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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9章 停不下来的眼泪

    “大夫,你救救她。”

    男人一进门就鞠了个躬。兜里的烟盒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他身后跟着他娘,五十来岁,脸绷得死紧,手里拎着个布包。布包后头还站着个年轻媳妇。

    后面那个媳妇在哭。

    不是嚎,是那种停不下来的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拿袖子一遍一遍地擦,擦完还是淌。

    她试着张嘴说话。一张嘴,哭声就从喉咙里冒出来。

    “哭了一年了。”男人说,“一天到晚,除了睡着就是哭。”

    “医院看过没有?”

    “看过。”他掏出一沓纸,“市里说是抑郁,开了药。吃了半年,人瘦了十二斤,哭还是照哭。”

    “开的什么药?”

    “名字我记不住,一盒一盒的。”男人说,“吃了就困,一天睡十六个钟头。醒着的时候照哭。”

    “后来是你们自己要停的?”

    “药太贵。”男人说,“一个月一千二。”

    “药还在吃吗?”

    “停了两个月。”

    “谁让停的?”

    男人瞟了他娘一眼。

    老太太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包底砸在桌面上,闷闷地响。

    “天天哭,天天哭,跟家里死了人一样。”她说,“哪个药也不顶用。我看她是装的。”

    “装?”男人回过头,“娘。”

    “我说错了?”老太太把布包的带子往手腕上缠,“家里现在什么光景?她光坐着哭,饭不吃,活不干。”

    “她哭起来的时候,饭碗都端不住。”男人说。

    “端不住就别端。”

    “我问你的时候,你再说话。”林北说。

    老太太下巴一抬,正要顶嘴,对上林北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坐这儿。”

    媳妇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叫什么?”

    她摇头。

    “她叫陈玉梅。”男人替她答,“二十七。”

    “娘家哪儿的?”

    “山那边,何家坪。”

    “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人顿了一下。

    “……去年,我岳父没了。”

    林北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男人说,“收苞谷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的。头天晚上还给我捎了话,说得空了来喝酒。”

    “她回去了吗?”

    男人没说话。

    老太太在后头哼了一声:“那时候她刚怀上,我拦着没让回。山路颠半天,万一出个事,谁担?”

    诊室里静下来。

    陈玉梅的哭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里全是水。

    神农瞳里,林北看见她那点气,全堵在胸口。肝血虚,神不安。偏偏这一年,她一句都没哭出来过。

    古书里管这种病叫脏躁。喜悲伤欲哭,像有鬼神作祟。其实没有鬼神,是心里的悲没处去。

    哭是人身上的一道门。门开着,悲伤能出去;门堵死了,它就往里走。

    堵了一年,她身上就只剩这么一件事了。

    “她怀的那个,后来呢?”

    “没留住。”男人的声音低下去,“过完年,掉了。”

    老太太在后头说:“我说什么来着,就是那阵子哭丧哭的……”

    “大婶。”林北打断她,“你出去。”

    “我凭什么出去?”

    “你出去。”他重复了一遍,“不然我不看。”

    老太太愣了愣,拎着布包走到走廊上,脸朝着墙站住了。

    走廊上的人都看她。她把布包抱在胸前,抱得很紧。

    林北抽针。

    “你爹的事,你惦记一年了。”他说,“今天在这儿,你想哭就哭。”

    第一针,落在胸口。

    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第二针,手腕。

    她的哭声顿了一截,又接上。

    第三针,脚踝。

    走廊上排队的人,一个个都不出声了。

    有个中年女人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角。

    诊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一开始很闷,闷得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顶着顶着,忽然就散了。

    哭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愣愣地看着林北。

    “我……”

    “哭完了?”

    “……我好像哭不出来了。”

    “不是哭不出来。”林北说,“是该哭的,哭过了。”

    他拿起笔写方子。

    “这药你连着抓一个月。抓药的钱,让你男人出。”

    “大夫。”男人往前一步,“她这不是……脑子有毛病?”

    “她脑子好得很。”林北说,“她是心里有件事,一年没落地。药只能帮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办。”

    “……怎么办?”

    “带她回一趟何家坪。”林北把方子递过去,“去她爹坟前,把去年没说的话,说给他听。”

    男人接过方子,捏在手里,肩膀忽然塌下去。

    “我那时候听我娘的。”他说,“我也想让她回去。”

    “现在去,不晚。”

    “大夫,那我媳妇这药……”

    “抓药的时候把方子看仔细。”林北说,“有一味是炒的,别抓生的。”

    “哎。”

    夫妻两个走的时候,陈玉梅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谢谢你。”

    这是她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跟在后头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布包还挂在手腕上。她看着儿媳妇的背影,看了很久。

    “大夫。”她忽然开口,“她这病,真不是装出来的?”

    “你试试一年不哭。”林北说。

    老太太没接话。过了几秒,她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回去我把灶上的活分她一半。”她说,“剩下那半我干。”

    林北没接这句,把桌上的脉枕摆正。

    走廊上又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人来的。她进门先问了一句,满屋子人都没出声。

    “大夫,我这心里头,也堵了两年了。”

    林北看了她一眼。

    “坐。”他说,“一个一个来。”

    女人坐下,两只手在膝上搓了两下,像要搓掉什么东西。

    走廊上的人让开一条道,一直望到他们下楼梯。那个一直举着手机的,把手机收了起来。

    苏晚晴从护士站过来,手里端着个饭盒,塑料袋上还冒着热气。

    “五点多了。”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吃完再走。”

    “你打的?”

    “食堂。”

    林北掀开盒盖。米饭、炒青菜,还有一份红烧肉。肉挑出来,摆在最上头。

    “这肉是专门挑的?”

    “食堂师傅手抖。”苏晚晴把筷子递过来,“快吃,凉了不好吃。”

    “今天这个病人,县城里有不少。”她说,“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病。”

    “医院怎么说?”

    “开药。”苏晚晴说,“能开药,就说明还没到治不了那一步。”

    “那日子呢?”

    “日子她们自己过。”她说,“你能管的,就是让她们哭完还能吃下饭。”

    “这话不像院长说的。”

    “这是护士长说的。”苏晚晴说,“我记了六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领口这块,沾了药酒。”

    拍完就走了。

    柳小蛮站在楼梯口。

    她上午就到了。布袋里那点黄芪,是给药材街送的货。送完货,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三楼走廊很长。她走到尽头,看见诊室的门开着,看见里头那个人正低头写方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头那个人的手很稳,写一行,停一下,又写一行。旁边站着个女的,白大褂,手里端着饭盒。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是白天从村里带上来的。布袋一直在手里握着,握得变了形。

    她看着苏晚晴从诊室出来,看着那一下拍肩,又看着林北低头吃饭。

    她没进去。

    她转过身,一个人下了楼梯。走到住院部大门口,她站住了,低头把布袋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刚才紧。

    门口的护士喊了一声:“喂,那个村的姑娘,你东西落了。”

    “没落。”

    她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走出大门,走进了那条已经黑了半边的街。

    街上有人在收摊。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下来,声音一路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