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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26章 酒壶

    那只酒壶不值钱。

    粗陶烧的,胎壁厚薄不匀,壶身偏釉的地方被窑火烧出两道淡褐色的疤。壶盖缺了一小块,缺口边缘被磨得光滑,不像破的,倒像原本就缺。这种壶在魔域的荒原小镇上一个下品灵石能买三个。散修买来装烈酒,喝空了就砸在路边,第二天再花半块灵石换一只新的。

    她砸过的壶能铺满一条官道。

    第一次砸是在魔域北部一个叫黑沙口的小镇。她喝完一壶烈酒,把壶砸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碎陶弹到街上,惊了旁边一匹驮灵材的驴。掌柜跑出来要她赔,她把一块中品灵石丢在柜台上,掌柜立刻不说话了。后来她走到哪儿砸到哪儿。屠了十二帮派那三天,她砸了十一个。在血河,砸了两个。砸碎的酒壶如果都堆起来,能垒成一座不矮的土丘。

    唯独手里这只,她没砸。

    壶身上刻着一行字。字很小,被酒液和掌心磨得极浅,凑近才能看清,是灵界上古历法的年月日。除了这一行字,壶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每次喝完酒都要把壶转过来看一次。看完翻回去,拧上盖子。一千年里,这个动作重复的次数,比她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日子在她身上过得没有痕迹。

    第五十三天下了一场雨。荒原上的雨落下来是灰的,落到地上就渗进去,第二天看不出下过。她在雨里坐了一夜,红裙湿了又干。

    第五十六天,有个散修从荒原上路过,看见断崖上坐着个人,隔着两里地就绕开了。绕的时候他一直往这边看,看到最后摔了一跤,爬起来跑得比之前快。

    第五十九天,她把剑拆开擦了一遍。剑柄里的兽皮带子松了,她重新缠紧,缠到一半发现短了两寸,就把裙摆上裂下来的那道布条剪下来补上。

    那只壶她放在膝边,一天拧开三次。三次都是空的,她不喝的时候也拧。

    荒原上的第六十二天,她第一次没把壶收回腰间。

    来的是二十七个人。

    他们从荒原北面过来,走得不算快,队形排得很整,前中后三段分开,前后各有一人提灯。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赭色法袍的汉子,腰间挂着三枚宗门令牌,走一步响一下。

    裂缝南哨值夜的两个修士先看见了。他们趴在哨墙上,看着那队人穿过荒原朝断崖走,谁也没发警报。上头那道令还在,裂缝边上的事,只记,不掺和。

    “啧啧,北边没一次派过这么多人出来。”年轻的那个说。

    “看队形。”老修士把声音压下去,“排夜行阵的,是打仗的班子。”

    “打谁?”

    “哼。”老修士没答。

    那队人在荒原上走了六十多天,路上出过一次分歧。走到第四十天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化婴后期的修士停了脚,说北部十二个帮派的事跟他们三家宗门本来没关系,凑这个热闹是拿命填别人的账。赭袍汉子当时走在最前面,没回头,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悬赏上的三千块上品灵石,够你所在的宗门修二十年灵田。

    第二句是,那十二个帮派里有一家的余党把我们三家的粮道封了两个月。

    那个化婴后期的修士没再说话,跟着走到了这里。

    他们走到断崖下二十丈处停下。前后提灯的同时熄了一半,剩下的两盏摆在两侧,圈出一块空地。赭袍汉子独自往前走,走到断崖下站定,仰头。

    “北边十二个帮派的账,是你一个人清的?”

    她没动。

    “十二个帮派凑了三家宗门,二十七个人,就为这一件。”汉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就是那张在集市上贴了六十多天、空格里终于被人填上数字的悬赏,“你若是现在跟我们回北部,这件事可以按门派之间的规矩办。”

    她把壶盖拧开,喝了一口。

    “规矩。”她说,“哼,你们北部的规矩,是一个人打不过就凑二十七个?”

    汉子的手往袍里一沉。

    哨墙上的两个人只看见那片空地在一瞬之间白了。不是灵光那种白,是有一道光横着扫过整片空地,扫过之后,两侧摆着的灯全灭了。接着是十七八声闷响,响得不整齐,最后一声拖得很长。

    “我靠。”年轻修士趴低了半寸。

    “别出声。”老修士按住了他的后颈。

    再往下就安静了。荒原上风大,风把断崖上层的岩屑吹下来一层,落在倒地那些人肩头。

    不到二十息。

    她走下断崖,踩着那些人往中间走,走到赭袍汉子身边停下。汉子还剩一口气,一只手死死抓着那张悬赏,指节绷得发白。

    她把悬赏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那排被人填上数字的空格。

    “多少钱?”

    汉子喉咙里响了两下,没答出来。

    “嘁。”

    她把悬赏折了一下,塞进袖中。

    然后她拧开壶盖,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酒没了。她把壶倒过来抖了两下,抖出几滴,落在脚边那人身上。她没有急着收壶,先低头看了一眼壶身上那行极浅的字。

    一千年里她看过它一万次。这一次看得比哪一次都久。

    然后她把壶砸在汉子身边的尸体上。

    粗陶撞上肩甲,一声脆响。壶身碎成七八块,壶底那块磕了缺口的一角弹起来,在半空翻了半圈,落进血里。

    一千年了。

    她看着那堆碎陶,站着没动。

    “还没来啊……”

    她蹲下来,把壶底那一角从血里捡起来。缺口的形状还是老样子,正好能容下半个拇指。她把它在手心握了一会儿,放回地上,没有带走。

    天亮之前,她在那些尸体中间翻了一遍。

    二十七个储物袋里,有灵石,有伤药,有半叠写废的传讯符。有三个袋子里藏着同一样东西,巴掌大的魔域南部地图残片,上面用灵墨标了七条路线。七条路线的终点都在同一个点上。

    灵界裂缝。

    她把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三家宗门凑出二十七个人,走了六十多天荒原,为的多半不只是一笔悬赏。她想起断魂峡底那卷羊皮,想起血河尸堆里那根刻符的锁链,想起一千年里她在各处旧战场翻出的那些东西。

    点越来越多了。

    她把三张地图残片收进腰间,把袖里那张悬赏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空格里填的数字是三千块上品灵石。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看不出来。

    三千块上品灵石,是魔域北部十二个帮派一年的总进项。

    她把悬赏丢回尸体堆上,转身走回断崖。

    回到断崖上,她坐回老位置。

    崖下的尸体到中午就开始招秃鹫。魔域荒原上的秃鹫比别处的大,翅膀张开有两丈宽。它们落在尸体上,啄两下就抬头看一眼断崖,啄两下再看一眼。到黄昏,崖下已经聚了上百只,没有一只敢跨过断崖底下那条线。

    第三天,尸体开始发胀。她下去了一趟,把二十七个储物袋里剩下的东西摆成一排:灵石一堆,伤药一堆,兵器十七件,杂项七样。她一样都没拿,只把三张地图残片重新看了一遍。

    第四天,荒原上起了沙。沙从北边过来,走了一天一夜,把崖下那一片整个盖住。再往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从沙面上刮过去,刮出一道一道的纹。

    她在断崖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天还没亮,裂缝是一片更深的黑。它从地表一直切到云上,一千年里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也没有人知道它对面是什么。

    七域的监测站只知道它不动。

    她曾经想过一个更省事的办法,把自己投进那道裂缝里,让空间乱流把自己撕开,趁撕开的那一瞬用湮灭之力顺着力量的流向追过去。她算过,这么做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一成。即使活了,也只会落在对面那片虚空里的任意一个位置。虚空没有坐标,落错了地方,比死更难找人。

    这件事她算过一遍又一遍,最后没有做。

    因为她还能等。

    哨墙上换哨的时候,年轻修士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荒原北来二十七人,无一人返。

    老修士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让他改。他把纸压在观测簿下面,跟没事一样把当夜的空间波动数据抄完。抄到最后一行,笔停了停,又补上一句:裂缝无变化。

    老杂役第二天清晨照旧来收数据。这次他端着碗,在离断崖十步的地方站了很久。碗里的粥凉透了,他也没往那边送,最后自己端回去喝了。

    她坐在断崖上,剑横在膝上。

    壶没有了。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动了动,没有东西可以按。

    伙夫给她找过一只新的,陶的,比原来那只厚,壶身上什么都没有。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喝完就放下。第二天早上,那只新壶还在断崖上,谁也没去动。

    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烧过骨头的味道。她把裙摆按了按,按了两下没按服帖,就不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