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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74章 夜幕降临

    会盟第一天的议程散场之后,姬瑶光没有回魔域的驻地。

    她一个人提着酒壶往会盟台东侧走,红裙的下摆拖过石阶上的碎灵晶粉,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会盟台东侧有一座废弃的灵界古塔,塔身是用一整块灵晶矿原石掏空雕刻而成,塔尖缺了三分之一,据说是上古大战时被一道神念击中留下的。塔楼没有人值守,因为灵晶矿原石的密度极大,普通灵力在这里会受到严重干扰,灵修待久了会头晕。

    姬瑶光不在乎这些。她的本源魔火不怕灵晶矿的干扰。

    她踩着塔楼内部螺旋向上的石阶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走到了塔顶。塔顶原本是一个圆形了望台,四周的石栏已经残缺不全,只有北侧那一面还勉强完整。她在北侧石栏边上坐下来,把酒壶搁在膝盖上,红裙铺在身后像一片暗色的花瓣。

    灵界的夜色从会盟台往外蔓延:东边仙域的方向还有一线极淡的灵光余晖,西边魔域的方向已经完全黑了。

    她一个人坐在塔顶,酒壶里还剩小半壶烈酒。

    她已经喝了不少,但她喝不醉。本源魔火会自动焚化她体内的酒精,所以她喝再多也不会醉,最多是面颊略略发烫,让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蒙上一层极薄的雾气。

    她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月亮。今晚的月亮是残月,钩子一样挂在天上,月光冷得发白。透过酒壶的金属壶壁看月亮,月亮被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被揉皱了的银箔。

    “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塔顶的风把她的话传出去了。几息之后,两个穿暗红领内侍袍的魔域护卫从塔楼楼梯口走上来,在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下来。

    “主上,老祖传讯。”左边的护卫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枚传讯灵符。灵符上的魔火还在燃烧,说明消息刚到不久。

    姬瑶光没回头。她把酒壶从眼前放下来,酒壶的金属底在石栏上磕了一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念。”

    “老祖问,混沌之体找到了没有?”

    “回他:没找到。”

    左边的护卫停顿了一下。他没走,说明传讯灵符上还有第二条消息。

    “还有一句。”

    “说。”

    “老祖说,会盟结束之前如果还没消息,他就派赤练来会盟台。赤练已经从魔域出发了。”

    姬瑶光的手在酒壶上停了一息。赤练是魔域老祖座下的首席暗卫,大乘后期修为,擅长追踪和潜伏。他来了,就意味着老祖已经对她的拖延失去了耐心。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酒入喉的时候火辣辣的热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回他:知道了。”

    两个护卫退下去之后,塔顶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灵界的夜风从缺了三分之一的塔尖灌进来,吹在她身上,红裙的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把酒壶放在石栏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西边魔域的方向看了很久。

    魔域的方向没有月亮。魔域的天空永远被一层暗红色的魔云覆盖着,那是上古大战时赤焰神将焚天煮海之后留下的永痕。她在魔域生活了一千年,从来没有在魔域见过月亮。今晚在灵界会盟台看到残月,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美,是凉。

    月光的凉和魔火的烫在她体内同时存在。这种感觉让她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在地火石废料堆里翻石头:手心被烫得起泡,手背却被冬夜的寒风吹得皲裂。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从手指一直延伸到心脏。

    “老祖……”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嚼。

    魔域老祖,她的师尊,她的恩人,也是她此生最怕的人。一千年前,老祖从地火石废料堆里把一个濒死的孤儿捡了回来,教她修炼魔火,把她培养成魔域使者。

    但现在老祖要的是混沌之体。

    她找到了,却不能给。

    她不确定给了之后叶凌尘会是什么下场。老祖对她有恩,但恩情和那个废丹房里捡了六年废丹还傻傻往上走的男人之间,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秤砣在往一边偏。

    姬瑶光站起来走到石栏边上。塔顶很高,往下看,会盟台的建筑群在夜色里缩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灵光。她看得见混沌商行的会客帐,帐顶挂着一盏灵兽油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那不是灵界常用的灵晶矿冷光,是凡界常用的兽油灯光。

    叶凌尘把凡界的习惯带到了灵界。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个凡界的人,不管修炼到什么境界。

    她盯着那盏暖黄色的灯看了很久。灯焰在夜风里略略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她的心脏跟着跳一下。

    不是心动,是更深层的东西。

    本命魔火的本源在感应到同源混沌之力后,会持续性地维持一个极低频率的共振。太初残魂把这个叫做“本源同鸣”。

    本源同鸣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她和叶凌尘之间的力量本源确实同源;第二,这种同鸣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她就再也不能单方面切断和混沌体之间的联系。除非混沌体消亡,否则她体内的一切魔火都会在混沌体接近时自动进入响应状态。

    用通俗的话说:她的身体认了他,这辈子不会认第二个。

    她把石栏上的酒壶拿起来,又灌了一口。这次灌得比之前都多,酒从唇边溢出来顺着下颌骨滴在石栏上,在月光下留下了一小片反着光的水痕。

    她没擦。反正今晚没人看得见。

    姬瑶光把酒壶放下,右手搭在石栏上,左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脉的位置。本源魔火在她体内正以一个极低的频率持续共振。共振的中心不是心脏,是丹田上方三寸的那个位置。

    上古炼体术中把那个位置叫做“魂庭”,是修炼者灵魂本源的核心区域。魂庭共振意味着她的灵魂本源已经开始接受混沌体的存在。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这是本源的意志。

    “一千年……”她对着月亮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在魔域等了一千年,等的到底是什么,她之前说不清楚。今晚本源同鸣开始之后,她知道了答案:等的不是混沌之体,是能让她的魔火不再孤独燃烧的另一种火。

    夜更深了。会盟台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混沌商行会客帐那盏暖黄色的灵兽油灯还亮着。

    姬瑶光环抱双膝坐在石栏上,红裙在夜风里飘。她的酒壶搁在膝盖上,壶口略略倾斜,酒香顺着壶口往塔下飘。

    灵界会盟第一天的夜,在古塔塔顶孤独的红裙和残月之间慢慢沉了下去。

    不知坐了多久,姬瑶光骤然把右手无名指举到月光下。指腹上那片失去指纹的光滑皮肤在残月冷光下泛着旧伤特有的哑光质感。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长时间,接着想起今天宴席厅里叶凌尘翻过无名指、把上面那道旧裂痕指给她看的情景。

    两个人的无名指都有旧伤:一个是废丹房的铁桶砸的,骨头没接正,歪着长了一辈子;一个是地火石废料堆里反复灼烧,指纹烧没了,光滑得像火山玻璃。

    她在那时陡然觉得,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魔域老祖还爱捉弄人。

    一千年,她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魔域的王族子弟彬彬有礼,底子里全是算计;灵域的修士道貌岸然,骨子里全是利益;仙域的天灵根弟子目空一切,心里只装着飞升。

    只有这个人,把无名指的旧伤翻过来给她看的时候,眼里没有任何目的。

    她放下手指,把酒壶举到唇边又想喝一口。壶到半空,她停住了。

    不是不想喝,是骤然发现今晚的酒味道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喝魔域烧刀子是为了暖自己,今晚喝第一口的时候还是这个目的,喝到现在,酒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甜,不是苦,是稳。像河底的石头在水流里找到了一块能靠住的地方。

    “姬瑶光。”

    她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在塔顶的夜风里。

    一千年了,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名字。在魔域,所有人叫她主上;在老祖面前,她是魔域使者;在会盟大殿里,她是魔域代表。

    只有今天下午宴席厅里,叶凌尘叫她的名字时没有加任何前缀。他叫的是“姬瑶光”,三个字,不多不少。

    她把酒壶放在石栏上,站起来走到塔顶缺了三分之一的那一侧。从缺口往外看,灵界的夜空比魔域深得多:魔域的夜空因为魔云的缘故是暗红色的,像一口烧了一万年的巨大窑炉;灵界的夜空是深蓝色的,像一片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深潭。

    她在这片深潭里看到了自己的本源魔火,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魂庭感知的。本源同鸣开始之后,她的魂庭会自动追踪混沌之力的位置。

    这时混沌之力在会盟台西侧混沌商行的会客帐区域,离古塔大约两里。这个距离在她的魂庭感知范围之内,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如果叶凌尘现在遇到危险,她能在十息之内从塔顶飞到会客帐。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只存在了一刹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提醒自己,她和叶凌尘之间的关系不是保护者与被保护者,混沌商行的掌门人不需要一个魔域使者的保护。

    但如果不需要,为什么她的魂庭会自动设置十息响应距离?

    她没往下想。这念头不能深想,深想了就会变成她不想面对的事实。

    赫连铮在会客帐外巡逻时抬头看了一眼古塔的方向。体修的眼力极好,他看得见塔顶那一点极小的红色。他不认识姬瑶光,但他知道老板今晚从宴席厅出来之后往东边走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极浓的酒味,不是凡界的酒。

    他没有问老板去了哪里,因为老板回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右手无名指在月光下好像被仔细地看过。

    姬瑶光在塔顶待到后半夜。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不知道回哪里?

    魔域的驻地里有老祖派来的四个暗红领内侍,她回到驻地就得继续扮演那个霸气的魔域使者,继续用酒壶顿桌子,继续对着灵域执政官说“行”。

    她今晚不想扮演任何人。她只想做那个十一岁时在地火石废料堆里翻石头的女孩:手心烫起泡,手背冻皲裂,但翻到一颗还能烧的石头时,眼睛会发光。

    月亮从残月往西沉,塔顶的影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酒已经凉透了,凉到和灵界的夜风一个温度。但这口凉酒入喉之后,她的本源魔火自动把它暖了过来。魔火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一模一样,因为本源魔火是灵魂之火,灵魂不冷,火就不会凉。

    她把空酒壶放在石栏上。接着她站起来拍了拍红裙上的石粉,从塔顶的楼梯口往下走。走得不快,没有回头。

    身后石栏上的空酒壶在残月下安静地反射着月光,壶身上那道她自己捏出来的浅痕在夜色里差点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