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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20章 说书人

    “林大夫,这位老先生,等了你两天了。”

    走廊上已经排到楼梯口。有人看见老先生被搀进去,小声问了一句是什么病。

    “耳朵。”护士说。

    “耳朵也能扎?”

    护士把人让进来。老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手里拄着竹杖,另一只手被人搀着。搀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样子是他闺女。

    “坐这儿。”林北把椅子挪出来。

    老先生没坐,先侧过耳朵。

    “你再说一句。”

    “坐这儿。”

    “嗯。”他这才坐下,“这句听着了,前头那句没听着。”

    “叫什么?”

    “邹德海。”

    “多大岁数?”

    “六十八。”

    “耳朵怎么了?”

    闺女接的话:“三年前发烧,烧到四十度。退了烧,耳朵就背了。县里市里都查过,说是神经性耳聋。”

    “助听器呢?”

    “配了两副。”闺女说,“他戴不惯。说里头吵得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拧铁丝。”

    “两副都用了不到一个月。”她说,“第二副扔在抽屉里,到现在还新着。”

    老先生在旁边笑了一下。

    “拧铁丝。”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我说过。”

    “老先生先前做什么?”

    “说书。”闺女说,“城东那家茶馆,说了三十年。”

    林北抬起头。

    “说书的,靠耳朵吃饭。”老先生自己开了口,“台下几百号人,谁咳嗽一声,谁挪板凳,我都听得见。”

    “听见了,我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力。”

    “三年听不见了,还说吗?”

    “说。”他说,“听不见掌声,我就自己数拍子。数着数着,就掉词。”

    “上个月掉了一整段。”闺女说,“台下的人还笑。”

    老先生没接话,把竹杖往前挪了半寸,两只手搭在杖头上。

    “台下笑完了,有人往下扔了五块钱。”闺女的声音低下去,“我爹回来,一夜没睡。”

    “那五块钱,他让我收着。”她说,“压在枕头底下,一直压到现在。”

    “为什么不收摊?”

    “他说收摊就是认了。”闺女看了她爹一眼,“他说书说了三十年,别的不会干。现在靠背词撑着,一段书背三百遍。”

    林北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神农瞳睁开。

    耳窍里堵着东西,堵得不实,是稀的、黏的,像一层没干的浆糊糊在耳门后头。耳前那两处少阳的络脉,细,走得慢。

    耳是清窍,最怕堵。少阳那条经从耳前绕到耳后,路一断,声音就进不来。

    这种堵,不是耳朵坏了,是路口堆了东西。把路清开,声音自己就进来了。

    “耳朵里有没有响?”

    “有。”他说,“一天到晚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耳朵里关了只蜜蜂。”

    “睡得好吗?”

    “不好。夜里响得厉害。”

    “能治。”

    闺女的手抖了一下。

    “大夫,他这耳朵……”

    “三针。”林北抽针,“起针以后你别说话,让他自己听。”

    第一针,落在耳前。

    第二针,耳后。

    第三针,手腕外侧。

    针下去的时候,老先生一只手抓着竹杖,手背上的筋全鼓起来了。

    诊室门口那几个人都往里挪了半步。护士把走廊上的推车拦在外面,不让过。

    “先别响。”她说。

    林北起针,往后退了一步。

    诊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里是有声音的。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上磨。

    窗外头,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飘上来。诊室角落那根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老先生的头,一点一点转过去。

    “车。”他说。

    “什么车?”

    “外头有个车,轮子响。”他抬起手,指着窗户,“楼下有人说话。女的。”

    闺女捂住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爹。”

    “你别哭。”老先生说,“你哭,我听出来了。”

    诊室门口站着的人,谁也没出声。

    苏晚晴是后来才进来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把排班表放在桌上。

    “这个病人是谁介绍来的,你知道么?”

    “不知道。”

    “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苏晚晴说,“她在我这儿看了三年病,从没替谁说过一句话。”

    “那今天怎么开口了?”

    “她说,她孙子昨晚骂她信骗子。”苏晚晴把排班表往前推了推,“她想让人知道,她没信错。”

    第二天下午,城东茶馆。

    邹德海重新站上了台。他今天说的是段旧书,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各位,我插一段新的。”

    台下有人笑:“老爷子,你还会说新的?”

    “会说。”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不长,就一段。”

    台下坐着二十来个人。几个是老茶客,天天来;有几个是路过进来看热闹的。角落里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正对着台上。

    邹德海看了那手机一眼,没说什么。

    他把这几天的见闻一句一句铺开。怎么进的医院,怎么扎的三针,头一个听见的是什么东西。

    说到“车轮子”的时候,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笑什么。”邹德海把醒木一按,“你们去听听,那轮子是怎么响的。水泥地,胶皮轮,压过去,拉一道音。”

    他学了一下。台下静了半息,随后叫起好来。

    邹德海站在台上,等那阵声音落下去。他的手一直按在醒木上,指头有点抖。

    “那位林大夫。”他说,“前阵子有人说他是骗子。”

    台下静了。

    “我邹德海说了三十年书。”他把醒木又拍了一下,“今天拿这条老命作保。他的话,我信。”

    台下没人出声。

    过了两息,靠窗那桌站起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脸涨了一涨。

    “老爷子。”他说,“上个月那五块钱,是我扔的。”

    邹德海朝他拱了拱手。

    “这礼拜你再来,我请你喝茶。”

    散场的时候,那个举手机的年轻人追到门口。

    “老爷子,刚才那段,我能发出去吗?”

    “发。”邹德海说,“一个字都别改。”

    晚上,柳小蛮背着一篓子新药进了医院。

    “北哥。”

    “嗯。”

    “村口那张纸,被人撕干净了。”她说,“今天没人再贴。”

    “谁撕的?”

    “不知道。”她把篓子搁在地上,“王婶撕的。她前两天还跟我说你坏话,今天一早蹲在那儿撕。”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娘家侄子,上礼拜在县城把腰扎好了。”

    “还有一件事。”柳小蛮把篓子上的绳结解开又系上,“今天上午有个人到村里,拿了三百块钱,说要买坡上的苗。”

    “谁?”

    “不认识。”她说,“王伯没卖,把人轰走了。”

    “他说自己是哪儿来的?”

    “县城。”柳小蛮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

    林北没接话。他把篓子里的黄芪翻了一遍,挑出两根潮的,搁在窗台上。

    “回去告诉王伯。”他说,“这几天夜里多留一个人。”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林北把药篓提到墙边。

    “你今天等了多久?”

    “没等。”柳小蛮说,“护士让我直接进来的。”

    “以后别背这么重。”

    “你今天别走了。”他说,“楼下食堂还有饭。”

    “我不在这儿吃。”柳小蛮把篓子的绳子往肩上一挂,“我得赶末班车。”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上回在楼梯口,我看见那个女院长给你递饭。”

    “嗯。”

    “没什么。”她把门推开,“我走了。”

    门带上了。

    苏晚晴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短片子。半个月前的那条,说他扎针扎出事的片子。

    底下的评论翻了不知道多少层。

    苏晚晴把手机递过来。

    “半个月前,这底下有三千条骂你的。今天,前十条全是替你说话的。”

    林北接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头那条,头像是一台旧拖拉机,只有一句话。

    “我妈的腰,就是他扎好的。我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