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167章 第一次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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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出口的铁栅栏外面是一片碎石坡。
碎石坡夹在第九峰后山和暗渠入口之间,宽度大约七八丈,坡面往暗渠方向倾斜,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色地衣。铁栅栏旁边有一棵歪脖子的矮松,松针被山风吹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松针在树枝上稀稀拉拉地挂着,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干响。晨光从第九峰山脊方向打下来,把碎石坡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照出了一条狭长的影子。
叶凌尘推开铁栅栏,扶着苏沐雪从地牢入口的石阶上走出来。晨光照在苏沐雪脸上,把她在地牢里闷了两天的苍白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眯着眼适应光线,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九峰的松脂气味、碎石坡上的干燥尘土味、暗渠方向飘来的水腥气,这些气味和她被关进地牢之前闻了十年的气味一模一样,但此刻闻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封灵锁碎了之后碧水灵力正在缓慢回流。回流的速度不快,但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个干涸了两天的灵力池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蓄水。混沌印记在她丹田里持续散着微弱的暖意,暖意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封灵锁在她经脉壁上留下的细微划痕正在被碧水灵力抚平,抚平的过程不疼但有酥麻感,像冬天烤火时皮肤从冷到热过渡的那种麻。
叶凌尘扶着她走到矮松旁边的一块平石上坐下。他蹲在她面前,用手背擦了一下从额角伤口流下来挡住视线的血。血擦掉之后又流下来了,伤口太深,不缝合就会一直淌。晨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额角那道新伤的全貌。伤口的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干了,但中间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渗着透明的组织液。痂下面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膜,那是头皮被掀开之后露出来的额骨骨膜。
她抬起手想碰那道伤。手指停在距离伤口不到一寸的位置又收了回去。这个动作她从九岁起做过无数次。他捡废丹时被滚烫的丹渣烫伤了手背,她想碰,把手收回去了。妖兽山脉重逢时他满脸血,她想碰,把手收回去了。山洞里她高烧醒来看到他赤裸背上的伤疤,她想碰,把手收回去了。每一次都把手指停在一寸外然后收回去。她总是怕碰疼他。
叶凌尘捉住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把她微凉的手指拉到自己眉骨那道旧伤疤上。那道疤是被地火晶的碎片割的,深可见骨,后来混沌炼体诀的自愈能力让伤口愈合了,但长出来的新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在眉骨上留了一道永久的印记。
“早就不疼了。你摸。”
她的手指在他眉骨伤疤上轻轻划过去。伤疤的触感不粗糙,是混沌炼体诀愈合之后特有的那种光滑感,像被万年流沙打磨过的鹅卵石。手指从眉骨滑到额角那道新伤旁边,这次她没有收回去,而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点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骨膜都露出来了怎么可能不疼。”
“骨膜没有痛觉神经。真的不疼。”
苏沐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在他胸口没有受伤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
“你连骨膜没有痛觉神经都知道。你以前到底受过多少伤。”
叶凌尘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封灵锁留下的痕迹。手铐摘掉之后手腕上留下了两圈紫红色的勒痕,勒痕的边缘有矿髓丝刺进皮肤时留下的小孔,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过的针脚。这些痕迹以后会慢慢消退,但矿髓丝在经脉壁上留下的划痕可能要很久才能真正愈合。
“以后不会再让你戴这种东西了。”他说。
不是承诺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和他九岁那年说“等我修炼有成把你从青云宗带出来”是同一个语气。
苏沐雪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别过头,把头重新埋进他胸口。鼻尖蹭在他胸前的纱布上,纱布上的止血散有一种很淡的草药味,不刺鼻反而让她觉得很安心。她闭上了眼。
混沌印记在她丹田里亮了一下。这次不是他的混沌之核接近引起的共振,是混沌印记自己亮的。亮度温和,像冬天烤炭火时炭表面那层白灰下面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光。她把手按在小腹上丹田的位置,能感觉到混沌印记的轮廓比以前清晰了一些。封灵锁脱掉之后印记正在恢复和混沌之核的共振连接,等连接恢复之后她就能重新感应到他的心跳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晨光打在她左眼上,把她左眼虹膜里那层薄薄的白膜照得剔透。她天生左眼虹膜有一层白膜,小时候因为这个被外门弟子叫过“独眼龙”。后来碧水剑诀的灵力滋养让白膜变淡了很多,但阳光照着的时候还是能看到。她从九岁起就不喜欢别人盯着她左眼看。叶凌尘是唯一一个从来不看那层白膜的人。不是刻意回避,是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聚焦在外表的缺陷上。他看的是眼睛后面那个人。
此刻他在看她的左眼。看了很久。
“看什么?”她问。
“看你。”
“看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调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看一个被封灵锁锁了两天、肩膀有剑伤、两天没洗澡、灵力才有两成的天灵根。还是很好看。”
苏沐雪怔住了。叶凌尘从九岁起说过的所有话里没有一句是赞美别人外貌的。他夸过赵石头针脚不错,夸过小砚画得好,夸过柳姑泡的茶。但他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人好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打出混沌燃血的拳头的冲击力还要大。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还是很好看。”
“再说一遍。”
“你耳朵没有受伤别让我再说。”
“你这个人。”她在矮松下的平石上抬起手在他胸前没有受伤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很轻,轻到和拍一只蚊子差不多的力道。敲完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掌平贴在他胸口的纱布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和一层止血散的药膜,她的手感受着他的心跳。混沌之核在静止时心率极慢,每一下跳得比之前更有力。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倍多,覆上去的时候把她的手背连同指尖全部盖住了。覆住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不是被他拉起来的,是自己站起来的。小腿后侧的鞭伤还在疼,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伤口被拉扯,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但她没有让他扶。她自己站稳了,膝盖微弯,重心放在没有受伤的左脚上。站稳之后她面向他,和他面对面站在矮松下。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碎石坡上拉成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狭长灰影。
她伸出手。
他也伸出了手。
两个人同时伸手。她的手从他肩膀两侧绕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右肩的骨裂缝和后背的六道剑孔。他的手臂从她肋侧绕过去,手心贴在她背上那道青竹鞭痕旁边的皮肤上,避开了那道肿起的疤痕。她的脸侧过来贴在他的锁骨上,耳朵贴着他脖子侧面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跳动。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下巴上的胡茬扎进她头发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抱。
不是她扑进他怀里。那是封灵锁断裂之后的本能反应,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那种抱。也不是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时扶腰撑背的搀扶。那是救人时的支撑动作。这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同时伸出手,小心翼翼绕过对方的伤口,用最轻的力道把对方拉进自己怀里的拥抱。
她的手在他背上能感到六道剑孔周围的肌肉在轻微抽搐。抽搐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一致,每跳一下伤口就收缩一下,收缩的时候背肌会在手下绷成一条一条的硬棱。她把手掌摊平贴在他背肌上,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去覆盖剑孔旁边绷紧的肌肉。掌心是人体温度最高的部位之一,碧水灵力回流之后她掌心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贴在伤口附近的温热感让他的背肌慢慢松下来了一些。
他的手在她背上不敢用力。青竹鞭痕的宽度将近一指半,肿起来的疤痕组织从衣领下方延伸到腰侧。他把手掌平放在鞭痕旁边没有受伤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她背部的肌肉在自己手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她的身体在从封灵锁的两天压制中逐渐苏醒,肌肉神经正在重新建立和丹田灵力的联系。这种发抖是好的,说明经脉传导正在恢复。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耳朵贴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隔着胸口的剑孔和纱布,心跳声传过来的时候经过了多层介质。第一层是皮肤,第二层是肋骨,第三层是肺膜,第四层是混沌之核的最外层原液。经过四层传递之后的心跳声已经不是简单的咚哒咚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有回音的低频震响。像是极深的地下矿脉里传来的矿锤敲击声,每一次敲下去都传递着某种极其顽固的生命力。
混沌印记在她丹田里亮了一下。这一次亮的不是温和的炭火红光,而是一种和混沌之核完全同步的脉冲光。心脏每跳一下,混沌印记就亮一下。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两个不同的胸腔里以同一个频率跳动。混沌之核共振把两个人的心跳拉到了同步。
同步持续了大概十息。十息之内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碎石坡上只有山风吹过矮松松针的沙沙声、暗渠管道方向传来的空洞风声、和远处妖兽山脉深处一声极其悠远的兽吼。兽吼的尾音在山谷之间折返回荡了很久,消散之后碎石坡上重新归于安静。
她在他怀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把耳朵贴在她头发上根本听不到。
“我本来以为这次死定了。”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混沌之核在听到这句话时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带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手臂自然就收得更紧了一些。收紧之后他的手碰到了她背上鞭痕的边缘,她在他怀里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宁愿疼也不愿意他松开。
“你没有。以后也不会。”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下巴蹭在他的锁骨上,蹭的时候能感觉到他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混沌炼体诀修炼者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这种偏高体温在晨风里格外明显,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在凉风中持续地散着热。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碎石坡上矮松的影子从他们脚边挪到了他们背后,久到暗渠入口的水声从远处的隐约变成了近处的清晰。矮松上最后一根枯松针被风刮下来,在空中转了两个圈之后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抖落那根松针,苏沐雪也没有帮他拿掉。松针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肩头,和肩骨骨裂处的淤青叠在一起。
然后远处传来了一声飞剑破空的尖锐鸣响。
不是从第九峰方向传来的,是从干河床方向传来的。飞剑的声音不是一把,是至少十几把。十几把飞剑同时升空时的剑鸣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嗡嗡的金属共振,共振沿着山谷的地势往上爬,传到碎石坡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回音。回音在暗渠入口的石壁上反弹了一次,第二次反弹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苏沐雪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柔软变成了警觉。
“追兵。”她说。
“韩岳的人。岔口方向。”
“多少人?”
“十二个。全金丹。”
她从拥抱中退出来。不是推开他,是退出来。手还搭在他手臂上,但身体已经转到了面朝干河床的方向。她的手指在空中握了握,还是那个握碧水剑的姿势。灵力恢复了不到五成,剑不在手边,小腿鞭伤还在渗血。但她站在碎石坡上,背挺得笔直,和在地牢里蜷在角落的那个苏沐雪判若两人。
“往哪走?”
“暗渠。暗渠管道可以通到干河床上游。上游是五阶妖兽领地外围,韩岳的人不敢进去。”
“你确定?”
“十年前我在暗渠里摸泥鳅的时候每条管道都爬过。闭着眼也能走。”
苏沐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满身剑伤站在那里,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照得格外刺眼。血已经不流了,凝固的血壳在皮肤上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立体线条。
“你跟在我后面。”她说,“这次轮到我走前面。”
叶凌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碧水灵力回流之后重新燃起来的那层翠色的光。这层光在地牢长明灯的惨白灯光里看不到,在封灵锁的暗蓝色碧水纹里看不到。只有在晨光中才能看到。
他从矮松旁边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粗树枝。树枝大概三尺长,粗细刚好能当拐杖撑。他把树枝递给她。她接过来在地上撑了一下,试了试树枝的承重力。树枝在碎石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没断。
“走。”
两个人往暗渠入口方向走去。碎石坡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踩石声,矮松在身后被风吹得弯了一下腰。远处干河床上十几把飞剑的剑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
碎石坡夹在第九峰后山和暗渠入口之间,宽度大约七八丈,坡面往暗渠方向倾斜,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色地衣。铁栅栏旁边有一棵歪脖子的矮松,松针被山风吹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松针在树枝上稀稀拉拉地挂着,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干响。晨光从第九峰山脊方向打下来,把碎石坡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照出了一条狭长的影子。
叶凌尘推开铁栅栏,扶着苏沐雪从地牢入口的石阶上走出来。晨光照在苏沐雪脸上,把她在地牢里闷了两天的苍白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眯着眼适应光线,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九峰的松脂气味、碎石坡上的干燥尘土味、暗渠方向飘来的水腥气,这些气味和她被关进地牢之前闻了十年的气味一模一样,但此刻闻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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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尘扶着她走到矮松旁边的一块平石上坐下。他蹲在她面前,用手背擦了一下从额角伤口流下来挡住视线的血。血擦掉之后又流下来了,伤口太深,不缝合就会一直淌。晨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额角那道新伤的全貌。伤口的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干了,但中间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渗着透明的组织液。痂下面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膜,那是头皮被掀开之后露出来的额骨骨膜。
她抬起手想碰那道伤。手指停在距离伤口不到一寸的位置又收了回去。这个动作她从九岁起做过无数次。他捡废丹时被滚烫的丹渣烫伤了手背,她想碰,把手收回去了。妖兽山脉重逢时他满脸血,她想碰,把手收回去了。山洞里她高烧醒来看到他赤裸背上的伤疤,她想碰,把手收回去了。每一次都把手指停在一寸外然后收回去。她总是怕碰疼他。
叶凌尘捉住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把她微凉的手指拉到自己眉骨那道旧伤疤上。那道疤是被地火晶的碎片割的,深可见骨,后来混沌炼体诀的自愈能力让伤口愈合了,但长出来的新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在眉骨上留了一道永久的印记。
“早就不疼了。你摸。”
她的手指在他眉骨伤疤上轻轻划过去。伤疤的触感不粗糙,是混沌炼体诀愈合之后特有的那种光滑感,像被万年流沙打磨过的鹅卵石。手指从眉骨滑到额角那道新伤旁边,这次她没有收回去,而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点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骨膜都露出来了怎么可能不疼。”
“骨膜没有痛觉神经。真的不疼。”
苏沐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在他胸口没有受伤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
“你连骨膜没有痛觉神经都知道。你以前到底受过多少伤。”
叶凌尘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封灵锁留下的痕迹。手铐摘掉之后手腕上留下了两圈紫红色的勒痕,勒痕的边缘有矿髓丝刺进皮肤时留下的小孔,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过的针脚。这些痕迹以后会慢慢消退,但矿髓丝在经脉壁上留下的划痕可能要很久才能真正愈合。
“以后不会再让你戴这种东西了。”他说。
不是承诺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和他九岁那年说“等我修炼有成把你从青云宗带出来”是同一个语气。
苏沐雪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别过头,把头重新埋进他胸口。鼻尖蹭在他胸前的纱布上,纱布上的止血散有一种很淡的草药味,不刺鼻反而让她觉得很安心。她闭上了眼。
混沌印记在她丹田里亮了一下。这次不是他的混沌之核接近引起的共振,是混沌印记自己亮的。亮度温和,像冬天烤炭火时炭表面那层白灰下面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光。她把手按在小腹上丹田的位置,能感觉到混沌印记的轮廓比以前清晰了一些。封灵锁脱掉之后印记正在恢复和混沌之核的共振连接,等连接恢复之后她就能重新感应到他的心跳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晨光打在她左眼上,把她左眼虹膜里那层薄薄的白膜照得剔透。她天生左眼虹膜有一层白膜,小时候因为这个被外门弟子叫过“独眼龙”。后来碧水剑诀的灵力滋养让白膜变淡了很多,但阳光照着的时候还是能看到。她从九岁起就不喜欢别人盯着她左眼看。叶凌尘是唯一一个从来不看那层白膜的人。不是刻意回避,是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聚焦在外表的缺陷上。他看的是眼睛后面那个人。
此刻他在看她的左眼。看了很久。
“看什么?”她问。
“看你。”
“看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调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看一个被封灵锁锁了两天、肩膀有剑伤、两天没洗澡、灵力才有两成的天灵根。还是很好看。”
苏沐雪怔住了。叶凌尘从九岁起说过的所有话里没有一句是赞美别人外貌的。他夸过赵石头针脚不错,夸过小砚画得好,夸过柳姑泡的茶。但他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人好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打出混沌燃血的拳头的冲击力还要大。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还是很好看。”
“再说一遍。”
“你耳朵没有受伤别让我再说。”
“你这个人。”她在矮松下的平石上抬起手在他胸前没有受伤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很轻,轻到和拍一只蚊子差不多的力道。敲完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掌平贴在他胸口的纱布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和一层止血散的药膜,她的手感受着他的心跳。混沌之核在静止时心率极慢,每一下跳得比之前更有力。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倍多,覆上去的时候把她的手背连同指尖全部盖住了。覆住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不是被他拉起来的,是自己站起来的。小腿后侧的鞭伤还在疼,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伤口被拉扯,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但她没有让他扶。她自己站稳了,膝盖微弯,重心放在没有受伤的左脚上。站稳之后她面向他,和他面对面站在矮松下。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碎石坡上拉成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狭长灰影。
她伸出手。
他也伸出了手。
两个人同时伸手。她的手从他肩膀两侧绕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右肩的骨裂缝和后背的六道剑孔。他的手臂从她肋侧绕过去,手心贴在她背上那道青竹鞭痕旁边的皮肤上,避开了那道肿起的疤痕。她的脸侧过来贴在他的锁骨上,耳朵贴着他脖子侧面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跳动。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下巴上的胡茬扎进她头发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抱。
不是她扑进他怀里。那是封灵锁断裂之后的本能反应,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那种抱。也不是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时扶腰撑背的搀扶。那是救人时的支撑动作。这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同时伸出手,小心翼翼绕过对方的伤口,用最轻的力道把对方拉进自己怀里的拥抱。
她的手在他背上能感到六道剑孔周围的肌肉在轻微抽搐。抽搐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一致,每跳一下伤口就收缩一下,收缩的时候背肌会在手下绷成一条一条的硬棱。她把手掌摊平贴在他背肌上,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去覆盖剑孔旁边绷紧的肌肉。掌心是人体温度最高的部位之一,碧水灵力回流之后她掌心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贴在伤口附近的温热感让他的背肌慢慢松下来了一些。
他的手在她背上不敢用力。青竹鞭痕的宽度将近一指半,肿起来的疤痕组织从衣领下方延伸到腰侧。他把手掌平放在鞭痕旁边没有受伤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她背部的肌肉在自己手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她的身体在从封灵锁的两天压制中逐渐苏醒,肌肉神经正在重新建立和丹田灵力的联系。这种发抖是好的,说明经脉传导正在恢复。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耳朵贴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隔着胸口的剑孔和纱布,心跳声传过来的时候经过了多层介质。第一层是皮肤,第二层是肋骨,第三层是肺膜,第四层是混沌之核的最外层原液。经过四层传递之后的心跳声已经不是简单的咚哒咚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有回音的低频震响。像是极深的地下矿脉里传来的矿锤敲击声,每一次敲下去都传递着某种极其顽固的生命力。
混沌印记在她丹田里亮了一下。这一次亮的不是温和的炭火红光,而是一种和混沌之核完全同步的脉冲光。心脏每跳一下,混沌印记就亮一下。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两个不同的胸腔里以同一个频率跳动。混沌之核共振把两个人的心跳拉到了同步。
同步持续了大概十息。十息之内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碎石坡上只有山风吹过矮松松针的沙沙声、暗渠管道方向传来的空洞风声、和远处妖兽山脉深处一声极其悠远的兽吼。兽吼的尾音在山谷之间折返回荡了很久,消散之后碎石坡上重新归于安静。
她在他怀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把耳朵贴在她头发上根本听不到。
“我本来以为这次死定了。”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混沌之核在听到这句话时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带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手臂自然就收得更紧了一些。收紧之后他的手碰到了她背上鞭痕的边缘,她在他怀里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宁愿疼也不愿意他松开。
“你没有。以后也不会。”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下巴蹭在他的锁骨上,蹭的时候能感觉到他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混沌炼体诀修炼者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这种偏高体温在晨风里格外明显,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在凉风中持续地散着热。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碎石坡上矮松的影子从他们脚边挪到了他们背后,久到暗渠入口的水声从远处的隐约变成了近处的清晰。矮松上最后一根枯松针被风刮下来,在空中转了两个圈之后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抖落那根松针,苏沐雪也没有帮他拿掉。松针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肩头,和肩骨骨裂处的淤青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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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从第九峰方向传来的,是从干河床方向传来的。飞剑的声音不是一把,是至少十几把。十几把飞剑同时升空时的剑鸣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嗡嗡的金属共振,共振沿着山谷的地势往上爬,传到碎石坡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回音。回音在暗渠入口的石壁上反弹了一次,第二次反弹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苏沐雪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柔软变成了警觉。
“追兵。”她说。
“韩岳的人。岔口方向。”
“多少人?”
“十二个。全金丹。”
她从拥抱中退出来。不是推开他,是退出来。手还搭在他手臂上,但身体已经转到了面朝干河床的方向。她的手指在空中握了握,还是那个握碧水剑的姿势。灵力恢复了不到五成,剑不在手边,小腿鞭伤还在渗血。但她站在碎石坡上,背挺得笔直,和在地牢里蜷在角落的那个苏沐雪判若两人。
“往哪走?”
“暗渠。暗渠管道可以通到干河床上游。上游是五阶妖兽领地外围,韩岳的人不敢进去。”
“你确定?”
“十年前我在暗渠里摸泥鳅的时候每条管道都爬过。闭着眼也能走。”
苏沐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满身剑伤站在那里,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照得格外刺眼。血已经不流了,凝固的血壳在皮肤上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立体线条。
“你跟在我后面。”她说,“这次轮到我走前面。”
叶凌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碧水灵力回流之后重新燃起来的那层翠色的光。这层光在地牢长明灯的惨白灯光里看不到,在封灵锁的暗蓝色碧水纹里看不到。只有在晨光中才能看到。
他从矮松旁边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粗树枝。树枝大概三尺长,粗细刚好能当拐杖撑。他把树枝递给她。她接过来在地上撑了一下,试了试树枝的承重力。树枝在碎石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没断。
“走。”
两个人往暗渠入口方向走去。碎石坡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踩石声,矮松在身后被风吹得弯了一下腰。远处干河床上十几把飞剑的剑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