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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25章 箱子底下有东西

    “北子,这垄挖多深?”

    坡上站了三十多个人。

    老张握着锹,站在新划出来的白灰线边上。

    “一尺二。”林北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底下那层沙得翻上来。不翻,积了水,根要烂。”

    “一尺二。”老张把锹往地上一插,“记下了。”

    三十多把锹一起下去,坡上翻起一层新土。土是湿的,翻上来冒着气。

    王伯在地头蹲着,把翻上来的土抓在手里看了看,又捻碎了。

    “这土行。”他说,“种药是块好地。你爷爷当年就看上这一块,可惜那时候包不下来。”

    “怎么包不下来?”

    “那时候这坡是集体的。”王伯把土撒了,“现在是村里说了算。”

    从三十垄到一百垄,这事村里念叨了小半个月。地是村里包的,钱是林北出的,工是各家各户轮着上。王德福拿着账本在地头记工。

    “一户两工。”他扯着嗓子喊,“日头毒的时候歇一个时辰。谁家有娃的,带上来放棚里,别扔在家。”

    王德福把账本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翻。

    “北子,钱的事我跟你说个数。”他说,“百垄的苗钱、肥料钱,再加上工钱,还差一万八。”

    “我补。”

    “你手里还有多少?”

    林北没答。

    “你把卖参那笔钱全填进去了吧。”王德福叹了口气,“那天我去你屋里,看见那口柜子空了一半。”

    “钱搁着也是搁着。”

    “你这话说得轻。”王德福合上账本,“我记着账。这一亩地的本钱,我先给你垫上,卖药的时候扣。”

    “不用。”

    “我说了算。”王德福把账本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土,“我是村长。”

    三婶挑着水从坡下上来,一桶一桶摆在垄边。她放下担子,叉着腰看了一圈。

    “这才像回事。”她说,“我嫁到桃源村三十年,没见过这坡上站这么多人。”

    “三婶,那是你没赶上好时候。”老张在垄上喊。

    “好时候是你赶上的?”三婶把扁担往地上一横,“你去年还欠着北子的药钱。”

    坡上笑起来。

    老赵家的赵二来得晚。

    他扛着锹,站在人群外头,没往垄里去。

    “赵二。”林北喊他,“你家的垄在东头第三格。”

    “哎。”赵二应了一声,脚没动。

    他的手在锹把上搓了两下。

    “北子。”他说,“我家里有点事,今天先回了。”

    “行。”

    赵二转过身,往坡下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又很快转了回去。

    老张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

    “他这两天不对劲。”老张说,“前天晚上,我从他家门口过,看见有辆摩托车停在那儿。”

    “什么摩托车?”

    “不是咱村的。”老张把嘴里的烟挪到另一边,“灯亮着,人在屋里说话,说了半宿。”

    中午,柳小蛮送饭来。

    她这回端的是两个碗。

    “有我的?”林北问。

    “想得美。”她把碗往他手上一放,“这碗给我奶,我顺路。”

    “你奶的饭送到坡上来?”

    “她要来看看。”

    柳小蛮朝坡下抬了抬下巴。

    周奶奶让人扶着,已经坐在棚子底下了。老太太今天换了件衣裳,藏青的斜襟褂子,头发也梳得齐整。

    她坐在那儿,看坡上的人干活,眼睛一直没停。

    “我奶说,她这辈子没见过一百垄。”柳小蛮说。

    “往后还有。”

    “往后是往后。”她把布掀开,“你先吃。”

    碗里是米饭,上头盖着两块腊肉。林北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这回不咸。”

    “我做的。”柳小蛮说。

    “难怪。”

    她抬脚在石头上踢了一下土。

    “你今天怎么老看我奶?”

    “没看。”

    “你就是看了。”柳小蛮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是不是怕她。”

    “怕。”

    柳小蛮愣了一下。

    “怕她什么?”

    “怕她问我下一句。”林北把碗递过去,“我答不上来。”

    “那你今天答得上吗?”

    林北没说话。

    柳小蛮把碗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碗底。

    “我奶这两天,夜里总起来。”她说,“起来就坐在堂屋里,也不点灯。”

    傍晚,柳小蛮来叫他。

    “我奶让你去。”

    “现在?”

    “现在。”她说,“她杀了只鸡。”

    柳家堂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周奶奶坐在上首。她没让林北坐原来那条长凳,抬手指了指靠里那张椅子。

    “坐那儿。”

    林北坐下了。

    周奶奶从灶柜里拿出一只碗。粗瓷的,碗口上有一道豁,釉色也旧了。

    “这只碗。”她把碗搁在他面前,“是你爷爷的。”

    林北抬起头。

    “他年轻的时候,在我家吃过三回饭。”周奶奶说,“头一回是他刚学医回来,满身泥。末一回,他给你爹看过病。”

    “这只碗,我留了三十年,一直搁在柜子最里头。”

    她伸出两只手,把碗摆正,摆得端端正正。

    “往后你来,就用这只。”

    柳小蛮在灶台那边没出声。锅盖响了一下,又静下去。

    林北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奶奶。”

    “嗯。”

    “我不说漂亮话。”他说,“秋后我把医馆开起来,头一件事,是把这条路修到你家门口。”

    周奶奶笑了。她一笑,满脸的褶子都堆起来。

    “修不修路,我不在乎。”她说,“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林北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奶奶。”他说,“三十年前那个人,您还记得多少?”

    周奶奶的筷子停了一下。

    “来过两回。”她说,“头一回来,穿的是皮鞋,说话客气。第二回来,鞋上沾着泥,脸也黑。”

    “他跟爷爷说了什么?”

    “你爷爷不让我听。”周奶奶说,“他把我撵到灶房去。我在灶房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人已经走了。”

    “走的时候,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留了一句。”周奶奶把筷子搁下,“他说,那箱子里装的东西,能救命,也能要命。”

    柳小蛮在旁边把碗一放。

    “奶。”

    “吃饭。”周奶奶说,“旧事了。”

    她给林北盛了一碗饭。米是新米,粒粒都鼓着。

    吃完饭,柳小蛮送他到院门口。

    月亮上来了,照得地上白。她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

    “你今天,”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

    “没什么。”她把手收回去,“明天还上坡?”

    “上。”

    “那我明天还送饭。”

    她说完就把门带上了。门闩响了一下。

    夜里,林北回卫生室。

    新盖的三间还没上瓦,眼下还用着爷爷那间。他把那只药箱从墙角搬出来,拿布擦了一遍。

    箱子是木头的,乌黑,沉。三十年的烟熏火燎,木头里已经浸进了药味。他揭开盖子。

    十二个格子,一个不剩。

    他拿布一格一格擦过去。木头吸了油,擦完是暗亮的。

    这只箱子,爷爷背了三十年。走的路,比他在部队那两年走的还多。

    他把箱子翻过来,想看底下有没有裂口。

    灯是昏的。他把灯往前挪了挪。

    就在灯凑近的时候,木纹忽然浮了一下。

    不是木头在动,是他的眼睛。

    眼前浮起一层极淡的光,顺着木纹走,一条一条,像水底的草。光走到箱底那一块,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木纹是断的。不是自然断的,是有人挖开过,又用同样颜色的木片补回去,补得严丝合缝,从外面一个字也看不出来。

    林北伸出手,在那块地方敲了敲。

    声音是空的。

    他又敲了两下。响声闷闷的,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

    以前它只看得穿人。皮肉、血脉、底下堵着的那一团。

    现在,它看得穿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