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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79章 靠在他肩上

    瀑布洞穴的第二个夜晚比第一个安静。不是瀑布声变小了,瀑布的水量在夜里歇雨之后反而增大了些,声音比白天更大。安静的是两个人的身体。在隘口通道连续打了三波人的肌肉在酸痛,在枯木林里走了半天的腿在发胀。身体在用酸胀的方式强制两个从政变中打了一路没停过的人停下来。于是他们停下来了。

    叶凌尘靠着石壁坐在火堆旁边。他把猎刀插在沙子里,刀柄的方向还是对着自己手边。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腕敷了新的生肌膏之后用夹板重新固定了一遍,手腕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离能握刀还有段距离。苏沐雪坐在他旁边,双腿交叉盘在沙地上。她把自己的外衣叠成了一个枕头垫在背后靠着石壁,碧水剑平放在膝盖上。

    火堆在两个人之间烧着。硬木烧出来的火舌细而稳定,偶尔弹出一两朵火星飘到透气孔上方被外面的瀑布水汽扑灭。翠绿色的散射光在洞穴石壁上缓慢流动着,那是瀑布水幕被风吹动时折射的月光在水幕上变幻方向造成的效果。整个洞穴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流动翡翠罩子里。

    “你还在想我爹的丹田壁裂口?”苏沐雪问。

    “嗯。融天丹需要三个月之内到手。你爹的修为不能掉。”

    “你胸口五个血洞还没好,心里想的却是我爹的丹田?”

    “你爹教了我十年站桩。没有他站在我面前说‘根基就是站桩’,我在废丹房每天站满两个时辰的话撑不过头半年。他不是我的师父,也没有我对他行过拜师礼,但他教我的东西比任何正式拜师学来都多。”

    苏沐雪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沙地上。她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她爹的苏字,就是宗主令背面刻的那个字。笔画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因为九岁那年她爹在纸上写了个“苏”字,让她对着剑照着字痕在碧水木剑上刻。她练了将近一个下午才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她爹看了说剑照字痕太工整了,没有剑的劲道。后来这个字出现在碧水剑的剑格上,“三”,代表她是青云宗苏家第三十四代传人。

    “九岁那年你问我‘三’是什么意思。我说是我爹起的。你当时说你这辈子会刻第二个‘三’字。”她说。

    “记得。我说的是等我站桩站到腰腿不颤了,用太初木刀在废丹灶台上刻一个‘苏’字,但不是刻给你爹,是刻给你。后来没刻成。因为九岁那年打翻了废丹灶把炉灰洒了一地,台子上我刻的‘总有一天’糊了一半。擦炉灰擦了三天擦干净了,但台面损了一片,刻字不好看了就没刻。”

    “所以你还欠我一个‘苏’字。”

    “嗯。欠了十年了。”

    苏沐雪拉过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掌心摊开,十条掌纹比正常人深了三倍,不是天生的,是废丹房十年炼体把掌心皮肤压薄又磨厚反复轮回之后掌纹反复加深形成的。她用自己的食指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苏”字。写得很轻,像用羽毛画的。

    “先画在掌心里。等你的手腕骨好了用猎刀补刻。”

    叶凌尘合上掌心,把那个无形的“苏”字握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她食指在他掌心里写“苏”字时笔画的先后顺序,先写草头,再写鱼底。她写草头时手指是竖着的,写鱼底时手指是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道圆弧。这两种触感不需要眼睛看也能分辨出来。而这两种感觉在他手心合拢后被握住了,十年欠的一个字迟早要还。

    苏沐雪把手从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瞟了他一眼。他用左手还握着她写字的姿势没有松。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在掌心下面微微发暖,混沌之核转速虽然才刚开始慢慢回升,但已经能为他四肢末梢供应比之前更足的暖意。

    “你的外套呢?”她突然问。

    叶凌尘指了指她背后。他的外套已经铺在沙地上当了她的坐垫。外衣的内衬那面朝上让她坐着,外套右侧靠腰的位置还有昨天被石头蹭了一下的泥印,但没沾到内衬。苏沐雪低头看自己坐了一整晚的外套,那是他唯一的一件外套,从第九峰地牢到干河床到隘口通道到焦木林一路没脱过。现在它在她身下当坐垫。

    “你冷不冷?”

    “不冷。混沌炼体诀在体温调节方面有被动强化,核心体温掉不下来的。你灵力才恢复四成还是天灵根,体温调节比炼体修士差很多。”

    苏沐雪确实有点冷了。幽冥深处的山体在夜晚会持续向外吐寒气,那种寒气不是风带来的,是从石壁、沙子、地下水里渗透出来的一种发黄的冷。她的衣服在三层纱布用完之后只剩一件薄薄的碧水剑诀弟子内衫,袖口有被暗渠管道铁锈钉子刮破的破口。破口有两个,一个在左袖口,一个在左腰侧。冷空气从破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上走。

    她下意识的往叶凌尘那边挪了一点。不是刻意,腿自己挪了。身体在冷的情况下会本能靠近热源,这是哺乳动物的底层本能。她的左肩和叶凌尘的左上臂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那层空气被她挪近之后从大概一张纸的厚度缩减到了不到一寸的距离。叶凌尘身周混沌之核散发出来的热流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感觉到微弱的暖意了。

    “再靠过来一点儿。”叶凌尘说。

    她又挪了一寸。这次她的左肩贴着他左上臂外侧的三角肌。他的肌肉很硬,废丹房十年炼体把三角肌练成了被厚茧覆盖的实心肉壳。这种硬度贴上去不舒服,但那股从三角肌下面散发出来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袖传到她肩膀上,在她越来越凉的肩关节上像贴了一小块暖炉。她的肩关节本能地放松了一些,关节周围的肌肉在冷天会不自觉地紧张收缩保护关节囊,热量来了之后收缩自动解除了。

    她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这个姿势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她靠过去的时候是头脑清醒的,靠的是一种刻意,需要确认、需要试探、需要找到一个锚点。今晚的靠是身体自己做的选择。她困了。从韩岳带人闯进天灵阁到今天,将近六天的时间里她真正睡着的时间不到半天。封灵锁抽灵力的痛苦让她在地牢里睡不着。干河床围堵让她精神紧绷睡不着。隘口通道让她在石壁缝隙里把碧水剑诀从头到尾默背一遍之后还是睡不着。

    今晚在温暖的火堆旁边、在流动的瀑布翠绿光中、在这个人肩膀的温度下,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释放同一种信号:困了。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的位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的速度很慢,从肩头滑到锁骨末端,然后再往下滑到胸大肌上方靠近锁骨窝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是肩膀和胸口相交处的那个小小的凹陷,锁骨窝的下方,胸大肌的边缘地带。她停在了那里,侧脸的轮廓刚好嵌进那道肌肉缝隙,像被放进了量身定做的凹槽里。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闭眼之后颤动了两下就不再动了。脸上的肌肉从眉心开始放松,然后颧骨,然后下颌,然后嘴唇,放松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从鼻孔移到半张嘴的状态,呼吸的声音很轻,轻到在瀑布的背景噪音中勉强能被距离她嘴最近的叶凌尘的下巴听到。下巴感受到的是鼻腔气流从嘴里呼出来的微弱暖气。

    她睡着了。在瀑布轰鸣声中,在她从封灵锁里出来之后第一次睡着一个安稳好觉。

    叶凌尘没有动。他把自己的右手从膝盖上移下来,右手腕骨碎夹板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手轻轻移到她背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她后腰的位置。不抱,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用意是隔绝从石壁方向渗过来的凉气。后腰是女性经脉里的命门穴所在位置,冷气从命门穴进来会沿着脊柱全身扩散。他用手掌把命门穴挡住了。

    瀑布洞穴里的翠绿色光在两个人身上缓慢流动着,光圈变换方向,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左侧缓慢移到右侧,然后又移回来。

    夜还很长。他靠在石壁上,右掌贴着她的后腰,左手握拳搁在膝盖上。一个姿势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苏沐雪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的睫毛在透进来的微弱晨光里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睡眠时的那种完全不动的安静。她身体下铺着的外套侧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叶凌尘抽出来了一半盖在她背后,内衬的面料是干的、暖的、没有沾血的那面。外套盖在她身上像给熟睡中的她加了一层只有一个人体温厚度的被子。

    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叶凌尘靠在她旁边的石壁上。他的眼睛还睁着。苏沐雪大概估算了一下,她睡了将近整个下半夜。这意味着叶凌尘这个姿势靠着石壁坐了整整下半夜,他的右掌还贴在刚才护着她后腰的位置。

    “你一直没睡?”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轻微鼻音。

    “睡了。”他说。

    “你睁着眼睛说明你撒谎。”

    “混沌炼体诀的炼体修士睁着眼也能让身体得到八成休息。你被星辉门偷袭被锁第九峰的那三天,我都是这样休息的。”

    苏沐雪把他盖在她背后的外套拉起来摸了一下,内衬是干的。她的手指在外套上捏了捏,然后抬眼看他。翡翠色的晨光在他脸上描出了额角那个磕伤的轮廓,伤口已经结了薄痂,痂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深褐色,和周围皮肤的颜色接近了不少。

    “还疼不疼,你额角?”

    “不疼。痒。”他说,“伤口痒说明在长新肉。”

    她低下头把外套重新披到他身上。外套还带着昨晚从她身上和暖空气中吸收的体温,披回他肩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温热。她把外套的衣领正了正,手指在他锁骨旁边碰了一下,他在那里还有一道韩岳重剑留下的浅浅划痕。

    “这一道,也是为我留的。”

    “不是。这道是我自己撞到韩岳斜劈姿势硬碰别的结果。不怪你。”

    苏沐雪没有再说话。她靠回石壁上,和他并肩坐着。瀑布还是哗哗地响着。外面的天色从深蓝逐渐变成青蓝再变成浅蓝,然后阳光穿透瀑布水幕在洞穴里泼了一整片带着水汽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