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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79章 酒壶空了

    赤练是第三天午时到的会盟台。姬瑶光在魔域驻地门口接的他,没让他进帐。赤练是她带了两百年的旧部,如今替魔域长老会跑腿,脾性还是当年那副直来直去的模样。两人隔着门槛说了小半炷香的话,赤练的脸色从阴沉变成铁青,最后拂袖而去。

    “会盟散了就该回魔域。长老会等您回去主持大局。”赤练临走时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驻地里的魔修们大气都不敢出。姬瑶光倒是神色如常,转身回了内帐,把门帘放下来。

    内帐光线昏暗,案上的油灯芯烧得只剩半寸。她坐下来,解下腰间的旧酒壶,搁在膝头。壶身冰凉,釉面磨得发亮;壶底那道浅痕在灯下看得分明。她摩挲着那道浅痕,指腹一遍一遍描过边缘。长老会催她回去,催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傍晚她走出驻地的时候,腰间空着:那个旧酒壶没有挂出来。她沿着石板路往东走,走到古塔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塔顶,残阳把塔尖烧成暗金色。她上了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层的窗洞朝西,正对着会盟台的方向。她在这里站了半息,能看见主殿屋顶上那面会盟旗在晚风里卷动。昨天她也是在这个窗洞前停的步,那时候手里还提着酒壶,心里想的是要不要上去;今天不用想了。

    酒香从塔顶飘下来。不是她自己的酒。

    那股味道她认得:凡界北境的烧刀子,酒性烈,入口辣,后劲足。灵界没有人会存这种酒。她快步走完剩下的石阶,踏上塔顶。

    叶凌尘坐在北侧那面石栏边上,面前搁着一只青瓷的酒壶,壶口还冒着一点热气。他面前摆着两只粗陶碗,碗底已经倒好了酒,酒色澄黄,在残阳里泛着一点蜜光。

    “你干什么?”姬瑶光站在楼梯口,没走过去。

    “请你喝酒。”叶凌尘说。

    “我昨天说酒喝完了,不是跟你讨酒。”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喝,一个人喝没意思,叫你来陪。”

    姬瑶光看了他一会儿。她走过去,在另一只粗陶碗前蹲下来,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酒味很冲,带着一股凡界烈酒特有的辣劲,呛得她鼻尖发酸。

    “哪来的?”

    “混沌商行从凡界带上来的存货。灵界不产这种酒,我让江牧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凡界的酒。”姬瑶光端详着碗里的酒色,“我有一百年没喝过凡界的酒了。上次喝还是在南境,那时候凡界和灵界的通道还没封。那年的酒比这淡,是南境小镇上酿的桂花酿,甜,入口不辣。”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辣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放下碗,咂了咂嘴,评价了一句。

    “不行。太烈,没有回味。”

    “是不如你的北境灵谷酿。”

    “你知道就好。”她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第二口下去,她整个人放松了一些,盘腿在石栏边坐下,红裙铺开。她端着碗,望着塔外的暮色,没有提白天赤练的事。

    叶凌尘也没有问。他已经听说了赤练来过会盟台。混沌商行的眼线遍布灵界主城,魔域驻地门口那么大的动静,消息半个时辰前就送到了他案头。赤练来做什么,他约莫猜得到。魔域长老会催姬瑶光回去,这件事在会盟期间就一直在传。他不问,是因为问了她也不会说。

    两个人就着暮色喝了两碗酒,谁都没说话。风从塔顶的缺口灌进来,把碗里的酒面吹起一层细纹。塔外的灵界主城正在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像一条倒挂的星河。会盟台那边传来收旗的号角声,短促一声,散在风里。

    塔下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光晕一晃,又隐进夜色。再远处,魔域驻地的方向亮着一盏孤灯。灯挂在内帐门口,是她走前让魔修点的。赤练走的时候说长老会等急了,她没答话,只让魔修照常点灯。灯亮着,就说明人还住着,会回去。

    叶凌尘低头把碗里的酒面吹开,喝了一口。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却觉得胸口那处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白天商行递来的几份账册还压在案上,会盟散场后的收尾杂事堆了一桌子:核对灵材尾账、誊抄契书、安排明日的人手,他刚才出门时连外袍都没换。可坐在这座塔上,那些事骤然都远了。

    姬瑶光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骤然开口了。

    “我昨天回去之后,一夜没睡。”

    “嗯。”

    “我把那个旧酒壶洗了。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擦干净了,挂到墙上了。”

    叶凌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那个壶跟了我一千年,壶底都磨薄了。我从来没洗过它,怕洗坏了。昨天你说我等到你了,我想着往后约莫用不着它装酒等人了,就把它洗了收起来。”

    “它是谁给的?”叶凌尘问。

    “我娘给的。”姬瑶光说,“我娘是凡界人。她嫁到魔域那年,带了一只凡界烧制的酒壶,说是娘家陪嫁的物件。后来她走了,壶留给我。我拿它装酒,装了一千年。”

    “你娘也是凡人。”

    “嗯。”姬瑶光端着碗,望着塔外的夜色,“她死在我十岁那年。她走之前跟我说,魔域的姑娘活得太久了,久到容易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她让我留着那只壶,说看到它,就记得自己身上有一半凡人的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端着碗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收起来也好。”叶凌尘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收起来?”

    “你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你这人,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说多了怕错。”

    “怕错什么?”

    “怕说错话,你明天就不来喝酒了。”

    姬瑶光愣了一下。她看着叶凌尘,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看了好几息,接着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亮,惊起了塔檐下一只灰雀。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进暮色里,把残阳搅碎成一片暗红。

    “我活了一千年,还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她笑着说,“怕我不来喝酒。你怕什么,怕我跑了?”

    “怕你一个人待着。”

    笑声停了。姬瑶光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挂在唇边,略僵。她低头看着碗底那圈残余的酒液,没有说话。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端着碗的手搁在膝头,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你知道吗,这一千年里,我数过自己等了多少年。前两百年,我每年都数。后来不数了,数着数着,就把日子数忘了。壶底那道磨痕,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我每次想起那件事,就拿壶底在石头上蹭一下。蹭了两百年,蹭出一道浅痕。”

    叶凌尘看着她,没有插话。

    “后来我不蹭了。”姬瑶光说,“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等不等得到,跟蹭多少道痕没关系。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蹭穿了壶底也没用。”

    暮色彻底暗下去。月亮升起来,比昨天更亮;塔顶的风比傍晚凉了许多。叶凌尘把外袍的领口拢了拢,没有动。石栏上的两只碗已经空了,他也没起身去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谁都没有把那点距离挪开的意思。石栏边沿那根卡在缝隙里的红线还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姬瑶光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线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昨天那壶酒,最后一滴是我自己喝的。”她陡然说,“仰着头喝的,喝完嘴唇上沾了一圈酒渍。我用手背擦了,没擦干净。今天照镜子的时候还在。”

    “现在呢?”

    “现在没了。”她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唇角,“早没了。洗过脸了。”

    叶凌尘看着她。月光下,她唇角干干净净,只有一点酒碗残留的水光。她刚才说“早没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骤然明白她为什么今晚要来塔顶。

    她怕那圈酒渍真的没了之后,昨天塔顶的一切也跟着没了。

    “酒渍没了,话还在。”他说。

    “什么话?”

    “你说你等到我了。”

    姬瑶光端着空碗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看叶凌尘,看着碗底的残酒,看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起来,把她的发梢吹进月光里。

    “我昨天那话是说着玩的。”她说,声音轻了一点。

    “我知道。”

    “知道你还当真?”

    “我当真了。”叶凌尘说,“你说你等了一千年,等到我了。我不管你是说着玩还是真心的,我记下了。”

    姬瑶光抬起头。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比昨晚更亮。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她说着,自己却笑了。她把空碗放到石栏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石粉,“酒我喝了,碗你收着。我走了。”

    “明天还来吗?”

    “看心情。”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明天晚上我要是来,你还在吗?”

    “在。”

    “那你还带酒?”

    “带。”

    “带多少?”

    “你想喝多少,我带多少。”

    姬瑶光站在楼梯口,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看了叶凌尘一会儿,唇边慢慢弯起来。她没有再说话,转身下了石阶,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比昨晚轻快许多。

    塔顶又只剩叶凌尘一个人。他把两只粗陶碗收起来,把青瓷酒壶拎在手里。壶里还剩半壶酒。他没有带走,把壶放在石栏边沿,壶口朝北,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夜风从塔顶的缺口灌进来,酒香散在月光里。

    他走下古塔的时候,在第三层的窗洞里看到一样东西。那个旧酒壶,洗干净了,壶口朝外,搁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壶身上,壶底那道磨薄的浅痕看得分明。壶身上压着一张纸条,纸角被夜风掀起。

    他拿起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蘸着酒写的。

    “明晚带酒。”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更淡,像后来补的:不许拿江牧之的存货糊弄我。他看了片刻,唇角动了一下,把纸条小心叠好,收进怀里。

    他走出古塔,石板路两边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他往混沌商行会客帐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古塔第三层的窗洞。

    旧酒壶还搁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它,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等到了要等的东西,安静地待在那里。

    夜风从塔顶的缺口灌下来,酒香散在月光里。远处会盟台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灵界主城沉入夜色。塔顶那两只粗陶碗并排搁在石栏上,碗沿还残留着一点酒渍,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