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26章 一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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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子,赵二家的灯,亮了一宿。”
天刚亮,王伯就站在卫生室门口了。他手里那根烟杆没点,是空的。
林北正把药柜第一层抽屉拉出来。里头还剩半盒银针,几卷纱布。
“几宿了?”
“前天夜里起。”王伯说,“前天摩托来了一趟,昨天人就没上坡。今天我把他的垄数了一遍,少两株。”
“知道了。”林北把抽屉推回去。
“你知道了?”
“我等他来找我。”林北说,“他没来。”
王伯把烟杆往腰上一别。
“你就这么等着?”
“他媳妇还在吃药。”林北说,“他跑不了。”
“我不是说他跑。”王伯叹了口气,“我是说,这坡上二十几户,你敢保就他一个?”
林北停了一下。
“不敢保。”
“那你还等?”
“等着看下一个是谁。”
白天,林北照常上坡。
一百垄的苗刚起芽,绿点子从土里冒出来,稀稀拉拉连成线。王德福在地头记工,三婶挑水,老张一边翻土一边骂自家的牛。
赵二没来。
垄头上,老张把锹往地上一插。
“北子,赵二今天又没来。”
“他家有事。”
“啥事。”老张撇了撇嘴,“前天夜里那摩托又停在他家门口。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
“你不是一沾枕头就睡?”
“那天腿抽筋。”老张说,“抽得睡不着。”
三婶把水桶放下。
“你们俩少嚼舌头。”她说,“赵二媳妇那个咳,我听着心里发慌,比我去年那场还重。”
“重就到卫生室来。”林北说。
“他不让。”三婶说,“前天我提过一次,他说没钱。”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林北收了针囊,往村东头走。
赵家在最东边,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碎砖垒的,墙头上插着几片破瓦。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堆着柴。柴堆边搁着一辆旧自行车,链子掉了,挂在那儿。
里屋有人在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没有底。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大的手里捏着半个馍,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小的。
两个人看见林北,都站起来。
“林叔。”
“吃饭呢。”
“嗯。”大的那个点了下头,手里的馍捏得更紧了。
林北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推开柴门。
赵二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斧子落得比刚才慢。
“北子。”
“你媳妇咳得厉害。”
“老毛病。”赵二说,“开春就这样。”
林北没往前走。他站在柴堆对面,看着赵二。
眼前那层极淡的光浮起来。赵二一身的气是乱的:肝气堵在胁下,眼底发青,两夜没合过眼。
一个心里没事的人,不会连着两宿不躺。
“你两宿没睡了。”林北说。
赵二的手指抖了一下。
“昨天夜里,我站在你院墙外头。”林北说,“你在屋里坐着,一宿没上炕。什么事,值得你熬两宿?”
斧子当一声落在地上。
赵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垂下去,垂了很久。
“我拿了人家钱。”
“多少?”
“一千。”
“哪天?”
“前天后半夜。”赵二说,“人没进门,就在院门口。骑个摩托,戴着头盔。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钱放哪儿了?”
赵二没答。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门外,最后从柴堆底下摸出个塑料袋。袋子裹了两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票子。
“花了一百多。”
“买啥了?”
“给娃买了双鞋。”赵二说,“媳妇的药,我没敢动。”
“让你干什么?”
“拔两株苗。”赵二的声音发涩,“他说就两株,挖出来给他就行。他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他想看看苗。”
“还有呢?”
“还让我盯着。”赵二抬起头,眼睛红了,“记每天多少人上工,什么时候能出药。事办完,一个月再给我加五百。”
林北没说话。
里屋的咳声又起来了。赵二扭头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是林大夫吗?”
里头传出个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门帘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扶住门框。
“你别起来。”赵二说。
“林大夫。”女人没听他的,“我这病,还能治不?”
“能。”林北说,“明天到卫生室来。”
“他说家里没钱……”
“不要钱。”
门帘后面静了几秒。那只手缩回去了。
赵二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垂下去。
“你媳妇的药,我上个月给你减了。”林北说。
“我知道。”
“你还欠我三百二。”
“我知道。”赵二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北子,我不是人。”
院外刮过来一阵风,把柴堆上的碎叶吹起来。叶子打着旋,落在林北脚边。
林北蹲下去,跟赵二平视。
“钱你收着。”
赵二猛地抬头。
“啥?”
“一千块,你收着。”林北说,“你媳妇的药得吃,你娃的学费得交。”
“北子……”
“但你得照原样给人办事。”
赵二愣住了。
“他们让你报什么,你就报。”林北说,“上工多少人,什么时候出药,你照报。”
“那我成什么了。”
“你成了什么,我知道,你也知道。”林北说,“可从今天起,你报出去的东西,我说了算。”
“那我报啥?”
“他再来,你就说,我这批药,秋后出。”
“秋后……”
“照说。”
赵二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媳妇那个咳,明天让她到卫生室来。夜里咳成那样,肺上要出事。”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俩孩子还站在石阶上。大的那个把手里的馍举了举。
“林叔,你吃。”
“你吃。”林北摸了摸他的头,“明天带你娘来。”
“赵二。”
“哎。”
“这话我只说一遍。”林北说,“那一千块是你媳妇的命。你要是再拿它替外人办第二件事,往后你家有事,别来敲我家门。”
赵二在院子里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我记住了。”
林北往外走。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王伯蹲在墙根上,烟杆亮着火星。
“说清了?”
“说清了。”
“他认了?”
“认了。”
王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那你还留他?”
“他媳妇咳了三年。”林北说,“我留下的是那口咳。”
“这话不像你说的。”
“像不像不要紧。”林北说,“他家那两口娃,大的该上学了。他要是进了派出所,谁管?”
王伯没接话。他把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王伯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回去。
“下一步咋走?”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坡。
“他们要看苗。”他说,“就让他们看。”
坡上那片地在夜色里沉着。一百垄,苗还矮,风一过,绿点子晃成一片。
林北往回走。路过村委会,屋里还亮着灯。
王德福趴在桌上算账,见他过来,抬起头。
“北子,赵二家的工分,记不记?”
“记。”
“他今天没上工。”
“记半天的。”林北说,“他家里有事。”
王德福哦了一声,低下头。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夜里回到卫生室,林北没点大灯。
他把赵二媳妇那张药方从抽屉里翻出来,重新抄了一遍,两味贵药换成了便宜的,药性差不了多少。
抄完,他坐在灯底下,半晌没动。
窗缝里漏进一股风,把纸角吹得动了一下。
灯芯爆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坡上的那阵翻土声。二十几户的人在他背后走,赵二只是其中一个。
他要保的不止赵二。是这坡上的苗,是二十三户按过手印的那张纸。
从今天起,赵二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经他手给的。
递错一句,摔的不是赵二一个人的碗。
天刚亮,王伯就站在卫生室门口了。他手里那根烟杆没点,是空的。
林北正把药柜第一层抽屉拉出来。里头还剩半盒银针,几卷纱布。
“几宿了?”
“前天夜里起。”王伯说,“前天摩托来了一趟,昨天人就没上坡。今天我把他的垄数了一遍,少两株。”
“知道了。”林北把抽屉推回去。
“你知道了?”
“我等他来找我。”林北说,“他没来。”
王伯把烟杆往腰上一别。
“你就这么等着?”
“他媳妇还在吃药。”林北说,“他跑不了。”
“我不是说他跑。”王伯叹了口气,“我是说,这坡上二十几户,你敢保就他一个?”
林北停了一下。
“不敢保。”
“那你还等?”
“等着看下一个是谁。”
白天,林北照常上坡。
一百垄的苗刚起芽,绿点子从土里冒出来,稀稀拉拉连成线。王德福在地头记工,三婶挑水,老张一边翻土一边骂自家的牛。
赵二没来。
垄头上,老张把锹往地上一插。
“北子,赵二今天又没来。”
“他家有事。”
“啥事。”老张撇了撇嘴,“前天夜里那摩托又停在他家门口。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
“你不是一沾枕头就睡?”
“那天腿抽筋。”老张说,“抽得睡不着。”
三婶把水桶放下。
“你们俩少嚼舌头。”她说,“赵二媳妇那个咳,我听着心里发慌,比我去年那场还重。”
“重就到卫生室来。”林北说。
“他不让。”三婶说,“前天我提过一次,他说没钱。”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林北收了针囊,往村东头走。
赵家在最东边,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碎砖垒的,墙头上插着几片破瓦。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堆着柴。柴堆边搁着一辆旧自行车,链子掉了,挂在那儿。
里屋有人在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没有底。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大的手里捏着半个馍,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小的。
两个人看见林北,都站起来。
“林叔。”
“吃饭呢。”
“嗯。”大的那个点了下头,手里的馍捏得更紧了。
林北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推开柴门。
赵二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斧子落得比刚才慢。
“北子。”
“你媳妇咳得厉害。”
“老毛病。”赵二说,“开春就这样。”
林北没往前走。他站在柴堆对面,看着赵二。
眼前那层极淡的光浮起来。赵二一身的气是乱的:肝气堵在胁下,眼底发青,两夜没合过眼。
一个心里没事的人,不会连着两宿不躺。
“你两宿没睡了。”林北说。
赵二的手指抖了一下。
“昨天夜里,我站在你院墙外头。”林北说,“你在屋里坐着,一宿没上炕。什么事,值得你熬两宿?”
斧子当一声落在地上。
赵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垂下去,垂了很久。
“我拿了人家钱。”
“多少?”
“一千。”
“哪天?”
“前天后半夜。”赵二说,“人没进门,就在院门口。骑个摩托,戴着头盔。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钱放哪儿了?”
赵二没答。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门外,最后从柴堆底下摸出个塑料袋。袋子裹了两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票子。
“花了一百多。”
“买啥了?”
“给娃买了双鞋。”赵二说,“媳妇的药,我没敢动。”
“让你干什么?”
“拔两株苗。”赵二的声音发涩,“他说就两株,挖出来给他就行。他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他想看看苗。”
“还有呢?”
“还让我盯着。”赵二抬起头,眼睛红了,“记每天多少人上工,什么时候能出药。事办完,一个月再给我加五百。”
林北没说话。
里屋的咳声又起来了。赵二扭头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是林大夫吗?”
里头传出个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门帘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扶住门框。
“你别起来。”赵二说。
“林大夫。”女人没听他的,“我这病,还能治不?”
“能。”林北说,“明天到卫生室来。”
“他说家里没钱……”
“不要钱。”
门帘后面静了几秒。那只手缩回去了。
赵二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垂下去。
“你媳妇的药,我上个月给你减了。”林北说。
“我知道。”
“你还欠我三百二。”
“我知道。”赵二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北子,我不是人。”
院外刮过来一阵风,把柴堆上的碎叶吹起来。叶子打着旋,落在林北脚边。
林北蹲下去,跟赵二平视。
“钱你收着。”
赵二猛地抬头。
“啥?”
“一千块,你收着。”林北说,“你媳妇的药得吃,你娃的学费得交。”
“北子……”
“但你得照原样给人办事。”
赵二愣住了。
“他们让你报什么,你就报。”林北说,“上工多少人,什么时候出药,你照报。”
“那我成什么了。”
“你成了什么,我知道,你也知道。”林北说,“可从今天起,你报出去的东西,我说了算。”
“那我报啥?”
“他再来,你就说,我这批药,秋后出。”
“秋后……”
“照说。”
赵二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媳妇那个咳,明天让她到卫生室来。夜里咳成那样,肺上要出事。”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俩孩子还站在石阶上。大的那个把手里的馍举了举。
“林叔,你吃。”
“你吃。”林北摸了摸他的头,“明天带你娘来。”
“赵二。”
“哎。”
“这话我只说一遍。”林北说,“那一千块是你媳妇的命。你要是再拿它替外人办第二件事,往后你家有事,别来敲我家门。”
赵二在院子里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我记住了。”
林北往外走。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王伯蹲在墙根上,烟杆亮着火星。
“说清了?”
“说清了。”
“他认了?”
“认了。”
王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那你还留他?”
“他媳妇咳了三年。”林北说,“我留下的是那口咳。”
“这话不像你说的。”
“像不像不要紧。”林北说,“他家那两口娃,大的该上学了。他要是进了派出所,谁管?”
王伯没接话。他把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王伯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回去。
“下一步咋走?”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坡。
“他们要看苗。”他说,“就让他们看。”
坡上那片地在夜色里沉着。一百垄,苗还矮,风一过,绿点子晃成一片。
林北往回走。路过村委会,屋里还亮着灯。
王德福趴在桌上算账,见他过来,抬起头。
“北子,赵二家的工分,记不记?”
“记。”
“他今天没上工。”
“记半天的。”林北说,“他家里有事。”
王德福哦了一声,低下头。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夜里回到卫生室,林北没点大灯。
他把赵二媳妇那张药方从抽屉里翻出来,重新抄了一遍,两味贵药换成了便宜的,药性差不了多少。
抄完,他坐在灯底下,半晌没动。
窗缝里漏进一股风,把纸角吹得动了一下。
灯芯爆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坡上的那阵翻土声。二十几户的人在他背后走,赵二只是其中一个。
他要保的不止赵二。是这坡上的苗,是二十三户按过手印的那张纸。
从今天起,赵二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经他手给的。
递错一句,摔的不是赵二一个人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