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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72章 全宗追杀令

    韩岳跑了。

    不是在干河床岔口跑掉的。干河床岔口之后,他被苏远山封了丹田,关进了地牢第九层。关进去的当天晚上,他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在丹田上烧了一个洞,不是自杀,是用本命精血燃烧的方式,把苏远山打入他丹田的剑意封印烧穿了。剑意封印的灵力膜被烧穿的瞬间,他丹田里所有的灵力一次性回流灌满了经脉。这种用本命精血烧封印的方法,和叶凌尘的混沌燃血是同一个原理,只是韩岳用的是普通修士的版本。

    代价比叶凌尘的更高,烧一次本命精血,损耗至少五年寿命。但比起被关在地牢里等青云宗的审判,五年寿命的代价他付得起。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地牢通风管道钻了出去。第九峰地牢的通风管道,是建在山体内部的一套迷宫般的复杂系统工程。管道共有三十六条分支,最短的一条直接通到山脚下的废弃矿石堆场。韩岳在政变前三个月就派人把这条管道清理过了,把里面堵塞的碎石和矿渣搬空了一部分,留出了一个可以爬行的通道。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对外宣称是“检修通风系统”,实际上是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他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矿石堆场是青云宗废弃了将近十年的老矿场,矿渣堆成的小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铁锈色。矿渣中含铁量很高,雨淋久了之后,铁元素氧化形成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壳。韩岳在矿渣堆后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石窟,石窟里放了两个储物袋。一个装丹药和灵石,一个装衣服和一张人皮面具。他换上一身青云镇普通散修的衣服,戴上人皮面具,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离开了青云宗的地界。

    他没有去找韩渊。韩渊在传送阵前面被假令骗了之后跑了,跑向何方没人知道。韩岳的判断是他爹往东荒跑了,东荒是三不管地带,不属于青云宗,也不属于任何大门派,是散修聚集的地方。但韩渊在东荒有没有根基,韩岳也不确定。父子俩的政变计划,在苏远山出关的那一刻就彻底失败了,剩下的只有各自的逃亡。

    但韩岳手上还有一样东西:外宗那些金丹散修的契约。十三个人,虽然折损了三个,剩下十个还活着。这十个金丹散修不是青云宗的人,不归苏远山管。他们拿的是韩渊外宗的灵石雇来的,雇主换了韩岳,契约依然有效。韩岳在矿渣堆的石窟里,用传讯玉符联系了他们。传讯的内容很简单:追杀令。目标是叶凌尘和苏沐雪。赏金翻倍。

    传讯玉符亮起来的时候,就意味着青云宗从这一刻起不再安全了。韩岳买通的那十个金丹散修虽然打不过苏远山,但他们打不过叶凌尘和苏沐雪也不是绝对的。叶凌尘燃了两次混沌之血,混沌之核现在转速不到一半。苏沐雪刚从封灵锁里出来,灵力才恢复四成。两个人加起来打十个金丹散修,胜负很难说。而且韩岳不只要这十个人。他在传讯玉符里追加了一条:追杀令扩散到青云镇所有散修组织。谁拿到叶凌尘和苏沐雪的人头,赏金灵石翻五倍。

    一个金丹散修的雇佣费用在修真界大约五百灵石。翻五倍是两千五百灵石一个人头。在青云镇那种小地方,两千五百灵石足够一个散修全家一辈子不愁吃穿。韩岳这条追杀令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上午,青云镇街面上所有的散修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叶凌尘和苏沐雪现在在哪里。

    青云宗内部负责情报的执法堂副堂主,在中午把追杀令的消息报给了苏远山。苏远山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问了一句话:“韩岳现在在哪里?”执法堂说还在追,矿渣堆的石窟里搜到了他换下来的衣服和人皮面具的包装纸,但他本人已经离开青云宗地界了。

    苏远山把执法堂的人打发走之后,把叶凌尘和苏沐雪叫到了议事堂。议事堂的长明灯已经换成了新的,韩渊政变时被打破的那几盏旧灯已经撤了。新的长明灯是青云镇最好的灯坊做的,灯罩是碧玉磨的薄片,透出来的光是温和的翠绿色。苏远山在翠绿色的灯光下看着两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

    “韩岳发了追杀令。目标是你俩。赏金翻五倍。青云镇大街小巷的散修都在找你们。”

    “十个金丹散修加一群乌合之众?”叶凌尘说。

    “不止十个。赏金翻五倍的诱惑,会让一些不属于外宗的散修也加入。你现在混沌之核转速不到一半,苏沐雪灵力只有四成,你们俩加在一起,最多打六个金丹散修。来的人如果超过十个,你俩不是对手。”

    苏沐雪握紧了碧水剑。“爹,你不能派执法堂的人拦住他们?”

    “执法堂的人手已经分散在青云宗各处维持治安。韩岳这一步棋很毒,他把追杀令扩散到青云镇,而不是青云宗内部。青云镇不归我管,那是一个开放小镇,九界各地的商贩散修都在那里落脚。苏远山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议事堂里安静了下来。翠绿色的灯光在三个人的脸上留下了不同的投影。苏远山的脸上是凝重。苏沐雪的脸上是担忧。叶凌尘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情绪,他面对全宗高手围堵的时候,脸上也这样。

    “那我们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叶凌尘说。

    “哪里?”

    “妖兽山脉最深处。”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妖兽山脉最深处,那里是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山脉的核心区域隐藏着大量五阶以上的妖兽,甚至还有极少数的六阶妖兽。六阶妖兽的实力相当于元婴初期修士,一口兽息就能烧掉一个金丹修士的全部护体灵光。但这也是韩岳的追杀令最不可能覆盖的地方。散修要钱,但更要命。让他们在青云镇附近搜人,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让他们进妖兽山脉核心区搜人,十个里能有三个敢去,就算韩岳的赏金够多了。

    “阿雪不能用飞剑。”苏远山说,“飞剑的灵力波动在妖兽山脉里传得特别远,等于在喊妖兽过来。你们从山脉的东侧入口走进去,用脚走。山脉外围有青云宗的老猎户路线图,我让人拿给你。”

    “韩岳的人会不会在东侧入口堵我们?”

    “东侧入口是一道断崖,只有一条绳索桥。韩岳要是派人堵在那里,你们先上去的反而有优势。桥上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金丹散修的合击阵型完全摆不开。你们如果先上了桥,堵在桥头等他们一个一个过来,比在干河床打十个散修容易得多。”

    当天傍晚,天色刚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叶凌尘和苏沐雪出发了。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小砚和赵石头都没有说。柳姑给苏沐雪备了两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一个月量的干粮和药房的急救包。龚老头在干河床出口等他们,把猎户路线图画在了两张羊皮上,一张给叶凌尘,一张给苏沐雪。羊皮上的墨是刚从墨水枯草现榨的,干了之后有种淡淡的青草味,把路线和山脉的轮廓都衬得更鲜明了。他还把自己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猎刀,送给了叶凌尘。

    猎刀刃口磨得像镜子一样亮,刀柄上缠着褪色的麻绳,麻绳上有二十年的老茧磨出的凹陷。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砍过人,劈过妖兽,切过腊肉。刀刃上那块缺口,是当年砍一个敌方修士的护甲时崩的,崩了不大不小的一小块,不影响砍别的。给你防身用。”

    叶凌尘接过猎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刀鞘是龚老头自己用老松木削的,削好之后用桐油泡了三天,木质硬得可以当短棍使。

    “龚老伯。”

    “嗯?”

    “等我回来之后,把你的腿治好。”

    龚老头愣了一下。他的左腿瘸了十五年,是当年在战场上被飞剑刺穿了膝盖骨,骨头碎了之后接不上,从那以后走路就一瘸一拐的。修真界有的是能让碎骨重新愈合的灵药,但他一个化灵境的地牢看守,买不起也不需要。他瘸习惯了。

    “小子,我这话也就你敢说。十五年瘸腿,你能治?!”

    “混沌之力能治骨头。治好了你就不用拄拐杖了。”

    龚老头拄着他的拐杖站了一会儿。拐杖是一根老松枝削的,和刀鞘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一根削成刀鞘给了他,一根削成拐杖自己拄了十五年。他拄着拐杖看着叶凌尘的背影走出干河床,独眼在夜色中眨了一下。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两个人走到了青云宗外门区域的最西端。这里是一片很久没有栽种的荒地,地面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艾草,艾草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时,背面呈灰白色,正面是青绿色,两种颜色交替翻动,让整片荒地看上去像一张狂风中的灰青色棋盘。叶凌尘走过这片荒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他在这片荒地里摔过一次,那是在他十岁的时候,赵石头带他来这里摘野艾草回去熏蚊子,他在草里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摔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赵石头用艾草叶子嚼碎了涂在他膝盖上止血,一边涂一边骂他“你连路都不会走,怎么回山脉复仇”。那是赵石头认识他的第二个月,从一个撞在门框上的废物,到为他嚼草止血,只花了两个月。

    荒地尽头是一道土墙,土墙是青云宗和外围荒野的界线。土墙不高,大概七尺,但墙面因为常年被风雨冲刷,上半层的夯土已经松了,手一碰就会碎成一手的干土碴。苏沐雪先翻过去,叶凌尘在后面接着翻。翻过去之后是青云宗最外围的边界区,区的尽头是那条通往山脉东侧入口的断崖绳索桥。

    断崖绳索桥是一条由五根婴儿手臂粗的铁索横跨在崖壁之间的单桥,桥面只铺了一层半厚不薄的木板,木板两边各穿了两个洞绑在铁索上。桥身长约三十丈,下方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夜间的冷雾从深渊底部往上涌,雾气触到桥面木板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冷极深的地下寒气。苏沐雪踩上第一块木板的时候,桥身晃得很厉害,晃动的幅度比她预想的更大,她单手抓着铁索的手指用了不小的力道,几乎在铁索上捏出浅浅的指痕。

    叶凌尘从她身后走上来,从她右手边靠过来,把她夹在他和桥索之间,用他的身体和她一起分担桥面的晃动。他小时候一个人走过这座桥,那时候胆子大,觉得晃比不晃好玩;现在带着她过同样一座桥,他走得极其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

    桥的对面就是妖兽山脉的东侧入口。入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缝,裂缝高约四丈,宽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石缝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厚厚的老苔藓,苔藓被夜间的雾气湿度浸润得非常光滑,摸上去像是涂了一层水的石板。叶凌尘走在前面开路,用猎刀的刀背把裂缝里挡住路的蜘蛛网和垂下来的枯藤砍开。

    他每砍一刀,猎刀在石壁上碰出的火星就照亮一小块空间。苏沐雪在火星的微光里,看到石壁上刻着许多不同年代的标记,有些是猎人留的路线标记,有些是逃难的散修留的避难日期,最老的标记被苔藓遮了一半,看不到文字,只看到刻痕的轮廓。

    穿过裂缝之后,两人进入了真正的妖兽山脉外围。山脉里的空气和外面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有一种很明显的矿石金属味,混合着潮湿泥土气,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兽息,在空气中激发的极低频震感。叶凌尘站在入口处,闭上眼睛,用鼻子吸了一口山脉里的空气。他闻到的不是威胁,是熟悉。矿粉味、湿土气、远处的兽息振动。这些都是他童年的味道。他在这里活了将近十年,被矿区丢弃的废石养大,被妖兽追赶练就的耳力和脚力,山脉是他的出生地和练功场。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苏沐雪在旁边看着他。她看到的是一张在黑暗中终于变得放松的脸。在青云宗的时候,他的脸永远是绷紧的,下巴微收,肩膀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但站在山脉入口的这一刻,他肩膀松下来了,下巴也放平了。

    “欢迎来我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