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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85章 仰头

    她仰起头。

    不是看他。是看洞穴顶上那一小片被水帘折射进来的月光。月光在石灰岩穹顶上画了一圈圈的水波纹,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地撞在洞穴壁上,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这些光点在穹顶上缓慢流动,像是一条倒挂在天花板上的银河。

    她说:“从你九岁站太阳底下捡废丹那天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不高。瀑布的水帘轰鸣声压在洞穴外面的世界,把她的话衬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鼻音,是她在压抑了一整晚之后终于放松了喉咙的自然反应。

    “那天是七月十六。青云镇赶集的日子。我爹带我去外门广场看新弟子测试,走到废丹房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你蹲在废丹房门口的地上,脚边堆了三十多个废丹壳。太阳很大,你额头上的汗往下流,流到眉骨那道刚磕的伤口上,你疼得抽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低头捡废丹。”

    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她在看穹顶上流动的水波纹,但水波纹里映出来的不是月光,是十年前那个夏天的下午。

    “我当时站在我爹旁边,拽着他的袖子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是废丹房捡废丹的杂役,叫叶凌尘。我又问他为什么不进宗门,他说你灵根太杂没法修炼。我说:那他自己知道吗?”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他。

    “他说知道。知道自己灵根太杂没法修炼。但他还是每天捡废丹、站桩、练太初残魂教他的那套拳。他站桩站了十年。一个人在没有灵根的世界里站了十年。”

    叶凌尘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她的后颈上,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在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滑过,湿滑的触感像是溪水里洗过的细麻绳。

    “九岁的时候我不太懂什么叫‘灵根太杂’。但我懂什么叫‘明知道不行还要做’。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如果有一天灵根不是问题了,他会比内门任何一个人都强。因为他练的不是灵力。他练的是骨头里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打断她,是告诉她他在听。

    “十岁的时候你被铁角犀角蹭伤了眉骨。我在碧水阁窗台上看到了,你捂着额头从山脉里跑回来,血流了半张脸。龚老头给你缝了六针,没有麻药。你咬着木棍一声没吭。我在窗台上哭了。我哭不是因为你受伤了,是因为你缝针的时候没哭。”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和前天一样的动作,但触感不同了。前天她触碰这道疤的时候是在盘问每一道伤的来历,像是在读取一份伤疤档案。今天她触碰这道疤的时候手指不再往下滑,就停在疤痕中央,像是把手指放在了十年时光的某个坐标点上。

    “十一岁那年冬天你发高烧。我给你端了三天姜汤。第一天姜汤放了红糖,你不喝,你说甜的东西是给女孩子喝的。第二天我放了盐,你喝了。第三天我忘了放盐也忘了放糖,你还是喝了。喝完你说了一句话:苏沐雪,你是唯一一个会管我死活的人。”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缩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高烧那三天的记忆全部是空白的,只有退烧之后灶台旁边那碗姜汤的味道。淡淡的姜辣味,后味有一点点咸。他一直以为那是龚老头熬的老姜汤。

    “你说了那句话之后翻个身又睡着了。我蹲在灶台旁边看了你很久。你的额头还在发烫,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我用湿布帮你擦了脸,擦了脖子,擦了手心。你手心里的茧子磨得很粗糙,比我冬天穿的兔毛靴子的鞋底还硬。”

    她把手从他的疤痕上移开,放在自己眼前翻了一下手心。月光下她的手心很白很干净,茧子只有右手虎口练剑磨出的一个很小的硬点,和左手食指写毛笔字压笔杆磨出的一条细细的线。这是一双宗主女儿的手。她的手和她的手并排放在月光下,两只手的差距不是白不白、粗不粗,是十年。

    “十二岁。你开始跟着外门弟子进山脉采药。第一次进山你被二阶铁甲熊堵在一个溶洞里两天两夜。外门的人回来说你可能死了。我不信。我在碧水阁窗台坐了一整晚,天没亮的时候看到你从山脉入口走出来。你身上全是血,不是你的血,是铁甲熊的血。你拿着一把猎刀,刀刃上有一个缺口。你走到废丹房门口就把猎刀插在门板上倒头睡在门槛上。我让柳姑去给你送药,她回来的时候说你在门槛上睡着了叫不醒。第二天地牢那边的龚老头传话说你还活着,身上的伤一共十一处,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划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他的手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每一圈都比前一圈略大一点。

    “十三岁。你开始一个人进山脉猎杀二阶妖兽,把兽皮和内丹卖给青云镇的药材铺子换灵石。我让柳姑帮我打听你在哪家铺子出货,柳姑回来告诉我是‘老陈记’。我让柳姑以青云宗内门的身份去老陈记收你的货,价格按照市价的三倍付。你不能知道是我付的,所以柳姑用了一个假身份,说她是青云宗药房的后勤采购。你卖给老陈记的一阶内丹市价十颗灵石,我付三十颗。二阶内丹市价三十颗灵石,我付九十颗。”

    叶凌尘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停住了。

    “老陈记那个‘后勤采购’是柳姑。”

    “是。”

    “灵石是你给的。”

    “我给柳姑,柳姑给老陈,老陈给你。多出来的灵石你都拿去买了炼体丹和武器,从来没有拿去乱花。赵石头跟你说老陈记最近行情好的时候你也没怀疑,你觉得是因为自己的货品相好能卖出高价。”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下压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大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付了多少灵石?”

    “三年。一共三千六百五十颗灵石。包括你当时攒下来买第一把品级猎刀的一百二十颗灵石里,有七十颗是我多付的。”

    三千六百五十颗灵石在青云宗不算什么大数,在内门弟子手里也就是一年的修炼开销。但对她来说这些灵石是从自己的月利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她一个宗主女儿每个月的月利是两百灵石,她拿了一半出来给了他。三年,每个月一百灵石,从来没有断过。

    “十四岁。你在山脉里遇到了三阶的铁鳞蜥。铁鳞蜥是群居的,你一个人被三只围攻。赵石头在山脉入口等你等到天黑你还没出来,他哭着跑来找我。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偷偷跑进山脉找你。碧水剑还没练好,我连一只二阶的灰狼都打不过,但我还是去了……”

    她的声音在“去了”两个字后面停顿了一下。瀑布的水帘在停顿的这一刻突然被一阵风掀开了一角,月光从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在她脸上闪了一下。

    “我在山脉外围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你。你靠在洞壁上,铁鳞蜥的毒液打进了你的左腿,整条腿肿得比腰还粗。你看到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是‘你怎么进来的,出去’。你说完就晕过去了。”

    叶凌尘的呼吸变得很慢。他不记得那天是她救了他。他醒来的时候在废丹房里,左腿已经消肿了,灶台上放着一碗解毒散。赵石头跟他说是龚老头带人来把他抬回来的。

    “是我和赵石头一起把你抬回来的。我抬左腿,他抬右腿。你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重,抬到一半我摔了一跤把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赵石头吓得差点把你也摔地上。后来龚老头赶来了,他把剩下的路背你回去的。但他不知道是我先从山脉里找到你的。”

    “你从来没说过。”

    “你不也没说过高烧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这个片刻很短,不到瀑布水帘上溅出的一朵水花从绽开到消失的时间。但在这个瞬间里,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十年里他们为对方做的事,有一大半对方都不知道。

    “十五岁。你突破炼体五层。那天傍晚我在碧水阁练剑,看到你在山脚下一个人对着东边的方向出拳。你出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我停下练剑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你打完拳之后蹲在地上喘气,喘完气了站起来擦了汗又开始站桩。站完桩天已经黑了,你摸黑回了废丹房。我从碧水阁走下去,在你刚才出拳的位置站了一会儿。地面上有你的脚印,很深。每一个脚印的坑里都有一层汗。我伸手摸了地面,地面是烫的。”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重新放回他的胸口。这次不是放在纱布上,是放在纱布和肩膀之间那块没有被纱布覆盖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的疤痕,是铁鳞蜥的毒牙拔掉之后留下的。

    “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每年冬天你的手都会冻裂。废丹房没有取暖的灵石暖炉,你用废丹壳烧火取暖,废丹壳烧出来的烟是毒烟,你吸了三年毒烟落下了咳嗽的毛病。我让药房的方老给你开方子,开了三年的止咳散。你喝了一个冬天说没效果,其实有效果。方老说你是间歇性支气管痉挛,止咳散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但如果不喝你咳得更厉害。你每年冬天都觉得咳嗽没好,是因为你不知道不喝的话会更严重。你从来没间断过喝药,那就说明药对你的身体一直在起作用。”

    “方老的止咳散很贵。一服十颗灵石。”

    “我付的。加在柳姑的采购单里,用‘外门弟子公用药’的名义。”

    叶凌尘用手背掩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是哭。是他在用手背压住眉骨。他每次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十年了。从九岁那年苏沐雪第一次用袖子帮他擦额头上的血开始。

    “你从九岁太阳底下捡废丹那天开始就知道。”

    “知道。”

    “知道他是天底下最傻的那种人。明知道灵根太杂还要练。明知道不可能还要继续。明知道会受伤还要护着你。”

    “但你也知道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铁角犀也拉不回来。”

    她把他的手从他眉骨上掰下来,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他的那只手。他的左手在她两只手掌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大。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让掌纹朝上,然后俯下身用嘴唇碰了一下那道最深最长的掌纹。

    “九岁那天你在太阳底下捡废丹。我站在我爹旁边拽着他的袖子。我当时只知道你叫叶凌尘。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愿意用嘴唇碰掌纹的人。”

    她的嘴唇离开他的掌心之后,掌纹上留下了一个极淡极淡的水印。水印在月光下只存在了一息的时间,然后就被瀑布水帘吹过来的湿气盖住了。

    她仰起头看着他。这一次不是看穹顶上的水波纹。是看着他的眼睛。

    “叶凌尘。”

    “嗯。”

    “从你九岁站太阳底下捡废丹那天我就知道。你知道什么吗?”

    “我知道你知道。”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眼睛里多了一层月光映照之外的水光。十年了。十年前她在废丹房门口看到他在太阳下捡废丹,十年后她在瀑布洞穴里对着他说出了这句话。十年的距离在她的嘴唇离开他掌心的那一刻全部消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