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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60章 商行壮大

    那年秋天起,混沌商行的分号开始往三个域里铺。

    灵域开得最早。灵霄城的总号还是三开间的铺面,柜台前面排队的日子已经排成了常事,所以分号没有在城里再开,而是往别的城去。城东的石桥城、城南的落雁城、临着矿脉的赤砂城,还有四座城,前后一共开了八处。

    八处分号不都卖符:有三处只做灵材,出货从总号的货仓走;有两处专门收矿,星陨铁和赤火铜从这两处置进来。每开一处,她都要先把当地的铺面租金、脚力价和当季的矿价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再定这一处的存货量。

    八处分号的招牌是同一批做的,字是同一个匠人刻的。

    仙域的两处办事处是江牧之的活。办事处只有两间房,一间取样,一间放着留底的契约。仙域的单子不在仙域做,办事处接了单子只做两件事:取样、保期,货从灵霄城总号发。

    江牧之每年往仙域走两趟,去的时候带灵符和灵材的样品,回来的时候带一个布囊,布囊里装着仙域那边两味药材的样品。布囊的系口上缝了一块小布牌,牌上写着取样的日子,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线用的是双股。

    妖域的那一处,是赫连铮押出来的。

    妖域的商路要走二十天,路上有一段穿沼泽,有一段过风口。赫连铮带着一支十二人的驼队,每两个月走一趟;去的时候装灵符和灵域的矿石,回来的时候装鳞皮、骨料和一种只在妖域长的黑藤。

    头一趟走到第七天遇上一群妖兽,十二个人里有三个人受了伤,赫连铮用刀在兽群里砍出一条路,把驼队从沼泽边上带了过去。第二趟他换了路,绕了三百里。

    这支驼队的人都是他自己挑的。挑人的时候他只问两句话:“走过夜路没有?掉过队没有?”问完就把人带上路,不试,不劝。

    到第二年的开春,三个域里的分号加办事处加货栈,一共十一处。

    灵符师公会的月度统计里,混沌商行的灵符出货量排在第三。排第一的是公会自己的直属坊,排第二的是灵霄城里一家传承了两千年的老号。

    统计榜贴在公会的照壁上,榜纸是米黄色的,榜上第三行写着混沌商行,后面没有写主事的名字,公会不列客籍的名。

    城西的预选站在开春的第三个月落成。

    那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前院报名,后院考。报名的桌子摆在前院的檐下,第一天就来了七十多个人。来的人里有散修,有猎户的儿子,有从灵域别的城赶来的年轻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家里过得紧的,衣服上的补丁用来回翻的布缝的。前院的墙根下蹲着一排等结果的人,蹲到腿麻就换个姿势。这些人里面,一半没有灵根。

    预选站收的是两种人:有灵根、灵根浅、进不了宗门的;和没有灵根、但手稳、耐得住性子的。她亲自定了三道考目:一道写字,一道配墨,一道站着画一个时辰。三道考目都不看修为。

    考试那天前院摆了桌子。桌上放着裁好的纸和调好的墨。写字那道考目考的是抄数,抄错一处的当面刷下来。站着画一个时辰那道考目,中间有人撑不住,扶着桌沿晃了三下,最后自己放下笔走了。

    天灵宫内务堂派了一位执事常驻督办。那位执事四十来岁,每天坐在前院东侧的小屋里,看着报名和考试,从不与她说多余的话。他手里的簿子记的是每天的人数、来路和去留,十天往仙域报一次。

    有一次他跟她说:“预选站的事,宫内只认册子,不认人。”

    她说:“那就把册子记清。”

    预选站的印是两枚:一枚天灵宫内务堂的,一枚灵霄城公会的。两枚印一起盖,印泥是各用各的,一个偏朱,一个偏暗;印章落下的位置谁在前谁在后,她跟公会那边争过一次,最后定的是天灵宫在前。这件事她自己写在手札上,页边画了一道短线。

    商会里有人背后说她的来路。说的话大致是:一个被天灵宫赶出来的弟子,靠着男人的铺子做起了预选站的主事。她听见了一次,没有辩。

    她只是把预选站的账单独立了一册,册子是她自己装订的;报名费的收,教习的支,符材的耗,一笔一笔记明白。半年下来,这一册的账比商行的账记得还干净。

    入冬前,赫连铮的驼队从妖域回来了第四趟。

    驼队回来的那天,她去城门接。十二个人一个不少,只是最后两个伙计的鞋底被冰碴子磨穿了,脚上冻出两块青。驼队带回来一箱黑藤。黑藤长在妖域沼泽的边上,砍下来要趁着没干透泡在灵液里,泡三天能出汁。这种汁配进符墨里,画出来的符纹在灵域这种干风里不容易裂。这箱黑藤是她上个月特意在单子上添的。

    赫连铮在货仓卸货的时候,把这一趟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沼泽今年封冰早,走到第七天路断了,绕了三百里。”

    他说:“路上遇上一群独眼狼,不算成群,只有二十几只,我把走在最前面的几只砍了,后面的就散了。”

    他说:“在风口那一段,一个伙计走不动,我让人把货卸了一半,空着驮子把人带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解绳子。解完一段说一段。她站在货箱旁边听,没有打断。

    她听完,把三件事记进账册:绕路多出来的天数按双份工钱补;冻伤的两个伙计的药钱和歇工的日子记在商行名下;砍狼丢掉的那半驮货按成本核销,不扣押货人的钱。

    记完她说:“以后每趟回来,先卸货,再开一次会,把路上的事说一遍。”

    赫连铮说:“行。”他说完把手上的绳头绕了两圈,塞进腰里。

    隔天,灵霄城商会的副会长上门了。

    副会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一身暗红的锦袍,进门先在柜台上看了看新价目牌,然后坐进了账房。账房的门帘被他进门的时候带得晃了两下。

    他说的意思很客气:商行这半年出货涨得太快,月统计榜上占了第三,原本榜上那几家老字号有话说;商会的意思,是请商行每季交一笔行费,数额按出货的流水算。

    她把这件事问清楚。她问:“行费是照哪一条商会的章程收的?”

    副会长翻了一份旧册子,翻到一页,指给她看。那一页上确实有一栏,写的是榜内前五行号,按季纳行费。

    她说:“这条章程是哪一年定的?”

    副会长说:“前年定的。”

    她问:“前年定下以后,榜上前五名交过吗?”

    副会长没有答。

    她把两本账推过去。一本是商行半年来交过的税单,另一本是公会的统计榜拓样。

    她说:“商会要钱,商行可以交。交之前,请商会照着章程,把前年定下以后每一季的账在照壁上贴一遍。”

    她说:“贴出来,商行第一个交。”

    副会长把两本账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他走的时候,柜台前面照旧排着一队人,他在人堆里侧着身子挤出去,锦袍的袖子刮在一根扁担上,脸色比来的时候差。

    那天夜里她把这件写进手札,写完在页边画了一道短线。

    妖域那条商路的账,她另抄了一份,抄完已经是三更。抄的时候他在旁边坐着削木牌。

    她说:“今年榜上要是能到第二,这条线就得再加两支驼队。”

    他说:“再走两趟看看。”

    第二年开春的第三个月,天灵宫内务堂来了一道文书。

    文书是给预选站的,写明预选站的课目、教习、符材要并入天灵宫外门的共建分支项目,项目要走宫内的册子,主事人须本人到仙域复核一次。文书末尾盖着内务堂的印,印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携账备查。

    她把文书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伸手把纸边捋直了一下。

    她把总号的三本账理出来,摞在账房的桌上,把每一本的页脚都压平。理完她叫江牧之进来,把三本账推过去。

    她说:“我不在的时候,出符照旧,仙域那条线不动,妖域那一趟照走。”

    江牧之说:“去几天?”

    她说:“来回半个月。”

    出发那天早上,车停在铺面门口。赫连铮把两只木箱搬到车板上,一箱是符样,一箱是账册的副本。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铺面。牌匾挂在那里,两个浅色的字在早上的光里是灰白的。

    叶凌尘站在门下,没有送到车边。他手里捏着半块没削完的木头。

    她掀开车帘的时候说:“油坊街那两家要谈的分号,你自己去谈。”

    他说:“行。”

    她说:“谈不成也别降价。”

    他说:“行。”

    车走了。车到街拐角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松石,车身颠了一下。她把车帘掀开半尺,往回看了一眼。铺面门口那个人还站在门下,一直站到车拐过街口。

    她放下车帘,把手伸进袖口,摸到了那只断了翅膀的木鸟。她握着它,把额头靠在车壁上。车板上那两只木箱随着车走,轻轻地磕在一起,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