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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80章 醉颜

    叶凌尘走上塔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姬瑶光坐在北侧石栏边,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壶酒。酒壶不是他昨天那只青瓷的,是她的旧酒壶,洗干净了,壶身泛着月光。

    她今晚穿的是红裙,但没系魔火珠。腰间只有那只旧酒壶。壶身上沾着一点干涸的酒渍,是上一回留下的。

    她把壶搁在膝头,指尖沿着壶沿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倒酒。她看见他上来,没有起身,只抬手晃了晃酒壶。壶里的酒液撞在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听声音至少装了八分满。

    “等你半天了。”她说,“酒都热了两回。”

    “会盟台的灵材交割单还没签完。”叶凌尘在她对面坐下来,“江牧之盯得紧,走不开。”

    “你一个混沌商行的东家,连签字的自由都没有?”

    “自由有。生意不能停。”

    姬瑶光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她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碗。酒色澄黄,比昨晚那壶更浓。叶凌尘端起来闻了一下,酒香里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冷冽。

    “新酒?”

    “不是新酒,是那壶烧刀子的底子,我又兑了一点北境灵谷酿的新酒进去。”她把碗举起来,“旧酒喝完了,新酒兑上,味道不纯,但能喝。”

    两人碰了一下碗沿,各自喝了一口。碗沿相碰的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差点听不见。

    她喝得快,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碗里就浅了半寸。他喝得慢,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先辣后甜。酒入喉的时候,叶凌尘觉得那股冷冽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返上来一缕甜。

    他放下碗,看到姬瑶光已经喝完了整碗,又自己倒了一碗。

    “慢点喝。”

    “我喝酒不用人劝,也不用人拦。”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望着塔外的夜色,“今晚的月亮真圆。”

    叶凌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灵界的月亮悬在会盟台上空,比凡界大一圈,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晕,清辉铺了一地。古塔的残影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塔下的灵河泛着碎光,水面倒着半轮月亮,被夜风揉碎又拼拢,水声从远处传来,细得像谁在低声说话。

    城那头有几处灯火还没熄,隔着几条街传来一声梆子响,是巡夜的灵卫在换更。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会盟台那边灵植圃的潮气,还有一点远处灵谷田新熟的味道。会盟台的旗帜垂在旗杆上,风小得差点感觉不到。

    她听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又喝了一口。酒入喉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雾散了大半。

    “我小时候,魔域北境的月亮比这个还大。”姬瑶光骤然说,“冬天的时候,雪地里全是月光。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影子能拖出十几丈。那时候我总在想,月亮那边是不是也有人站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

    “雪地是白的,月亮是白的;连天也是白蒙蒙的一片。人站在那样的地方,会觉得自己小得像一粒沙,又觉得自己大得能装下整片天地。那时候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后来修了魔火,才明白那是孤独。”

    “有。”叶凌尘说。

    “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就站着。”叶凌尘说,“你看着月亮的时候,我也在看。”

    姬瑶光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她又倒了一碗,这一碗喝得更快。酒劲上来得也快,她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在月光下差点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神开始有一点飘。

    “你别跟我说话。”她说,“你一说话,我就想多喝。”

    “那我不说了。”

    “你也不能不说话。”她放下碗,撑着石栏,看着塔下的夜色,“你不说话,我一个人喝,喝得更快。”

    叶凌尘没有接话。他把自己那碗酒慢慢喝完,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点。姬瑶光没有拒绝,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喝到一半,陡然开口。

    “我今天去灵界主城转了一圈。”

    “嗯。”

    “看见一间铺子,卖凡界的糖人。我买了一支。甜的。”

    她把碗放在膝头,眼睛望着塔外的灯火。

    “铺子不大,支在街角,炉子上熬着一锅金黄的糖浆。老掌柜用铜勺舀起来,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画什么像什么,龙、凤、麒麟,还有凡界才有的鱼和鸟。我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很久,老掌柜问我买不买,我说买;他问我画什么,我说画火凤。”

    她说着,用指腹抹了一下唇边。

    “我在魔域北境长大,小时候没见过糖人。老祖说糖人这种东西甜得发腻,是凡人哄小孩的。后来我自己修了魔火,才明白为什么凡人喜欢甜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日子苦。”她笑了一下,“越苦的日子,越要吃甜的。凡人不修行,一辈子几十年,苦多甜少,所以逮着一点甜就拼命记住。我们修行人活一千年,按理说该看淡了,可我今天站在那间铺子门口,还是买了一支。”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栏上。是一支糖人,捏成一只火凤的形状,翅膀上沾着一点碎糖。她看了它一眼,没有吃。

    “放了一下午,化了一半。”她说,“我舍不得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那只糖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很贵重的旧物。叶凌尘看着那支糖人,火凤的翅膀在月光下泛着一点蜜色的光。她没有看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我在魔域北境的时候,每年冬天都想,要是有人能陪我喝一碗热酒就好了。没有。”她的声音低下去,“老祖陪我喝过几次,他喝的是灵茶。他说酒伤修为,我说我修的是火,火不怕酒。他说不过我,后来就不陪我了。”

    那些年的冬天在记忆里是同一片雪地,同一轮月亮,同一个站在雪地里数影子的人。她不是没有想过找人陪,是找过的人都不在了。老祖闭关之后,魔域北境就剩她一个人守着那片地脉。

    酒劲上来了,她的身子靠向石栏,红裙在月光下铺成一滩暗色的影子。她的头略略低着,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后来我修到合体期,可以离开魔域了。我走遍七域,见过很多人,喝过很多酒。没有一碗是热的,都是一个人喝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塔顶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进月光里。她靠着石栏,半闭着眼睛,声音已经略含混。

    “你这个人……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知道我是魔域的,明知道我活了一千年,还来陪我喝酒。”她闭着眼睛说,“你不怕我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也怕。”叶凌尘说,“你怕一个人待着。你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混沌之火,是一个能陪你喝酒的人。”

    姬瑶光没有说话。她靠着石栏,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骨和鼻梁的轮廓。

    她喝多了,脸颊的薄红还没有褪,眉心那道极淡的纹路在月光下差点看不见。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骤然被人叫醒,又不敢睁开眼睛确认。

    叶凌尘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袍子落下去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石栏上的糖人收进她的储物袋口,把酒壶盖子盖好,放在她手边。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没有走。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塔下的会盟台灯火慢慢暗下去,夜风一阵比一阵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姬瑶光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先是迷茫地看了一会儿月亮,接着低头,看见肩上的外袍。她怔了一下,慢慢坐直身子,把外袍拢了拢。

    “你没走。”

    “走了怕你着凉。”

    “我一个合体期魔修,不会着凉。”

    “那你为什么把袍子拢那么紧。”

    姬瑶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拢着外袍的手,没说话。她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月光照着她的脸,酒意退了大半,但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微醺的倦意。她坐在那里,叠好的外袍放在膝头,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多少年没喝醉过了。”她说,“上一次喝醉,还是三百年前,在妖域的地火酒肆。醒来的时候趴在桌上,酒肆老板说我在梦里喊了一个人的名字。我问他喊的谁,他说他没听清。”

    “那你想喊谁?”

    “不知道。”她看着月光,目光略远,“可能是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人。人活久了,记忆像旧衣裳,洗得多了,花色会淡。很多事我记得很清楚,很多事我拼命想也想不起来。可能谁都想喊一声吧:一个人活久了,连喊名字的力气都懒得用。”

    叶凌尘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往西斜下去。姬瑶光站起来,把外袍递还给他。

    “天快亮了。你回去补个觉,白天还要对账。”

    “你呢?”

    “我回去躺一会儿。”她把旧酒壶挂回腰间,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

    “明天晚上,还带酒来。”

    “好。”

    “带好一点的。”

    “嗯。”

    她走下石阶,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起他说过明天还带酒来,便笑了一下。夜色里没人看见那个笑,她继续往下走,这一次没有回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塔底。

    叶凌尘把外袍重新披上。袍子里还留着她身上一点平静的酒气,混着北境灵谷酿的冷冽。他坐在石栏边,看着月亮慢慢沉到塔尖后面去。

    石栏上,她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痕迹。那支糖人已经收进她的储物袋里了。他骤然想:明天要带什么样的酒来,才能配得上她今晚说的那些话。

    北境的灵谷酿太甜,烧刀子太烈,妖域的百花露又太轻浮。她要的或许不是酒,是有人肯在夜里陪她坐着,听她把那些年的雪地、月亮和一个人说给他听。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会盟台的灯火重新亮起来。他站起来,走下古塔。石板路两边的露水打湿了鞋面,他走过第三层窗洞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只旧酒壶不在。她带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洞里只剩下月光。他转身的时候,夜风把石板路上一点平静的酒香送过来,和着她留下的话一起,散在将尽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