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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24章 绝世魔女

    屠灵谷那一夜之后,消息在魔域北部传得比风快。

    魔域本来就是个靠口舌过日子、传消息的地方。散修靠嘴吃饭,一桩事从谷口传到三千里外的集市,用不了五天。可这一次传得更快,因为传消息的人不敢在路上停。那些从屠灵谷活着出去的散修,走到哪儿都把“红裙、断旗、一剑”这几样原封不动复述一遍,说完不要酒也不取灵石,提起包袱接着走。

    到第四天,魔域北部五个大集市上同时贴出了一张悬赏。悬赏上画不出人,只有一行字:红裙,剑,女子,实力不详。下面留着一排空格,等着被人填上名字。

    空格空到第五天,还没人敢填。

    她在第五天过了断魂峡。

    断魂峡,是魔域北部和中部之间那道横着的大裂谷,谷底常年刮蚀骨风,化神期以下的修士宁可绕路半月,也不肯从峡里走。她进去了三天,出来时红裙上又添了几道裂口,腰间多了一卷从峡底岩缝里抠出来的旧羊皮。羊皮上是半张残图,画着一条横贯魔域的裂纹,裂纹两端各有一个圈,圈里的字被人用刀刮掉了。

    她对着天光看了几息,把羊皮卷起来,别在腰侧那柄断剑的鞘上。

    第六天傍晚,她到了血河边。

    血河,是魔域中部仅有的一条水脉,两岸是魔域最肥的几片灵田。十天前,赤骨门和阴煞宗为灵田归属在这里打了一场大会战,两门投入的修士加起来超过两万。打到第八天,赤骨门门主被人从背后捅穿,阴煞宗宗主在阵前被自家人砍了脑袋,两边一起崩了。崩了之后没人收尸,两万具尸体就这么在河谷里堆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踩着灵田的垄沟走进了河谷。

    河滩上的血泥,一步一个坑。河谷东岸的灵田被灵压犁过一遍,垄沟全翻了,露出底下的黑土。西岸反而完整,几十亩灵谷被血水泡得发亮。岸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冠被震碎了一半,剩下的枝上挂着七八件法器残片,风一吹,叮叮地响。

    灵田里没烧尽的灵谷穗子还在冒烟。烟不高,贴着地面爬,被尸堆挡着散不开。河谷最宽处横着几百件废弃的灵器,有断刀,有裂开的灵盾,还有半截还在转的阵盘。转得极慢,像谁的心跳没停干净。

    捡尸的人在河谷两侧的坡上游走。魔域管这种人叫拾荒,专挑没烂透的尸体摸储物袋。她走进河谷的时候,靠近河口的七八个拾荒同时僵在原地。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动。

    她走得很慢,从尸堆之间穿过去,红裙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血泥,留下一道比裙色更深的痕。走到河谷中央那处最高的尸堆前,她停下来。堆顶压着两面旗,一面赤骨,一面阴煞,两根旗杆交叉着插在死人身上,旗面被血浸成了同一种暗褐。

    她站在旗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来。

    夕阳正好在这时落到河谷对面的山脊上,光斜着穿过整个河谷,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下颌一侧有一道干了的暗红,其余的地方干净得不像是刚从两万具尸体中间走过来的人。红裙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层血压着一层血,最深的地方已经发黑。可她就那么站着,尸堆的高台上,风从背后把她的头发掀起来。河谷两侧坡上,十几双眼睛,没有一双能挪开。

    离她最近的那个拾荒,后来跟人讲,他这辈子见过三样能让人腿软的东西:化神老怪的灵压,合道境的法则锁链,还有血河中央那个女人的脸。前两样他每见一次都能跑,第三样他没跑。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储物袋掉进泥里,连弯腰去捡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她从腰间取下那只粗陶酒壶。

    壶身被掌心磨得发亮,壶盖边缘缺了一小块。她拧开盖子,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往下走,绕过那道干血痕,滴在锁骨上,又滑进红裙的领口。她喝完一口,把壶搁在身侧一具尸体的肩甲上晾了晾,再拿起来喝第二口。

    河谷里静得能听见酒在壶里晃。

    东侧坡上,两个拾荒悄悄往回退。退了三步,其中一个忽然想起自己的师兄还在河谷里,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坡后蹲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两块中品灵石,攥得咯咯响,最后把两块都捏碎了。

    “都滚。”

    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河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拾荒们散得比来时快。散到河口的岗子上,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河谷中央那道红影还站着,一手提着壶,一手垂在身侧。他把这一幕记了四十年,后来在魔域南部的酒馆里讲了无数遍,每讲一遍都有人说他吹牛。

    岗子后面有座烧了一半的破窑,散出去的拾荒夜里聚在那儿烤火。年纪最大的那个把火堆拨了拨,说血河这一趟白来了。

    “白来?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了。就是因为看见了才白来。往后这片河谷再死多少人,都没人敢来捡。”

    “那她到底是谁?”

    老人往火里丢了根枯枝:“北部那边传过来的说法是,她从魔域最北的飞漠荒原一路走下来,走了多少路,杀了多少人,没人算得清。”

    “她来血河做什么?这边的灵田是赤骨和阴煞的,跟她有仇?”

    “不像有仇。她进河谷的时候,两边的人早就死完了。”

    破窑里静了一会儿。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她是来找东西的?”

    没人接话。火堆上那根枯枝烧断了,落下去一堆红炭。

    她没有立刻走。

    夜色从山脊后面往下压,河谷里的烟和血味一起沉到地表。她在尸堆间蹲下,一只手伸进一具穿着宗门袍服的尸体怀里翻了翻,掏出来的是一块灵牌,正面刻着三个字,背面空着。她把灵牌翻过两遍,随手丢进血泥。

    她要找的,不是这个。

    一千年里,魔域的每一处战场她都翻过。断魂峡底的岩缝,飞漠荒原的沙层,屠灵谷的柱石,血河的尸堆。翻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翻出来的东西里,偶尔会剩一点与灵界裂缝有关的旧痕。像那半张残图,像那三截玉简,像某一具尸体手里攥着的一枚刻着两个模糊字迹的石钱。

    第七具尸体的靴子里塞着半张烧焦的符纸。符纸上的纹路她认得,是很久以前灵域那边的制式。她把符纸收进袖中。

    河谷上游那堆尸体压得更厚,压了三层。最底下那些已经泡在血水里,翻出来要用剑挑。她挑开第七层的时候,剑尖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是一根断了的锁链,链节上刻着极小的符纹。锁链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符纹的刻法,与断魂峡底那卷羊皮边缘的刮痕出自同一只手。

    她把锁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比了比长度,又解下来塞进腰间。

    那些东西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的答案。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提到过混沌。

    第七天夜半,她登上尸堆顶端,坐在两面旗交叠的地方。

    从这里往南看,越过血河的入海处,越过魔域中部的三座石门山,越过大半个魔域南部的荒原,就是灵域的边界。边界再往南,有一道裂缝。她知道那道裂缝的位置,甚至知道裂缝对面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的人什么时候才会走到裂缝边上。

    “一千年了。”

    她对着南方夜里的那片黑说。风把这两个字卷起来,越过尸堆,越过灵田,散得无影无踪。

    河谷里没人应她。两万具尸体也没有。

    她仰头把壶里剩下的酒都喝了。

    天快亮的时候,河谷北口来了人。

    赤骨门的残部,一百多号,回来抢灵田的界碑。带队的是一名化神初期的堂主,走在最前面。他让全队停在坡上,自己一个人往下走,走到河谷中央那处尸堆前,隔着十来丈停住。

    “这位道友,”他抱拳,“血河两岸的灵田,赤骨门与阴煞宗有旧约。道友若是路过,还请……”

    她没抬头。她在翻第三具尸体。

    堂主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一个拳头。他背后的坡上,一百多号人屏着气等他的第二个手势。等了很久,那个手势没有来。

    “滚。”

    这次她还是说了同一个字,说得很平。堂主站了两息,转身往回走。走到坡上,他对手下说:“回去,这片灵田不要了。”

    回到门里,堂主向上头汇报的只有一句:血河那边的事,别掺和了。

    她把空壶收回腰间,重新系紧。身侧的剑平放在旗杆下面,刃口上添了三个新缺口。

    天快亮的时候,河谷里起了雾。雾从河面升上来,把尸堆一层一层盖住,最后连两面旗的旗角都看不见了。雾里只有一处微微的亮。那是她腰间壶身上一点返照的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