂缝流出来,发出沙漏倒转的声音。整个脚镣从交汇点裂成三块,最后一小块砸在她脚面上弹了一下滚进积水里。

    封灵锁。碎了。

    苏沐雪的经脉在封灵锁脱落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灵力回流,是痉挛。矿髓丝在她经脉壁上刺了两天,刺出来的几十个小孔在失去矿髓丝的填充之后同时开始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过于密集,几十个小孔同时出血把经脉压力瞬间拉低,她的身体本能反应是收缩所有经脉来止血。收缩的过程中她感觉到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像是被人用手从上往下捏了一遍,捏完之后才慢慢放松。

    然后是灵力回流。

    封灵锁完全脱落的第三息,碧水灵力开始从丹田核心往外涌。被封灵锁压制了两天的丹田恢复速度不快,但有一样东西涌得比灵力快:混沌印记。形膜粉碎后压制的最后一道障碍消失,印记瞬间恢复亮度,从乒乓球大小膨胀到拳头大小,释放了一次极强的混沌共振。

    共振沿经脉扩散,经过矿髓丝留下的小孔时边缘被混沌原力覆了极薄的保护膜,足以止血。

    灵力在第五息回到体内,总量约正常一半。但这够了。她可以站稳了。

    剑没来。碧水剑被韩岳锁在内门兵器库,隔了四重石门的距离不足以远程召回。但她不需要剑。

    她扑进了叶凌尘的怀里。

    不是靠过去,是扑进去。手从他肩膀两侧绕过去扣住他的背,脸埋进他胸口两个剑孔之间那片没有受伤的区域。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纱布和一层薄薄的止血散,听到了心跳声。心跳声很慢、很重,像妖兽山脉深处采矿的老矿工用大铁锤在极深的地底砸矿石。每一下都砸得很实在。

    她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空中放下来,绕过她的背,在她背上那道青竹鞭痕旁边的皮肤上轻轻放下。放下之后没有动,没有拍也没有摩擦,就是静静地放着。像是把一件从山上滚下去的瓷器在半空中接住了,接稳了之后不敢再动。

    苏沐雪的手臂从他背上放下来之后摸到了他腰侧那五道并列的剑孔中最深的第三道。手指在剑孔边缘摸到了被感染烧得滚烫的皮肤。封灵锁掉了之后她的体温正在慢慢回升,从二十五六度升到了大概三十度左右,但比起他被感染烧到将近四十度的伤口温度还是低了一大截。她凉凉的手指贴在他发烫的伤口边缘,冰凉和灼热的对比在皮肤的接触面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同时碰到了冰和火。

    “你的伤口在发烧。混沌之核共振封灵锁消耗了核心原液,自愈效率减半后感染会加速。”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用核心原液?存多少年才存这么一小点?为一副封灵锁把核心原液消耗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碧水灵力回流之后她虹膜里那层天生的白膜被翠色染上去,变得比刚才通透了一些。

    “封灵锁在你身上戴了两天。核心原液可以再存。但你每多戴一息封灵锁,矿髓丝就在你经脉壁上多钻一息。钻得越深,恢复越慢。”

    苏沐雪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埋了很久。长到走廊尽头铁门残骸凉透了,长到马虎从昏迷中醒过来又被他扔出的石子敲中太阳穴重新晕了过去。

    她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地牢里封闭了两天之后,连他混沌之力燃烧后的矿石焦味都比长明灯和发霉稻草的气味好闻一万倍。

    “走。”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和“你怎么才来”完全不同了。刚才是一个被关押者的本能反应。现在是一个天灵根碧水剑诀传人重新掌握了灵力之后的本能。手从叶凌尘胸口拿开,手指在空中握了握碧水剑的剑柄位置。剑还没回来,但她的手已经摆好了握剑的姿势。

    叶凌尘从曹老三的剑上移开右脚。他把手伸给苏沐雪。苏沐雪握住他的手掌,把平时练剑的力道减到比平时轻五成,刚好不滑开。

    他们往前走。走过第四重石门,石门上还留着一拳打出的拳印,深度半寸。走过石门之后是走廊石阶,斜着通向地牢入口平台。平台上方的铁栅栏外面天色已完全亮了。晨光照进地牢入口,把石阶上的灰尘照得像一片悬空的发光的雾。

    她握住他手掌的力道多加了一分。他从手掌上传回来了一分。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