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九界封王 > 第168章 突围

九界封王 第168章 突围

    暗渠管道里的水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叶凌尘走在前面,苏沐雪跟在后面。暗渠管道他闭着眼也能走。十年前从第九峰后山摸到干河床上游的每一条岔道、每一处积水、每一段需要弯腰通过的低矮管道,他全记得。暗渠里的地苔已经被晒干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管壁上渗出来的水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水滴从管顶滴下来砸在他们肩头,凉凉的。

    从暗渠上游出口钻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干河床中段偏上的位置。出口被一丛枯芦苇遮住,芦苇穗在晨风中往同一个方向弯着腰。叶凌尘从芦苇丛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干河床上已经没有人了。

    韩岳的十二个金丹弟子不在岔口,不在河床,不在土崖底下。碎石地上只留下被剑风削断的灌木残枝和几滩还没干透的血迹。血迹在晨光下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几只灰褐色的岩蜥趴在血迹边缘舔着干涸的血盐。太阳爬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碎石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

    “不对。”叶凌尘说。他在碎石地上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血迹旁边的一块碎石。碎石表面的温度比正常日照温度高了将近一倍,说明刚有人在这里释放过大量灵力。灵力残余在碎石表面被太阳晒热之后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双重高温层,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表面和内部的温度差。

    “岔口方向有灵力残余。韩岳的人刚才还在,撤了。”

    “往哪个方向撤的?”苏沐雪从他身后钻出来,手里握着从暗渠里捡的一根锈铁管当临时兵器。碧水灵力恢复了四成半,四成半足够感应到金丹初期的灵力波动。

    “内门方向。但撤得不远。岔口那边的灵压密集度还在。”

    天灵根的感知范围比同阶修士远三成。苏沐雪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岔口方向的灵压确实还在,十二个金丹的灵压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密度极高的灵力场。灵力场没有在移动,说明韩岳没有跑,他在岔口等他们。

    “韩岳在岔口。他选了岔口堵我们。岔口是干河床唯一能通往青云宗外门区域的通道,左右两边土崖太高,爬不上去。他把十二个人一字排开,我们只能从正面过。”

    叶凌尘对这一带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十年前在干河床挖泥鳅的时候,他把每一条沟壑、每一处碎石坡、每一丛荆棘后面藏了什么全部记了下来。岔口他不是没有绕过的办法。土崖上的沟壑可以走,沟壑上面长满了矮灌木和带刺的荆棘丛,从天上往下看是看不到底的。但苏沐雪的腿伤走不了沟壑,那些荆棘丛会把她的鞭痕重新撕开。

    “正面过。”他说。

    “十二个金丹,你打四个我打两个,还差六个。”

    “到了岔口再想办法。”

    他们沿着河床边土崖底部的阴影带贴着走,利用土崖秃出来的边缘遮住天上的视线。每当天上的飞剑轨迹靠近他们就停下蹲进旁边的沟壑里,飞剑过去了再出来继续走。走了大概半里路,岔口出现在前方不到五十步的位置。

    韩岳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地牢石壁上那层灰绿色的青苔。他的丹田被叶凌尘之前震了一下,灵力暂时调动不了。重剑搁在担架旁边的地上,剑刃上还沾着叶凌尘肩膀上的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虚,每说三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但他还是在笑。

    “叶凌尘,我在岔口等你。你今天要不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要不就绕回去。绕回去的路已经被我爹封死了。你自己选。”

    十二个金丹弟子在韩岳身后一字排开,清一色金丹初期。这十二个人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心腹,飞剑和他的重剑用的是同一套绞杀阵:十二人灵力通过阵眼集中于重剑,力道可从金丹后期提升到接近元婴初期。但阵眼在韩岳自己的丹田里,他丹田被震灵力调动不了,阵眼暂时是空的。

    “没有阵眼的绞杀阵只是一个空壳,十二个人各自为战。”苏沐雪说。

    “各自为战也是十二个金丹。”

    “你能打几个?”

    叶凌尘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混沌之力。混沌之核的转速降到了不到三成。右臂还在轻微发抖。身上伤包括:胸口的五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组织液,额角骨膜外露,后背六道飞剑剑孔,右肩锁骨骨裂缝。所有这些伤加起来够一个普通人躺三个月。他现在还能站着走路,靠的纯粹是混沌炼体诀的肉身强度。

    “我打四个。你打几个?”

    苏沐雪握紧了手里的锈铁管。四成碧水灵力能打几个金丹初期?手上有碧水剑大概能打三个,但这是一根锈铁管,重量和手感都不对。叠浪五式是为碧水剑量身设计的剑招,换铁管后所有发力角度都要重新调整。

    “两个。最多两个。”

    “那还差六个。”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苏沐雪从腰带里摸出一把窄身匕首。匕首是苏远山留给她的,刃是新磨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她把匕首塞进叶凌尘手里。

    “匕首比你的拳头长,补你拳头够不到的距离。”

    叶凌尘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匕首的重量大概只有铜扣刀片的两倍,但刃口比刀片宽了三倍。他反握匕首贴在右前臂外侧,刃口朝外。这是十年前他在山脉里跟一个老猎户学来的握刀姿势,反握比正握更快,因为反握时刀从下往上的轨迹和拳头的上勾拳轨迹重合,不需要改变发力习惯。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叶凌尘从土崖后面走了出去。

    十二个金丹弟子在他出现的瞬间全部拔出了飞剑。飞剑出鞘的声音在干河床里传开来,剑鸣在土崖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了一片嗡嗡的金属声。韩岳从担架上撑起来半个身子,嘴唇发白。

    “叶凌尘!你到底还是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绕。”

    叶凌尘没让他把话说完。他在韩岳说话的同时冲了出去,冲的方向不是正面,是岔口左侧那个站得最靠外的金丹弟子。这个人站位最偏,和绞杀阵阵眼的连接线最长,阵眼支援的速度最慢。叶凌尘在冲到他面前三步时突然变换方向,身体往右闪了半个身位。那个金丹弟子的飞剑刺出去时预判的是之前的轨迹,飞剑擦着他的左肋刺空了。他趁着飞剑刺空的瞬间反握匕首从下往上割向那个弟子握剑的手腕。

    匕首割的不是手腕正面。是手腕内侧那根最细的肌腱,控制手指握力的指屈肌腱。肌腱被割断之后手指就握不住剑了。那个弟子惨叫一声飞剑脱手落在地上。叶凌尘没有停下,匕首在手里翻了一个方向改成正握,刀尖刺进了第二个冲过来的金丹弟子的大腿根部。不是刺要害,是刺髂腰肌,腿上最大的一块屈髋肌。屈髋肌被刺中的人腿抬不起来,抬不起腿就没法御剑。

    两个金丹倒下了。

    第三个金丹弟子的飞剑已经刺到了叶凌尘背后。是苏沐雪替他挡的。她手里的锈铁管虽然不趁手,但碧水剑诀第一式“浪涌”是基础剑式不依赖剑身弧度。她在飞剑距离叶凌尘后背不到三尺时用铁管挡住了对方的剑尖。两器交击的瞬间锈铁管被金丹飞剑的剑压震得弯了一个弧度,铁锈从管身上被震下来洒了她一脚。但她没有松手。铁管弯了之后她用管身内侧的弧度卡住了对方飞剑的剑格,往上一翻把飞剑从对方手里撬飞了出去。飞剑在空中翻了三圈插进土崖的石缝里,剑柄在外面晃了几下停住了。

    “浪涌式。不错。”

    “管太软,差点脱手。”

    “还有十个人呢。”

    他们背靠背站在干河床中央。十个金丹弟子从不同方向围了过来,飞剑的剑光在晨光下翻滚着像一堆从河床里捞起来的碎银子。绞杀阵没有韩岳的丹田阵眼驱动不了灵力合一,但十个人各自为战也足够把两个负伤的人困在这个窄窄的岔口里。

    然后第九峰方向传来了一声剑气爆响。苏远山的灵压从天际线骤然压到了干河床头顶。天灵根金丹后期的灵压和金丹初期不在同一量级,十个弟子在感受到的瞬间同时停了手。

    韩岳的脸彻底白了。不是丹田受伤的白,是害怕的白。

    苏远山的灵压凝聚成一把透明的剑气之剑,悬在干河床岔口正上方不到五十丈。没有指向韩岳,只是悬着,刚好让下面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韩岳感知到的是金丹后期的剑气密度,比苏远山闭关前弱了三成。韩渊的偷袭不是没有成果,封灵阵确实耗掉了本源灵力。但弱了三成的金丹后期也是金丹后期,天灵根的本源压制不是靠人数能弥补的。

    韩岳举起右手喊了一声停。十个弟子同时收剑。他从担架上艰难转身面向第九峰,把还能动的那只手压在胸口,行了一个青云宗师礼。不是投降,是认输。师礼表示他认师徒关系不认宗主权威,先把两者拆开再用前者抵消后者的背叛罪责。

    剑气之剑没有劈下来。不是苏远山接受了师礼,是他此刻的状态不允许浪费任何一剑。破封灵阵消耗了太多本源灵力,这把剑是用残存灵力凝聚的威慑。目的不是杀韩岳,是把他从干河床驱离。

    韩岳只能走。十二个人抬着担架从岔口撤退,往内门方向而去。

    “你爹这一手很聪明。”

    “他一直是聪明人。”苏沐雪从他身后走出来,也抬头看着剑气消散的方向。“他从矿工做到一宗之主靠的不是天灵根,是靠脑子。”

    叶凌尘点了点头。他把匕首还给苏沐雪,匕首的刃上还沾着那个金丹弟子的血,血在阳光下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苏沐雪接过匕首在裙子上擦了两下,刃面重新亮起来。反射出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叶凌尘右肩上,光照到肩头淤青的一瞬间,苏沐雪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右肩的骨裂缝不能再拖了。从现在开始你右臂不许发力,所有力气活我来扛。”

    “你会扛什么?”

    “扛你。”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一下,耳尖红了一点,但语气没变。“你要是走着走着因为骨裂缝倒在地上,我总不能把你丢在路上让韩渊的人捡去吧。”

    叶凌尘看了她一眼。她的耳尖还在红,但下巴抬得很高,眼神也很坚定。这种又害羞又嘴硬的矛盾感从她九岁起就存在。她九岁那年把碧水木刀塞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耳朵红透了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行。你扛。”

    干河床岔口的碎石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头顶偏东爬到了正上方,碎石被晒得滚烫。芦苇荡的风吹过来带着沼泽水汽的凉意,凉意和碎石的热气在空气中对冲形成了一阵短暂的小旋风。旋风吹起地上的细尘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岔口通往外门的路已经清空了。苏远山的剑气虽然消散了,但他的灵压还在干河床上空盘旋。没有金丹散修敢在苏远山的灵压下折返。叶凌尘和苏沐雪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子路往外门方向走。脚步在碎石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在干河床里被土崖反射回来,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同样的节奏跟着他们走。

    苏沐雪边走边回头看第九峰方向。山腰平台上已经看不到苏远山的身影了,但剑气消散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天灵根本源气息还在。她把这种感觉记在心里,和混沌印记的暖意放在同一个位置。

    叶凌尘没有回头。他在往前看。外门方向的路在干河床尽头拐了一个弯之后隐没在一片杂木林后面。杂木林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林子里隐约能看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那条路通往青云宗外门广场,是他十年前每天捡废丹时走的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