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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31章 这病不对

    “林大夫,随我来。”

    何叔在前头走,脚步不快,腰板挺得很直。

    林北跟着他进了东院。院子比外头看着大,青砖铺地,缝里长着几丛细草。

    过了二门是一条长廊。廊下摆着两排花盆,其中一盆石榴,跟门口那枝是一棵树上的。

    廊子尽头是堂屋。堂屋里坐着人。

    门槛比一般人家高,进门得抬脚。屋里摆着两张八仙桌,桌上摞着方子,用一方镇纸压着。

    三个老先生都穿长衫,袖口扣得整齐。他们面前的茶早凉了,没人动。

    何叔给林北搬了张凳子,放在门边。那是给来客坐的位置,跟桌子隔着一段。

    凳子腿上箍着一圈铜,磨得发亮。

    林北没坐。

    何叔在门边站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三个老先生都在。他们看见何叔领着个年轻后生进来,都停了话。

    “何管家。”中间那个开口,“这位是?”

    “桃源村的林大夫。”

    老先生打量了林北两眼。他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他的手和鞋上。

    “多大?”

    “二十四。”

    老先生没再说话。他把手里的方子放下,转身跟旁边那位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北听见了半句。

    “……三爷这是急了。”

    林北没接话。

    “何管家。”老先生又说,“不是我拦你。看病讲个资历。”

    “我们三个在这屋里坐了十四个月,方子开出去十几张,人是天天往下走的。”

    “年纪轻不是错。”左边那位开口,带点市里的口音,“错在看不出轻重。老太爷这个底子,经不起折腾。”

    “我只看。”林北说,“不出手。”

    老先生把手收回袖子里,慢慢坐了回去。

    何叔还站在门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没动。

    周砚从里屋出来。

    “林大夫。”

    “周先生。”

    “我爷爷在里头。”周砚说,“您看之前,我有句话得说明白。”

    “你说。”

    周砚看了一眼那三位老先生。

    “这三位,一位是县中医院的,一位在市里坐过堂,还有一位是省城请来的。他们看了十几个月。”

    他顿了顿。

    “我今天请您来,不是不敬他们。是我爷爷等不起了。”

    “我明白。”

    “您进去看。看完了,说您看出来的。他们要是说您不对,您也别争。”

    林北点了一下头。

    里屋暗。窗上糊着纸,只留一线光。

    老太爷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底下的人薄得看不出形状。床头搁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温水。

    小桌上摆着七八个药瓶,还有一只旧茶壶。

    屋子里有一股味。药味压在底下,上面浮着别的:陈年的汗,不太散的口水气,还有一点淡淡的香。

    老太太已经不在了。伺候老太爷的是两个上年纪的婆子,进出都踮着脚。

    林北在床边坐下,先看人。

    神农瞳浮起来。

    老太爷身上那层气,薄得像要透出去。五脏的气都在往回收,这是老。

    可收得最厉害的,是心口那一团。心气里夹着一层浊,灰扑扑的,黏着不肯散。

    这不是病里该有的东西。

    林北把手搭上去,按住手腕。

    脉也是。虚,沉,走在肉底下,像是隔着一层泥。

    “林大夫。”周砚站在门边。

    林北没答。他起身,把床头那只碗端起来,在鼻尖底下转了半圈。又走到小桌边,把那些药瓶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拿起那只茶壶。

    他问了一句。

    “老太爷这十四个月,是不是在吃一种定神的药。”

    堂屋里静了一下。

    周砚走进来。

    “定神的药?”

    “药丸。”林北说,“小的,红的,一次三粒。原来是一次一粒。”

    周砚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门口那位省城来的老先生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眼睛盯着林北的手。

    “这药是老方子,一直吃着,从没断过。”

    “一直吃着,”林北把那句话接过来,“所以老太爷一直往下掉。”

    “胡说。”老先生往前走了一步,“这是朱砂安神丸,用了二百年。老太爷心气浮,夜里不睡,吃它定神,哪里错了?”

    “药没错。”林北说,“错在日子。”

    他把茶壶放回桌上。

    “这药里有朱砂。吃三天五天,是安神;吃三月是中毒。”

    屋子里安静下来。老先生的嘴张了一下。

    “老太爷吃了十四个月。”林北说,“起初一粒,后来三粒。越吃越不睡,越不睡越加量。加到今年开春,他就不认人了。”

    周砚的脸色变了。

    他走回堂屋,把八仙桌上那摞方子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纸页上写着两行字:朱砂安神丸,日三次,每次三粒。

    “何叔。”周砚的声音发紧。

    “在。”

    “把老太爷跟前伺候的人,都叫来。”

    三个人当晚就跪在了堂屋里。

    一个婆子说,药是照方子喂的,加量是三年前加起来的,说是老太爷自己嫌不管用。

    另一个说不清,只是哭。第三个管熬药,跪在地上把额头抵着砖。

    周砚坐在上头,一句没问完,就没再往下问。

    夜里,林北没回桃源村。

    周家在后院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屋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他把带来的针囊摊开,一格一格地擦。

    半夜,门被敲了两下。

    周砚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页方子。

    “林大夫。”他站在桌边,“那药是谁让加的量,我明天就能查出来。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说。”

    “解毒。”周砚把方子放在桌上,“你能解吗?”

    林北看着那页方子。

    “能不能解,要看什么时候下了手。”

    “没人在下手。”周砚说,“我爷爷吃的是自家的药,伺候的是自家的人。”

    “三年前加量,是谁点的头?”

    “我奶奶。”周砚说,“她走了快两年了。”

    林北没说话。

    “她也是好心。”周砚说,“她夜里睡不着,也不敢睡。老太爷一哼,她就起来。后来她说,加一粒吧,加一粒他能睡到天亮。”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这句话,我记着。”

    “那就更要看。”林北说,“朱砂是镇神用的。有人把它加到了三倍。这个人可能是不懂,也可能是懂。”

    周砚没答。

    过了半晌,他把方子收起来,走到门口。

    “林大夫。”

    “嗯。”

    “省城还有一位先生,是我三叔九个月前请的。他明天到。”周砚回过头,“三天以后,他会来会诊。”

    “会诊是好事。”

    “如果是他先说出是中毒,”周砚说,“您今天就白来了。”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远。

    台灯底下,林北把最后一根针擦干净,插回囊里。

    他想起爷爷那本手抄的册子。册子末页上有一行小字:用之得当是药,用之不当是毒。

    他小时候不懂。爷爷就让他把这句抄了一百遍。

    他把针囊收好,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周家的院子夜里很静。他能听见廊下那排花盆里的土被人浇过水,土腥味顺着门缝进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院子。他也知道,这样的院子里,一件事能藏十四个月。

    他在心里把方子上的十六味药过了一遍。十五味都寻常,只有缺的那一味,爷爷的册子上标过红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廊子那头有人走动,脚步很轻。是守夜的婆子,从一扇门里出来,进了另一扇门。

    他等那脚步远了,才把灯调小。

    窗外是黑乎乎的院墙,墙头上有一线天。三天以后,他得比那位省城来的先生更早说出一个别人不肯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