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195章 重返青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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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雪以叶凌尘未婚妻身份回青云宗。
从妖兽山脉东侧入口到青云宗外门,步行只要三个时辰。三个月前她和叶凌尘走这段路是逃命。韩岳的全宗追杀令贴在沿途每一棵老松树上,悬赏八千灵石要活人。三个月后她一个人走回来。追杀令已经被撕掉了。帖追杀令的松树皮上只留下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淡色树疤,树疤边缘长了一圈新的松脂,松脂在深秋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九月十三,天很蓝。
她脚程不快。混沌印记渡入之后魂根还在适应期,走太快膻中穴会隐隐有震荡感。她走了两个半时辰才走到外门第一道石牌坊。石牌坊上的三个字还在。“青云宗”。三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字的笔画没变。她站在石牌坊下面抬起头,看到牌坊顶上停着一只青羽云雀,云雀歪着头看了她一会,然后振翅飞走了。飞走的方向是碧水阁。
外门广场的人不多。深秋时节外门弟子大多在内门听讲经课或在外围矿场轮值。广场上零星几个人都在往管事堂方向走,没人注意到她。直到她走到广场中央那个被叶凌尘打穿的擂台废墟旁边时,坐在擂台台阶上吃烤红薯的赵石头手里的红薯掉在了地上。
赵石头张了张嘴。
“苏师姐。”
他嘴里的红薯渣还没咽下去,说话含糊不清。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往管事堂方向指。意思是让她等着,他去叫苏远山。她摇了摇头,自己继续往碧水阁方向走。
碧水阁的门口站着一个在擦台阶的青衣女修。女修的手里拿着一块灰布,沾了水在擦第三级台阶上的青苔。青苔生在台阶的石头缝里,根扎得很深,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干净。苏沐雪走过来的时候女修抬起头,手里的灰布掉在了台阶上。
“小姐。”
是柳姑。她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青黑,是连续几个月熬夜耗神的人特有的那种凹陷。苏沐雪失踪的这三个月她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还要去药房配药给苏远山压制丹田壁的裂缝,两头耗下来整个人老了五岁。
“柳姑。我回来了。”
柳姑从台阶上站起来。她没有扑上来抱她。苏沐雪从小到大柳姑从来不搂她。不是不心疼,是她知道宗主女儿不需要别人抱着哭。她在青石台阶上站了三息,然后把地上的灰布捡起来叠好,放在台阶旁边的石板上。
“我去告诉宗主。”
“我自己去。爹在哪。”
“密室。已经三个月了。你失踪之后他就住进去了。”
“他的丹田壁。”
“你知道。”
“叶凌尘告诉我的。他还有多久。”
“寒玉芝水的压制效果一直在衰减。上个月还能正常走路,这个月已经不能长时间站着了。昨天他在密室门口站了一刻钟看你走之前种在天井里的那棵灵芝,站完之后就坐下了。到现在没站起来。”
苏沐雪没有去密室。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的门三个月没开过,门缝里塞了厚厚一层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灰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掉在她的鞋面上。房间里的摆设没有变。床铺整齐叠着,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瓶。那是她走之前那晚放进去的,瓷瓶里装的是她从废丹房门前捡的第七颗废丹壳。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铜镜的镜面上映出了她三个月的脸。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眼睛比三个月前亮。
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外套是叶凌尘的。走之前他让她留着。说青云宗比山脉冷,穿着。她把外套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和小瓷瓶并排。
密室的入口在碧水阁阁顶的碧水莲下方。莲池底部有一道暗门,暗门的钥匙只有苏远山和苏沐雪两个人有。她用灵力打开暗门,顺着石阶往下走了三十三级。密室不大,石壁上嵌着七颗长明珠。长明珠的光是淡蓝色的,蓝色光把整间密室浸成了浅海的颜色。
苏远山坐在密室最里面的石榻上。他闭着眼在运转碧水诀压制丹田壁的裂缝。三个月前他还能靠寒玉芝水稳定裂缝,现在寒玉芝水的药效衰减了一半,裂缝每天都在扩大一点点。灵力从丹田壁的裂缝里缓慢地渗漏出去,渗漏的灵力在密室四壁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水雾。这是碧水灵力外溢的物理表现,说明他的丹田漏得已经很明显了。
她没有叫醒他。她坐在石榻旁边的那张石凳上,安静地等他运行完一个周天。石凳很凉,坐上去的时候尾椎被凉了一下。她等了三刻钟。
苏远山睁开眼。他看到苏沐雪坐在他面前,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是不惊讶,是他压制丹田裂缝的时候不能有情绪波动。情绪波动会让灵力失控,失控的灵力会加速裂缝的扩张。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在山脉里吃的没有碧水阁好。”
他在石榻上盘着腿,两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比以前枯了不少,骨节在皮肤下面凸得很明显,像是竹节。丹田壁裂缝每漏一天灵气他的身体就会差一点。三个月前是不明显的老态,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
“爹。你的丹田壁缝有多大。”
“两寸半。上个月还能止住,这个月寒芝水不行了。现在靠我的本命精元在撑。但你娘的续命丹我没动。留给以后。”
“不用留。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把混沌印记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地牢底层、封灵锁断裂、隘口伏击、瀑布洞穴。说到叶凌尘把混沌印记渡入她魂根的时候,苏远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他自己魂根的碎片剥下来给你了。”
“是。”
“魂根剥离。三魂七魄切一块下来。疼到灵魂发抖但不会死。”
“他说不疼。骗人的。我听到他的后槽牙咬碎了半颗。”
“后槽牙。”
“他咬碎了左边倒数第三颗。他以为我没听到。我听到了。牙釉碎裂的声音很细,但瀑布没盖住。”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密室里的碧水灵力在四壁上凝成的水雾越来越厚。水雾在蓝光里翻涌成一层薄纱。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三个月前她从这座密室逃出去的时候满身都是铁鳞蜥的血。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里跟他讲混沌印记的渡入过程,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
“你怕不怕。”
“怕。但不是怕死。怕他先死。”
“他不会先死。他身上有太初残魂。混沌之力是天地的本源之一,靠近这种力量的人命都不短。”
“我不是说他的命。我是说他的脾气。他这辈子不会因为打不过而停手。只有打赢了才会停。我了解他。”
苏远山从石榻上伸出手。手伸到苏沐雪面前,手心里放着一枚翡翠色的储物戒指。戒指表面刻着一朵很小的碧水莲花。莲花的花瓣有七片,每一片都用极细的灵力丝线在翡翠上刻出来的,刻工是碧水阁历代传承的微雕技术。这枚戒指是他和苏沐雪之母的定情信物。她母亲去世之后他把戒指放在密室的最深处封存了若干年。
“这是当年我和你娘的定情戒指。我封了若干年。现在给你。你找到了你的那个人,这东西不用再封着了。”
苏沐雪接过戒指。戒指很轻,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刚好合她手指的尺寸。她娘的手指和她一样细。戒指套上之后莲花的那一面自动转到了手指正面,莲花的七片花瓣在她的指节上微微凸起,碰上去有极细微的雕纹手感。
“爹。我还有一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和叶凌尘在瀑布洞穴定了终身。六件聘礼。他三件我三件。铁角犀骨、妖兽内丹、灵藤。碧水玉简、碧水内甲、续命丹。交换完了。”
苏远山看着女儿手指上的戒指。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密室里的碧水灵力在沉默中缓缓流动,四壁的水雾从薄纱凝成了厚云。他把手从石榻上收回来,放在自己丹田位置。丹田壁的裂缝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震了一下,震得很轻。
“碧水玉简你给他了。”
“给了。”
“续命丹也给了。”
“给了。”
“你知道续命丹我炼了四十年才炼出一颗。”
“知道。但爹你四十年炼出来的这颗丹如果将来用在他身上救了他一命,就是他替我多活了几十年。他的命是替我挡剑捡回来的。那颗丹还给他不亏。”
苏远山把手从丹田上移开。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不安。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青云宗的那种不安。现在这种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不是自欺欺人的笃定。是经历过以后从骨髓里长出来的笃定。
“你变了。三个月变了一个人。”
“不是我变了。是他把我心里那层壳烧了。壳烧了以后我才能站在这里跟你讲定终身的事。”
“烧得好。”
苏远山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咳了一声。咳的声音很闷,是丹田裂缝被咳的时候震动了隔膜。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没有血。现在还没有。三个月后不一定。
苏沐雪在密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把三个月以来所有的事都告诉了苏远山。地牢里的三十七鞭、封灵锁的矿髓丝在魂根上割了三天的痛、隘口岑铁的铁手印打在叶凌尘胸口的那一刻、穿铁鳞蜥的暗渠管道、从干河床岔口往山脉逃的那一夜、瀑布洞穴里的第一夜、混沌印记渡入的四个时辰。说到混沌印记渡入时叶凌尘咬碎后槽牙的地方她又停了一下。她停的时候苏远山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很凉。
“他替你咬碎了牙齿。你替他做了什么。”
“我在他肩膀上咬了他五口。”
“五口。够不够。”
“不够。但我先欠着。这辈子慢慢咬。”
傍晚时分苏远山让她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在外门最偏僻的管理房。门训室。门训室是藏经阁最旧的一间。门是松木板的,板面上有七条横裂。公孙端就住在这间门训室里。他已经在这里抄了三个月的门训了。三个月前他交出假宗主令被贬为内门弟子之后每天的任务就是把全宗所有门训书的错别字逐一修正后重新抄写。到今天早上他刚刚抄完第七本。
苏沐雪推开门训室的门时公孙端正坐在一张矮木桌前。桌上铺了七本手抄门训书的线装草纸本,他手里握着一杆秃了尖的鼠须小管笔在抄第八本的扉页。看到苏沐雪他停了笔站起来对她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平时的欠身礼。是腰弯到底将额头压在膝盖上的大鞠躬。
“小姐。”
“不用鞠躬。你只是被韩岳利用。我爹说你在韩渊身边那三天没有对我落井下石。这个情我领。”
“抄了三个月门训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门训里面没有废丹房这三个字。但青云宗成立四百年来一直被奉为天条的第一条是‘不弃杂役’,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不能抛弃宗内做杂役的弟子。废丹房的杂役也是杂役。青云宗对不起废丹房。”
苏沐雪看着他桌上那八本手抄的门训。字迹工整但笔锋里有一股戾气。他把门训抄了八遍,八遍之后戾气被抄掉了一半,另一半被愧疚盖住了。
“抄完第十本回碧水阁门口等我。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公孙端没有问是什么。他重新坐下来继续抄第八本的第二页。
苏沐雪从门训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碧水阁的长明灯沿着走廊一路亮向阁顶,碧水莲在阁顶莲池里发着柔和的蓝光。她走回自己房间那条路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走廊拐角的墙上有她七岁刻的一行小字。量角,用刻刀歪歪扭扭写了“去灵界”三个字。她七岁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刚从母亲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以为去灵界就是世上最难的事。现在她站在这三个字前面,才发现最难的不是去灵界,是在去灵界的路上身边一直有人。
柳姑在房门口等她。柳姑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盘,木盘上放着三碟菜和一壶热茶。菜是碧水阁的厨子做的,一道青笋、一道蒸鱼、一道红烧肉。红烧肉是她最爱吃的菜。三个月没吃了。
“小姐。吃完饭休息吧。”
“柳姑。我想先去看看我爹。”
“宗主说今晚不用去。他要在密室里压丹田裂缝。压到明天早晨。”
她把木盘接过来端进房间。红烧肉的香味从碟子里溢出来,溢满了整个房间。她坐下来吃饭。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三个月在山脉里吃妖兽肉和野果吃得舌头钝了,突然吃到碧水阁的细米饭舌头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把三碟菜都吃完了。吃完之后把碗筷放回木盘里,坐在床沿上。
月光从碧水阁的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左手的储物戒指上。戒指上的碧水莲花在月光里泛着幽蓝色的荧光。荧光很淡,但很稳。她看着戒指想了一件事。
他今晚在哪。有没有找到山洞。肩膀上的牙印消了没有。混沌印记在十二息一次震荡,震荡的强度还是三里以内的满格。他在三里以内的某处。窗外山脉往东走三里是一片乱石林。石林里有很多天然形成的小洞穴。他应该在其中一个洞穴里,躺着看从石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把手放在膻中穴上。混沌印记的震荡从指尖传到魂根,再从魂根传回心跳。震荡的幅度比昨天宽了一点。说明他现在是低频状态。安静,没有在打斗,可能在想她。
窗外月光很亮。碧水阁最高的塔楼上挂着七盏长明灯,灯在夜风里缓缓旋转。妖兽山脉在三里之外沉默着。那个人在三里之内也在沉默着。
她知道他明天走之前会来天台。她不用等。有些话天亮再说。
苏沐雪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用嘴说,没有用灵力传,没有用混沌印记。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从妖兽山脉东侧入口到青云宗外门,步行只要三个时辰。三个月前她和叶凌尘走这段路是逃命。韩岳的全宗追杀令贴在沿途每一棵老松树上,悬赏八千灵石要活人。三个月后她一个人走回来。追杀令已经被撕掉了。帖追杀令的松树皮上只留下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淡色树疤,树疤边缘长了一圈新的松脂,松脂在深秋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九月十三,天很蓝。
她脚程不快。混沌印记渡入之后魂根还在适应期,走太快膻中穴会隐隐有震荡感。她走了两个半时辰才走到外门第一道石牌坊。石牌坊上的三个字还在。“青云宗”。三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字的笔画没变。她站在石牌坊下面抬起头,看到牌坊顶上停着一只青羽云雀,云雀歪着头看了她一会,然后振翅飞走了。飞走的方向是碧水阁。
外门广场的人不多。深秋时节外门弟子大多在内门听讲经课或在外围矿场轮值。广场上零星几个人都在往管事堂方向走,没人注意到她。直到她走到广场中央那个被叶凌尘打穿的擂台废墟旁边时,坐在擂台台阶上吃烤红薯的赵石头手里的红薯掉在了地上。
赵石头张了张嘴。
“苏师姐。”
他嘴里的红薯渣还没咽下去,说话含糊不清。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往管事堂方向指。意思是让她等着,他去叫苏远山。她摇了摇头,自己继续往碧水阁方向走。
碧水阁的门口站着一个在擦台阶的青衣女修。女修的手里拿着一块灰布,沾了水在擦第三级台阶上的青苔。青苔生在台阶的石头缝里,根扎得很深,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干净。苏沐雪走过来的时候女修抬起头,手里的灰布掉在了台阶上。
“小姐。”
是柳姑。她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青黑,是连续几个月熬夜耗神的人特有的那种凹陷。苏沐雪失踪的这三个月她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还要去药房配药给苏远山压制丹田壁的裂缝,两头耗下来整个人老了五岁。
“柳姑。我回来了。”
柳姑从台阶上站起来。她没有扑上来抱她。苏沐雪从小到大柳姑从来不搂她。不是不心疼,是她知道宗主女儿不需要别人抱着哭。她在青石台阶上站了三息,然后把地上的灰布捡起来叠好,放在台阶旁边的石板上。
“我去告诉宗主。”
“我自己去。爹在哪。”
“密室。已经三个月了。你失踪之后他就住进去了。”
“他的丹田壁。”
“你知道。”
“叶凌尘告诉我的。他还有多久。”
“寒玉芝水的压制效果一直在衰减。上个月还能正常走路,这个月已经不能长时间站着了。昨天他在密室门口站了一刻钟看你走之前种在天井里的那棵灵芝,站完之后就坐下了。到现在没站起来。”
苏沐雪没有去密室。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的门三个月没开过,门缝里塞了厚厚一层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灰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掉在她的鞋面上。房间里的摆设没有变。床铺整齐叠着,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瓶。那是她走之前那晚放进去的,瓷瓶里装的是她从废丹房门前捡的第七颗废丹壳。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铜镜的镜面上映出了她三个月的脸。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眼睛比三个月前亮。
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外套是叶凌尘的。走之前他让她留着。说青云宗比山脉冷,穿着。她把外套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和小瓷瓶并排。
密室的入口在碧水阁阁顶的碧水莲下方。莲池底部有一道暗门,暗门的钥匙只有苏远山和苏沐雪两个人有。她用灵力打开暗门,顺着石阶往下走了三十三级。密室不大,石壁上嵌着七颗长明珠。长明珠的光是淡蓝色的,蓝色光把整间密室浸成了浅海的颜色。
苏远山坐在密室最里面的石榻上。他闭着眼在运转碧水诀压制丹田壁的裂缝。三个月前他还能靠寒玉芝水稳定裂缝,现在寒玉芝水的药效衰减了一半,裂缝每天都在扩大一点点。灵力从丹田壁的裂缝里缓慢地渗漏出去,渗漏的灵力在密室四壁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水雾。这是碧水灵力外溢的物理表现,说明他的丹田漏得已经很明显了。
她没有叫醒他。她坐在石榻旁边的那张石凳上,安静地等他运行完一个周天。石凳很凉,坐上去的时候尾椎被凉了一下。她等了三刻钟。
苏远山睁开眼。他看到苏沐雪坐在他面前,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是不惊讶,是他压制丹田裂缝的时候不能有情绪波动。情绪波动会让灵力失控,失控的灵力会加速裂缝的扩张。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在山脉里吃的没有碧水阁好。”
他在石榻上盘着腿,两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比以前枯了不少,骨节在皮肤下面凸得很明显,像是竹节。丹田壁裂缝每漏一天灵气他的身体就会差一点。三个月前是不明显的老态,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
“爹。你的丹田壁缝有多大。”
“两寸半。上个月还能止住,这个月寒芝水不行了。现在靠我的本命精元在撑。但你娘的续命丹我没动。留给以后。”
“不用留。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把混沌印记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地牢底层、封灵锁断裂、隘口伏击、瀑布洞穴。说到叶凌尘把混沌印记渡入她魂根的时候,苏远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他自己魂根的碎片剥下来给你了。”
“是。”
“魂根剥离。三魂七魄切一块下来。疼到灵魂发抖但不会死。”
“他说不疼。骗人的。我听到他的后槽牙咬碎了半颗。”
“后槽牙。”
“他咬碎了左边倒数第三颗。他以为我没听到。我听到了。牙釉碎裂的声音很细,但瀑布没盖住。”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密室里的碧水灵力在四壁上凝成的水雾越来越厚。水雾在蓝光里翻涌成一层薄纱。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三个月前她从这座密室逃出去的时候满身都是铁鳞蜥的血。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里跟他讲混沌印记的渡入过程,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
“你怕不怕。”
“怕。但不是怕死。怕他先死。”
“他不会先死。他身上有太初残魂。混沌之力是天地的本源之一,靠近这种力量的人命都不短。”
“我不是说他的命。我是说他的脾气。他这辈子不会因为打不过而停手。只有打赢了才会停。我了解他。”
苏远山从石榻上伸出手。手伸到苏沐雪面前,手心里放着一枚翡翠色的储物戒指。戒指表面刻着一朵很小的碧水莲花。莲花的花瓣有七片,每一片都用极细的灵力丝线在翡翠上刻出来的,刻工是碧水阁历代传承的微雕技术。这枚戒指是他和苏沐雪之母的定情信物。她母亲去世之后他把戒指放在密室的最深处封存了若干年。
“这是当年我和你娘的定情戒指。我封了若干年。现在给你。你找到了你的那个人,这东西不用再封着了。”
苏沐雪接过戒指。戒指很轻,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刚好合她手指的尺寸。她娘的手指和她一样细。戒指套上之后莲花的那一面自动转到了手指正面,莲花的七片花瓣在她的指节上微微凸起,碰上去有极细微的雕纹手感。
“爹。我还有一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和叶凌尘在瀑布洞穴定了终身。六件聘礼。他三件我三件。铁角犀骨、妖兽内丹、灵藤。碧水玉简、碧水内甲、续命丹。交换完了。”
苏远山看着女儿手指上的戒指。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密室里的碧水灵力在沉默中缓缓流动,四壁的水雾从薄纱凝成了厚云。他把手从石榻上收回来,放在自己丹田位置。丹田壁的裂缝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震了一下,震得很轻。
“碧水玉简你给他了。”
“给了。”
“续命丹也给了。”
“给了。”
“你知道续命丹我炼了四十年才炼出一颗。”
“知道。但爹你四十年炼出来的这颗丹如果将来用在他身上救了他一命,就是他替我多活了几十年。他的命是替我挡剑捡回来的。那颗丹还给他不亏。”
苏远山把手从丹田上移开。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不安。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青云宗的那种不安。现在这种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不是自欺欺人的笃定。是经历过以后从骨髓里长出来的笃定。
“你变了。三个月变了一个人。”
“不是我变了。是他把我心里那层壳烧了。壳烧了以后我才能站在这里跟你讲定终身的事。”
“烧得好。”
苏远山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咳了一声。咳的声音很闷,是丹田裂缝被咳的时候震动了隔膜。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没有血。现在还没有。三个月后不一定。
苏沐雪在密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把三个月以来所有的事都告诉了苏远山。地牢里的三十七鞭、封灵锁的矿髓丝在魂根上割了三天的痛、隘口岑铁的铁手印打在叶凌尘胸口的那一刻、穿铁鳞蜥的暗渠管道、从干河床岔口往山脉逃的那一夜、瀑布洞穴里的第一夜、混沌印记渡入的四个时辰。说到混沌印记渡入时叶凌尘咬碎后槽牙的地方她又停了一下。她停的时候苏远山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很凉。
“他替你咬碎了牙齿。你替他做了什么。”
“我在他肩膀上咬了他五口。”
“五口。够不够。”
“不够。但我先欠着。这辈子慢慢咬。”
傍晚时分苏远山让她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在外门最偏僻的管理房。门训室。门训室是藏经阁最旧的一间。门是松木板的,板面上有七条横裂。公孙端就住在这间门训室里。他已经在这里抄了三个月的门训了。三个月前他交出假宗主令被贬为内门弟子之后每天的任务就是把全宗所有门训书的错别字逐一修正后重新抄写。到今天早上他刚刚抄完第七本。
苏沐雪推开门训室的门时公孙端正坐在一张矮木桌前。桌上铺了七本手抄门训书的线装草纸本,他手里握着一杆秃了尖的鼠须小管笔在抄第八本的扉页。看到苏沐雪他停了笔站起来对她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平时的欠身礼。是腰弯到底将额头压在膝盖上的大鞠躬。
“小姐。”
“不用鞠躬。你只是被韩岳利用。我爹说你在韩渊身边那三天没有对我落井下石。这个情我领。”
“抄了三个月门训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门训里面没有废丹房这三个字。但青云宗成立四百年来一直被奉为天条的第一条是‘不弃杂役’,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不能抛弃宗内做杂役的弟子。废丹房的杂役也是杂役。青云宗对不起废丹房。”
苏沐雪看着他桌上那八本手抄的门训。字迹工整但笔锋里有一股戾气。他把门训抄了八遍,八遍之后戾气被抄掉了一半,另一半被愧疚盖住了。
“抄完第十本回碧水阁门口等我。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公孙端没有问是什么。他重新坐下来继续抄第八本的第二页。
苏沐雪从门训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碧水阁的长明灯沿着走廊一路亮向阁顶,碧水莲在阁顶莲池里发着柔和的蓝光。她走回自己房间那条路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走廊拐角的墙上有她七岁刻的一行小字。量角,用刻刀歪歪扭扭写了“去灵界”三个字。她七岁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刚从母亲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以为去灵界就是世上最难的事。现在她站在这三个字前面,才发现最难的不是去灵界,是在去灵界的路上身边一直有人。
柳姑在房门口等她。柳姑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盘,木盘上放着三碟菜和一壶热茶。菜是碧水阁的厨子做的,一道青笋、一道蒸鱼、一道红烧肉。红烧肉是她最爱吃的菜。三个月没吃了。
“小姐。吃完饭休息吧。”
“柳姑。我想先去看看我爹。”
“宗主说今晚不用去。他要在密室里压丹田裂缝。压到明天早晨。”
她把木盘接过来端进房间。红烧肉的香味从碟子里溢出来,溢满了整个房间。她坐下来吃饭。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三个月在山脉里吃妖兽肉和野果吃得舌头钝了,突然吃到碧水阁的细米饭舌头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把三碟菜都吃完了。吃完之后把碗筷放回木盘里,坐在床沿上。
月光从碧水阁的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左手的储物戒指上。戒指上的碧水莲花在月光里泛着幽蓝色的荧光。荧光很淡,但很稳。她看着戒指想了一件事。
他今晚在哪。有没有找到山洞。肩膀上的牙印消了没有。混沌印记在十二息一次震荡,震荡的强度还是三里以内的满格。他在三里以内的某处。窗外山脉往东走三里是一片乱石林。石林里有很多天然形成的小洞穴。他应该在其中一个洞穴里,躺着看从石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把手放在膻中穴上。混沌印记的震荡从指尖传到魂根,再从魂根传回心跳。震荡的幅度比昨天宽了一点。说明他现在是低频状态。安静,没有在打斗,可能在想她。
窗外月光很亮。碧水阁最高的塔楼上挂着七盏长明灯,灯在夜风里缓缓旋转。妖兽山脉在三里之外沉默着。那个人在三里之内也在沉默着。
她知道他明天走之前会来天台。她不用等。有些话天亮再说。
苏沐雪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用嘴说,没有用灵力传,没有用混沌印记。但她知道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