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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56章 苏沐雪的决定

    走册办了三天。

    第一天是交回随身的东西。内务堂的偏厅里摆着三只木盘:一只收玉符,一只收法器,一只收衣服上拆下来的徽记。偏厅的窗朝北,窗纸换得新,光线落进来的时候很平,落在木盘的漆面上。三只木盘的漆色不一样,最旧的那只盘沿上有一圈磨出来的白。

    苏沐雪把玉符放在第一只盘里,把一柄陪了六年的短剑放在第二只盘里,最后把道袍肩上那枚缝了十二年的徽记放在第三只盘里。徽记是银线绣的,绣的是天灵宫的山形,拇指盖大。放进去的时候她用手按了一下,把翘起来的那一根线头压平。

    管事的执事在册子上记了三笔,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他说:“师姐,徽记按规矩是要烧的。”

    她说:“那就烧。”

    第二天是宗务验的三位考官复核。

    复核在内务堂的正厅。正厅的地上铺着一块老青砖,中间磨出一层亮;案脚压着砖缝的地方有几道旧划痕,是十几年来拖案留下的。三位考官坐在长案后面,都是宗内辈分高的老人:中间那位是管内务的掌事,左边那位是教她认字的旧先生,右边那位是考她剑术的考校。案上摆着那本宗务册,翻在写着她名字的那一页。

    左边的旧先生先问。他说:“你可知天灵宫弟子规第三条?”

    她答:“同门不得相残,弟子不得私出。”

    旧先生说:“你做到了吗?”

    她说:“第三条我做到了,第二条我犯了。”

    旧先生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指尖压在那页纸的边上,压出一点很浅的弯,最后没有再问。

    右边的考校接着问。他问:“你这一身修为,是怎么来的?”

    她答:“下界入宫,宫里给的功法,宫里给的药;十二年,一次不落。”

    考校说:“既然都是宫里给的,你今天带走的是什么?”

    她答:“灵根是我自己的。功法我留在宫里,药也算在账上,我走册的时候交了钱。”

    考校看了她一会儿。他说:“你算得清楚。”

    她说:“我算过。”

    中间那位掌事最后开口。他问的只有一句。他问:“有人逼你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正厅外面站着的那些弟子都静了。厅门口站着人,廊下也站着人,廊外的那片院子里还有人来往,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苏沐雪在这一句上停了两息。

    她说:“没有人逼我。”她说,“是我自己算清楚以后选的。”

    掌事把笔蘸了墨,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自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他拿纸角按了一下。

    写完他抬头说了一句:“程序到此,请传功长老。”

    传功长老从侧门进来。

    她今年一百二十岁,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纹。她进门以后没有看那三位考官,直接走到案前,站在苏沐雪对面。她的手里拿着一枚玉牌,是苏沐雪当年进宫时挂上的那枚,牌面磨得发亮。

    她把玉牌放在案上,推向她。

    她说:“拿回去。”

    苏沐雪没有拿。她站在那里,两手垂着。

    长老说:“宫主的意思:排位可以交,宗门可以出,这一枚牌你留着。”她说,“将来你在外面过不下去,就拿着这枚牌回来,天灵宫还给你一间静室。”

    苏沐雪摇头。

    她说:“师尊,牌我留下,人就不算走干净。”

    长老说:“你在这宫里待了十二年。”

    她说:“十二年是真的。”她说,“我记得您在我第一次练剑的时候,要我握剑握到手腕肿;我记得去年冬天我从外面回来,您在门口等了一夜。”她说,“这些我都记得。”

    她说:“可是我不留下这枚牌。”

    长老看了她很久。她把手收回来,放在了袖子里。

    她说:“还有一件事我问你。”她问,“那个人,连灵根都没有。你跟他去灵域,以后宫里的药、宫里的脉、宫里的护山大阵,都没有了。你算过这笔账吗?”

    苏沐雪说:“算过。”

    长老说:“值吗?”

    苏沐雪说:“师尊,我不知道值不值。”她说,“我只知道那十四天,他坐在山门外那块青石上,我在后山静室里,一天听见一次钟。”她说,“钟响的时候我就在算他还在不在。”她说,“我在宫里十二年,从来没有算过一个人。”

    长老没有再问。她转身往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满院的人说了一句。

    她说:“走了就别再提天灵宫三个字。”

    苏沐雪在案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她磕给宗门,第二个头磕给教过她的三位考官,第三个头她磕得很重,额头落到青砖上有一声响。

    她直起身的时候,长老已经走了。

    她把手伸到案上,拿起那本宗务册,在自己名字下面按下指印。指印是红的,印在“自愿”两个字旁边。

    走出内务堂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很大。天灵宫的院子里种着三株老梅,梅花已经谢了,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风卷成一小堆。她走过那一堆花瓣的时候,鞋底踏上去,没有停留。

    回到后山的静室,她开始收拾东西。

    静室是石屋,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书。屋里的东西不多:床、一张矮桌、一只柜子、一把坐得发亮的木凳。柜子最下层压着一只木匣,匣子是十二年前她从下界带进宫的那只,锁早就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

    匣子在外头看还结实,抬起来的时候一角往外掉木屑。她把匣子抱到桌上打开。

    匣子里的东西一共四样。一柄木剑,是下界村口的老木匠削的,剑身上有一道裂缝;一本手札,封皮是后来换过的,里面记的是十二年的功课,从第一页歪歪扭扭的运功图,到去年写得又小又匀的行气记;一枚旧的玉扣,是她入宫那年弟子饰物里剩下的最后一件;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是当年领她入宫的那位执事替她记的名录,名字、年岁、来历。

    木剑的裂缝从剑柄一路走到剑尖;手札翻开第一页,那幅运功图上的手腕画得比头还粗。她把木剑、手札和那张纸放进储物袋。玉扣放回匣子,匣子摆回柜子最下层,柜门留着没有关严。

    宫里的东西她一样没带。三套道袍叠好放在床上,两双道鞋摆在床前,装药浴的玉瓶摆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有一盆死了一半的兰草。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静室门外蹲着一个小弟子。

    那孩子十一二岁,坐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看样子蹲了有一个时辰。听见门开的声音,他站起来,肩膀缩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里那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孩子穿的是外门弟子的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鞋尖上还沾着后山的泥。他手里是一个油纸小包,包的是梅子干。

    小弟子说:“师姐,这个是我自己的。”

    苏沐雪把纸包接过来,捏了一下,能摸出梅子的形状。她说:“谢谢。”

    小弟子说:“师姐,明年你回来吗?”

    她说:“明年我大概不在仙域。”

    小弟子没有再问。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山下的弟子舍走;走到十来步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就飞快地跑起来了。

    她关上静室的门,把那只油纸包放进袖口,和木鸟放在一起。

    那一夜她没有点灯坐得太久。石屋的墙到了下半夜会凉,凉气从墙缝里透进来;她把矮桌挪得离床近了一点,把木匣摆在床头的凳子上,摆正,再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她把静室的门牌从挂钩上摘下来,交到内务堂。门牌是竹的,背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入宫的年份,字是后来描过的。

    她出了山门。上山的石阶在她身后,上来下去的弟子都绕开了她走的那一侧。

    山门外那块界石只剩下半截。半截石头上有一个人的背影,坐在那里削木牌。叶凌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腿上的石屑。

    他问:“办完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身后,先看的是她的手。

    她说:“办完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从袖里摸出那只木鸟;鸟的断翅膀已经磨平了,摸上去不扎手。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她说:“我现在是客籍了。客籍走到哪里都要报路引,住店要交验,进宗门地界要登记。”

    他说:“那正好。”

    她说:“什么正好?”

    他说:“我那边有一间铺子,缺一个管账的。”

    苏沐雪看了他一眼,把手心里的木鸟放进袖口。

    两人沿着长坡往下走。坡下那条路通往仙域主城,从主城往东三百里,是仙域的口岸。坡面上新扫过一遍,扫帚的印子还看得见。

    他们走了半里,苏沐雪忽然停了一下。她说:“等等。”

    她转过身,对着天灵宫的方向站着。山门已经合上了,山上的殿宇一层一层往上,最上面那一层藏在雾里。

    她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她看的那个方向,雾底下的殿宇一层比一层淡,最下面一层还能看见瓦的颜色。

    风把她那件没有徽记的道袍吹起一角,肩线在风里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然后她转回来,跟着他往坡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