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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32章 药丸里的沙子

    “林大夫,药丸取来了。”

    何叔捧着一个纸包进来,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三粒小丸,红得发暗,跟高粱米差不多大。

    “老太爷一天的量。”何叔说,“我一粒一粒数过。”

    林北拿起一粒。

    丸药捏在手里是硬的,表面有一层薄光。他放到鼻子底下闻,是药味,甜里带一点腥。

    他把那粒掰开。

    横截面上,红得不匀。有一处颜色深,像结了个小疤。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细末沾在指头上,是暗红的,里头掺着极小的亮粒,一闪一闪。

    神农瞳浮起来。

    丸药里的气是乱的,散的,像一锅没煮透的粥。朱砂的气本该沉在底下,稳稳的。可这几粒里,气是浮的,一粒一粒往外跳。

    三粒药丸,他一粒一粒看过。三粒的分量不一样,头一粒最沉,后两粒轻些。

    配药的人下手不稳。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把其中一粒丢进一只茶碗,倒上温水,用筷子搅了搅。

    水浑了。过了一歇,碗底沉下一层东西。不是药渣,是细沙,在灯下看得见。

    何叔在旁边站着,看见那层沙,脸白了一下。

    “林大夫。”他说,“这药,我看着老太爷吃了三年。”

    “不是你的事。”

    “是我端进去的。”何叔说,“每天三回,一回三粒,是我一粒一粒喂下去的。”

    他伸出手,想碰那只碗,手到半路又收了回去。

    “我端了三年。”

    林北又取了一粒,掰开,把里头那点暗红的粉末倒在白纸上。

    “何叔,你看。”

    何叔凑过去。

    “深的地方多,浅的地方少。”林北说,“配药的人知道该放多少,就是懒得下手。”

    “啥意思?”

    “意思是他不算害人。”林北说,“他算省钱。”

    周砚是晌午来的。

    他进门看见桌上那只茶碗,站住了。

    “这是什么?”

    “你爷爷的药。”林北说,“化开的。”

    周砚走过去,低头看碗底。

    “沙子?”

    “朱砂。”林北说,“没去干净。”

    “朱砂本来就有渣。”周砚说,“药书上写着,要水飞。”

    “水飞七次,渣就没了。”林北说,“这一批,飞了一次,最多两次。”

    他拿筷子在碗底搅了一下。

    “一次和七次,差的就是这一层沙。”他说。

    “一次三粒,一天三回,吃了三年。这些沙出不去,就积在身上。积到今年开春,人就认不得人了。”

    周砚没说话。

    他把碗端起来,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看。碗底那层细沙,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这药是谁配的?”

    “何叔说,广济堂。”

    周砚端着那只碗,站了很久。

    “三年前换的东家。”他说。

    “我知道。”

    “你也知道是谁?”

    “赵德柱。”林北说,“我在村里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周砚把碗放下,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三年前,我奶奶说加量。”他说,“也是三年前,广济堂换了人。这两年,我爷爷吃的药,是他家的。”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打电话。”周砚说,“我要问问,三年前接手的那批人,是照谁的方子水飞的。飞了几回。”

    下午,堂屋里打了两通电话。

    头一通是打给广济堂的。何叔在电话边上听着,听了一句就退出来了。他在廊下站着,听见周砚在里面说话,声音一次比一次低。

    “三年前那批人,谁管的?”

    “……”

    “药是谁飞的水?”

    “……”

    “方子是不是我周家的方子?”

    说到第四句,他把电话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没动。

    何叔进去给他倒了杯水。

    “三爷。”

    “何叔。”周砚说,“你在这院里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周砚说,“我爷爷的病,你从头看到尾。你说,他这三年,是病走的,还是别的走的?”

    何叔没答。

    “你说。”

    “我说不好。”何叔说,“我只知道,老太爷的身子,是从换了药那年起往下走的。”

    “……”

    后一通是打给他的三叔。周砚在电话里说的是省城的话,说得很快。说到最后,他把电话搁下,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落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没人扫。

    林北从厢房里出来。

    “问出来了?”

    “没问出来。”周砚说,“他在电话里跟我绕。绕了三句,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他知道。”周砚说,“三年前换人的时候,他就知道。”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榴,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我三叔当年请的人,是他介绍的。”他说,“我三叔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请的是一个名医。”

    “那个人叫什么?”

    “庄守愚。”周砚说,“省城中医院的,六十二岁。九个月前来看过一回,没看出毛病,说过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老太爷这是‘老树空心’。”周砚把石榴丢回地上,“让家里把后事备着。”

    “他走了以后,”林北问,“你们就没再请人?”

    “请了。”周砚说,“请人不难。难的是,请来的人都说一样的话。”

    “都说老树空心。”

    “对。”周砚说,“十四个月,十几个方子,说的都是这一句。”

    他抬起头看林北。

    “所以你那天问我爷爷在吃什么药,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庄守愚来之前,周砚跟林北交过一次底。

    “他要问什么,你照实答。”周砚说,“他脾气硬,认死理。你要是顺着他说,他反倒看不上你。”

    “逆着说呢?”

    “逆着说,他会跟你吵。”周砚说,“吵起来,我爷爷才有救。”

    林北在东院住了三天。

    这院子有规矩。早上六点开大门,晚上九点落锁。吃饭的时候,厨下的人把饭送到厢房门口,不进屋。

    周砚每天来一趟,坐一会儿,问两句,就走。何叔来得勤,问他缺什么,问他睡得香不香。

    第三天夜里,他起来过一回。

    院子里没人。廊下那排花盆边放着一只小凳,凳上搁着一个没端走的碗,碗里是凉了的粥。

    他把碗端起来,送到厨下。厨下的门没关,里头留着一盏小灯。

    院里的灯都熄了,只剩门房那一盏。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里的风是凉的,带着院里的土腥味。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院墙外头有狗叫了一声。

    第三天早上,一个婆子来送饭,多站了一会儿。

    “林大夫。”她说,“老太爷这病,你真有法子?”

    “试试看。”

    “你别试试看。”婆子的眼睛红了,“我们这些人,在这院里伺候了半辈子。老太爷要是没了,这院子就散了。”

    三天里,他把方子上的十六味药抄了三遍。缺的那一味,就是桃源村那一坡。

    他每天早晚进去看老太爷一回。看气,看脉,看舌。

    第三天早上,老太爷的眼皮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人,只是眼睛睁开了。

    第四天早上,院门口进了一辆车。

    车不新,停得很稳。下来一个老人,六十出头,穿一身深灰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旧皮包。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都背着包。

    何叔在门口迎着。

    “庄先生。”

    老人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院子。

    “老太爷还在?”

    “在。”

    他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林北站在桌边,脚步停了一下。

    “这就是三爷说的那个?”

    “是。”

    老人打量了他两眼。

    “二十四。”他说,“跟我孙子一般大。”

    他把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林北把针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打开。

    “方子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