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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69章 魔域发言

    叶凌尘站起来的那一刹,主石台上至少有一百道目光同时从姬瑶光身上移到了他身上。

    他站起来的动作和他平时的习惯一样:没有任何蓄力,没有拍桌,没有清嗓子。就是膝盖从弯曲到伸直的一个简短的物理过程。但这一步站起来之后,主石台上空的灵力屏障竟然自发地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不是故意的。混沌之血在他站起来的一刹从脚底涌泉穴到头顶百会穴走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走的路径不是经脉,而是骨骼内部。这是混沌炼体第七层的被动特性:当混沌体的主人做出程度上的阵营选择时,体内的混沌之力会自动进入一种介于战备和宣誓之间的状态。

    这种状态在太初残魂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极古老的上古词汇,翻译成现在的通用语,约莫相当于“以骨为誓”。

    他在站起来的短暂时间里没有说话,先把目光投向仙域席位的白发老修士,接着投向灵域首席执政官,最后落在姬瑶光身上,停了两息。

    主石台上的灵力屏障在那圈涟漪荡开之后没有立刻恢复平静。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好一会儿才重新合拢。坐在前排的几个灵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的汗毛在波纹经过时竖了起来,随后又伏下去。

    叶凌尘没有看那圈涟漪。他等波纹散尽,才开口。

    “混沌商行接受定额核查。”

    这句话让江牧之手里的灵符笔当场断成了两截。赫连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不理解:半个时辰前还在被灵域代表用“某跨域新势力”四个字围着打的人,怎么一站起来就自己跳进了坑里?!

    “但有一个条件。”叶凌尘接着说,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和他在妖兽山脉猎杀妖兽时调整呼吸的节奏一模一样,“核查方必须是七域联合核查组,任何单一域不得单独执行。核查结果必须向七域公开发布。核查期间,混沌商行所有商业活动正常进行,不受冻结。”

    灵域首席执政官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的左手小指在桌上划了一道极短极细的线。不是紧张,是他在重新计算利益。

    单一域单独核查,是他原本计划里的核心手段。灵域如果作为唯一核查方,就可以在核查过程中优先获取混沌商行的全部商业数据并选择性披露。

    叶凌尘把单一域核查这条路堵死了,等于把他的算盘珠子单手拨回去重新开始拨。

    仙域老修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沉默和上午发言时的沉默不同:上午的沉默是斟酌措辞,这一次的沉默是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深。

    “混沌商行掌门人的条件可以写进核查章程草案。”老修士最终开口,“但核查组的组建权归属轮值主席域。”

    “不行!”姬瑶光的声音在叶凌尘的话尾落地之前接了上来,衔接得像两个人提前排练过,但没有。“核查组组建权必须七域平摊:每个域派一名代表,七名代表平票,主席域不享有一票否决权。”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肋骨右侧,但声线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在万人尸体中独饮时骨子里的不羁。她把酒壶重新拿起来灌了一口,灌完把壶往发言台上一顿,力道大到壶底在灵木发言台上压出了一个浅坑。

    江牧之在座位上偷偷掰着手指头算账:七域联合核查组,混沌商行接受公开核查,核查期间不受冻结。

    好家伙,这笔账算下来的结果是,他手中的断笔掉在地上后又多断了一截。不算亏,甚至小赚。因为公开核查意味着灵符师公会那三个月的非法扫描记录也可以纳入核查范围;公会如果不想被曝光,就必须在核查启动前对混沌商行做出妥协。

    灵域执政官和仙域老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的内容是: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继续按原计划走风险太大,先缓一步。

    “纳入下午表决议程。”仙域老修士说,“暂不定案。”

    暂不定案。这三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相当于把刀举起来了但没有落下。刀只要不落下,持刀的人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这是仙域身为轮值主席域的惯用手法:不直接拒绝,但让你知道刀还在他们手里。

    叶凌尘重新坐下时,赫连铮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体内的骨鸣怎么回事?”

    “被动特性。”

    “什么特性?”

    “以骨为誓。”叶凌尘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低,低到和太初残魂当年在他识海中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时的音量差不多。

    赫连铮没有再问。他是体修,他懂骨鸣意味着什么?骨骼在和经脉完全脱钩的情况下自主运转气血,在体修里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体修在战场上替战友挡下致命一击之前的那一刹。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选择,骨鸣就是身体选择时发出的声音。

    姬瑶光从发言台走回魔域席位的路上经过混沌商行的隔间。她没有停步,没有侧头,没有放慢速度。

    她在经过叶凌尘座位正前方大约三尺处时把右手的酒壶换到了左手,换壶的手指在壶身和掌心之间极巧妙地夹了一小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叠的大小和凡界药店包药粉的那种小纸包差不多,夹在壶底和掌心之间,从任何角度看都看不出来。

    赫连铮看到这个动作,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反应。猎户出身的人对猎人和猎物之间传递小东西的手势太熟了。他自己在凡界打猎时就会用这招和队友沟通:不发出声音,不让猎物察觉。

    叶凌尘在会后回到临时休息室,关上门,把纸条打开。

    纸条上不是灵力写的字,是用烧焦的灵木尖端蘸着她自己指尖上渗出来的一滴血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能看清。写的是三行字:

    第一行:五神将已探到你的混沌波动,会盟期间必有动作。

    第二行:魔火在近距离可中和混沌波动被探测到的痕迹,用不用你自己选。

    第三行:酒不错,下次换我酿的。

    他把纸条放在手心,看着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魔族的血在常温下应该是暗紫色,她的血却是暗红色的,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魔族都不同。

    太初残魂在识海中传递了他一个极短的信息:暗红色的魔血意味着本源魔火纯度接近原始混沌火的水平,这种血在魔族典籍里被称为混沌亚种血,一万年来只在三个魔族身上出现过,三个全是上古魔族纯血后裔。

    下午的表决环节比上午安静了很多。仙域域主府的定额核查草案在经过修改之后被提交到表决台,修改后的版本纳入了叶凌尘提出的七域联合核查组框架和姬瑶光追加的七域平摊组建权条件。表决结果六票同意,一票弃权。

    弃权的那一票来自妖域。角族王族弃权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睁。他身后那个年轻妖族人替他举了弃权牌子。

    牌子举起来的时候,年轻妖族的目光很短暂地和叶凌尘对了一下。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妖域不选边,但欠你的人情会在别的地方还。

    叶凌尘不知道这个年轻妖族欠他什么人情,但他记下了这个眼神。

    表决结束后,会盟进入第二轮域间非正式磋商。这次的磋商比上午的公开环节更私密,各方在自己的附属区临时休息室里分别接触。

    凡界域的代表来得最晚。来的是从万剑宗走出来的一个老剑修,头发全白,但脊背直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他走进会盟大厅时,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不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灵力波动,他差点没有灵力修为;是因为他右手里握着一把断剑。断剑的断面平整,是被混沌火一剑斩断的。

    这把剑的前身,是当年五宗会盟时天刀门首席的那把刀,被叶凌尘一剑破天刀时斩断的。

    老剑修把这把断剑放在凡界域代表席位上,剑尖朝外,剑柄朝自己。放好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主桌末席的叶凌尘。

    叶凌尘正在用左手捏碎灵果核,果核在指尖碎成粉末的极轻声响,恰好在断剑落桌的同时停了。

    “我赞成共建项目,不是因为天灵宫说服了我,”老剑修缓缓开口,“是因为我查了你的全部底细之后发现,灵界没有一个势力能给你你要的东西。能给你的东西只有你自己在灵界打下来的地盘。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仙域给你的东西从来都是有代价的。今天的核查章程修改是给你的第一张空头票据,第二张什么时候兑现,取决于你自己。”

    叶凌尘被仙域老修士私下约谈了一次,约谈的地点是仙域附属区最高处的一个悬空阁台。阁台四面透风,深渊里的雾在阁台下方翻滚蒸腾,把暮色中最后一点天光切成无数碎块。

    老修士没有坐在官椅上。他站在阁台边沿背对着叶凌尘,背影像一棵老得树皮都脱了好几层的松树。

    “我在天灵宫的档案里翻到了你的资料。”老修士说,“苏沐雪提交的共建项目建议书附录里夹了一份补充材料。材料的内容是关于一个九岁在凡界废丹房长大、没有灵根的男孩怎样在十七年后飞升灵界。补充材料的落款是她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替你写。你知道她在档案中给你标注的是什么身份吗?”

    叶凌尘没有说话。

    “她写的是:丈夫。天灵宫核心首席弟子的档案中,配偶栏里填着一个炼体境的名字。这份档案一旦公开,整个仙域都会震动。”

    老修士转过身,天光从雾里漏下来,照在他极深的眼窝中,照出两道极深的阴影。

    叶凌尘从悬空阁台下来时在石阶上停了一步。夜空中的深渊雾气在他眼前翻滚蒸腾,雾中隐约能看到魔域席位那边有极淡的红光。不是灵石的光,是本源魔火在极远距离上的微弱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