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37章 七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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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你睡了吗?”
“没睡。进来。”
王伯住村东头,一间半的土坯房,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盏煤油灯,灯下搁着烟叶和一小块磨刀石。
灯不高,光落在桌上一小块,别的地方都暗着。
林北坐下来。那把竹椅有点矮,他往墙边靠了靠,膝盖顶到了桌腿。
林北在门口站了一下,进去。
“坐。”王伯把他那把竹椅往前挪了挪,“你奶跟你说什么了?”
“周奶奶说,我爷爷当年挡过一次,让我来问你。”
王伯没马上开口。他把桌上的烟叶捏了一撮,塞进烟锅,点着。
灯芯烧得短了,屋里暗。
“你爷爷那一年,”他说,“四十九。”
“那年冬天来的两个人。”王伯说,“一个穿皮鞋,一个不说话。”
“什么来头?”
“不知道。”王伯说,“穿皮鞋的那个,说话客气。他说是从县城来的,替一个做药材的老板办事。”
“他要什么?”
“要箱子。”
林北没有动。
“你爷爷当时在屋里。”王伯往门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三十年前那扇门,“我在院子外头,隔着墙听。”
“他怎么说?”
“他说,这东西我给了别人,也不给你。”
“那两个人进门了吗?”
“进了。”王伯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爷爷给他们倒水了吗?”
“倒了。”王伯说,“你爷爷这个人,谁来都倒水。人家张口要东西,他也倒水。”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脸色?”
“穿皮鞋的那个还行。”王伯说,“不说话的那个,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屋里。”王伯说,“看那只箱子搁在哪儿。”
林北抬起头。
“给了别人?”
“我听见的就是这一句。”王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那两个人当天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穿皮鞋的那个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林先生,你会后悔的。”
“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后悔。”王伯说,“他出了一趟远门。”
“什么远门?”
“背箱子。”王伯说,“那只箱子,我看见他背出去过。”
“几趟?”
王伯把指头在膝上点着,一下,一下。
“头一趟是月初。”他说,“那趟他没让我送,自己走的。回来的时候,人在门口坐了半个钟头才进屋。”
“为什么?”
“他把半斤药送出去了。”王伯说,“他自己留的那半斤。那时候他家不宽裕,你奶奶的药也是断着吃的。”
“第二趟送的是个外乡人。”王伯说,“那年逃荒过来的,在村口搭了个棚子,给人补锅。”
“我爷爷给他什么了?”
“不知道。”王伯说,“他给了我一块钱,让我去镇上买两斤红糖,说给人家路上带着。”
“第二趟呢?”
“第二趟是腊月初八。”王伯说,“那天雪大,我给他牵的驴。他也把半斤药送出去了。”
“第三趟是腊月十一。第四趟是十四。”
林北听着,没打断。
“王伯,箱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针。”王伯说,“长短不一的针,摆得整整齐齐。”
“只有针?”
王伯想了想。
“还有别的。”他说,“有一年他给我看过一回。里头有几样布包的、纸包的,我没细看。”
“布和纸?”
“有一卷东西,用油纸裹着。”王伯说,“他没打开。”
“到腊月廿三,他出的第七趟。”王伯把烟杆放下,“回来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吃过一碗面。”
“吃什么了?”
“一碗白面。”王伯说,“那会儿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把箱子打开,让我看。”
王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十二个格子。他一个一个给我数,说这个给了谁,那个给了谁。”
“他送出去的是针?”
“我不知道他送的是什么。”王伯说,“我只知道他送完最后一趟,回来就把箱底那层布换了新的。”
“给了谁?”
“名字我不记得了。”王伯说,“我就记得他数的姿势。数到最后一格,他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等他回来,我一个一个去找。”
王伯把烟锅里的烟灰倒在地上。
“后来他没找成。”
“那两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王伯说,“转过年来开春,又来了一回。”
“这回要什么?”
“这回什么都没要。”王伯说,“就在村里转了一天,把七户人家的门都看了一遍。”
“看门?”
“看门。”王伯说,“看完就走了。”
“王伯。”
“嗯。”
“他为什么要把东西送出去?”
王伯重新装了一锅烟叶,点着。
“他跟我说过一句。”王伯说,“他说,东西搁在一个人手里,惦记的人就盯着那一个人。分出去了,惦记的人就得跑七家。”
“王伯,那年他身子怎么样?”
“瘦。”王伯说,“那年他吃不下饭,一顿半碗。”
“他自己知道会有麻烦吗?”
王伯把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知道。”王伯说,“他什么都算过。”
“王伯,谢谢您。”
“谢什么。”王伯说,“你爷爷那件事,村里就剩我一个人记得了。”
林北从王伯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
他没直接回卫生室,绕到了坡上。夜里垄是黑的,苗更黑,只有地边那根竹竿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响。
他在垄头蹲了一会儿。
坡上没有风的时候,能听见村里有狗在叫,一声,两声,然后不叫了。
他记得爷爷的手。别的记不清了。爷爷走路往左偏一点,这是奶奶说的,他自己不记得。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烟头——前几天从地里捡的,牌子是县城的。他一直带着。
他又把它放回去。
七趟。七个人。一人一样。
他爷爷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送了出去,用了二十多天。
送完之后,那年冬天他还在村里看病,还在这道坡上种药,还睡在那间小屋里。
这些事,村里没人提过。
他又想起那两个人。
穿皮鞋的,替一个做药材的老板办事。
三十年前,一个做药材的老板要这只箱子。
三十年后,他孙子种的药,被另一个做药材的卡住不让卖。
回卫生室,他把那只箱子从墙角搬到桌上。
灯点上,箱子翻过来,底朝上。
底板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横的,从左到右,划得不深。
他用指头摸了一遍。划痕底下还有一层浅浅的印子,像是贴过什么,后来被揭掉了。
木头的味道还是那样,浸着药味,浸了三十年。他拿布一格一格擦过去。擦完,把箱子正过来,掀开盖。
十二个格子,一个不剩。
这句话,今天不作数了。
他把手指伸进头一个格子,摸到的是木头。第二个,木头。第三个,木头。
到第七个格子,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很小,硬邦邦的,卡在格子的缝里。
他抠了两下,把它弄出来,托在掌心,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以前他看这只箱子,看到的是一个空字。爷爷咽气前塞给他一根针,一句话没留下,箱子里空空荡荡,他只当是有人比他早动了手。
今天他知道不是。
这十二个格子不是空出来的,是腾出来的。
爷爷背着它走了七趟,一趟送出去一样。
十二个格子。这三十年里,有十一样出去了。
剩了这一样。
他把那样东西捏在指头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他把手按在箱子边上,按了很久。
七个人。三十年前,一人得了一样。
这七个人,如今在哪?
“没睡。进来。”
王伯住村东头,一间半的土坯房,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盏煤油灯,灯下搁着烟叶和一小块磨刀石。
灯不高,光落在桌上一小块,别的地方都暗着。
林北坐下来。那把竹椅有点矮,他往墙边靠了靠,膝盖顶到了桌腿。
林北在门口站了一下,进去。
“坐。”王伯把他那把竹椅往前挪了挪,“你奶跟你说什么了?”
“周奶奶说,我爷爷当年挡过一次,让我来问你。”
王伯没马上开口。他把桌上的烟叶捏了一撮,塞进烟锅,点着。
灯芯烧得短了,屋里暗。
“你爷爷那一年,”他说,“四十九。”
“那年冬天来的两个人。”王伯说,“一个穿皮鞋,一个不说话。”
“什么来头?”
“不知道。”王伯说,“穿皮鞋的那个,说话客气。他说是从县城来的,替一个做药材的老板办事。”
“他要什么?”
“要箱子。”
林北没有动。
“你爷爷当时在屋里。”王伯往门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三十年前那扇门,“我在院子外头,隔着墙听。”
“他怎么说?”
“他说,这东西我给了别人,也不给你。”
“那两个人进门了吗?”
“进了。”王伯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爷爷给他们倒水了吗?”
“倒了。”王伯说,“你爷爷这个人,谁来都倒水。人家张口要东西,他也倒水。”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脸色?”
“穿皮鞋的那个还行。”王伯说,“不说话的那个,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屋里。”王伯说,“看那只箱子搁在哪儿。”
林北抬起头。
“给了别人?”
“我听见的就是这一句。”王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那两个人当天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穿皮鞋的那个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林先生,你会后悔的。”
“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后悔。”王伯说,“他出了一趟远门。”
“什么远门?”
“背箱子。”王伯说,“那只箱子,我看见他背出去过。”
“几趟?”
王伯把指头在膝上点着,一下,一下。
“头一趟是月初。”他说,“那趟他没让我送,自己走的。回来的时候,人在门口坐了半个钟头才进屋。”
“为什么?”
“他把半斤药送出去了。”王伯说,“他自己留的那半斤。那时候他家不宽裕,你奶奶的药也是断着吃的。”
“第二趟送的是个外乡人。”王伯说,“那年逃荒过来的,在村口搭了个棚子,给人补锅。”
“我爷爷给他什么了?”
“不知道。”王伯说,“他给了我一块钱,让我去镇上买两斤红糖,说给人家路上带着。”
“第二趟呢?”
“第二趟是腊月初八。”王伯说,“那天雪大,我给他牵的驴。他也把半斤药送出去了。”
“第三趟是腊月十一。第四趟是十四。”
林北听着,没打断。
“王伯,箱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针。”王伯说,“长短不一的针,摆得整整齐齐。”
“只有针?”
王伯想了想。
“还有别的。”他说,“有一年他给我看过一回。里头有几样布包的、纸包的,我没细看。”
“布和纸?”
“有一卷东西,用油纸裹着。”王伯说,“他没打开。”
“到腊月廿三,他出的第七趟。”王伯把烟杆放下,“回来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吃过一碗面。”
“吃什么了?”
“一碗白面。”王伯说,“那会儿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把箱子打开,让我看。”
王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十二个格子。他一个一个给我数,说这个给了谁,那个给了谁。”
“他送出去的是针?”
“我不知道他送的是什么。”王伯说,“我只知道他送完最后一趟,回来就把箱底那层布换了新的。”
“给了谁?”
“名字我不记得了。”王伯说,“我就记得他数的姿势。数到最后一格,他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等他回来,我一个一个去找。”
王伯把烟锅里的烟灰倒在地上。
“后来他没找成。”
“那两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王伯说,“转过年来开春,又来了一回。”
“这回要什么?”
“这回什么都没要。”王伯说,“就在村里转了一天,把七户人家的门都看了一遍。”
“看门?”
“看门。”王伯说,“看完就走了。”
“王伯。”
“嗯。”
“他为什么要把东西送出去?”
王伯重新装了一锅烟叶,点着。
“他跟我说过一句。”王伯说,“他说,东西搁在一个人手里,惦记的人就盯着那一个人。分出去了,惦记的人就得跑七家。”
“王伯,那年他身子怎么样?”
“瘦。”王伯说,“那年他吃不下饭,一顿半碗。”
“他自己知道会有麻烦吗?”
王伯把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知道。”王伯说,“他什么都算过。”
“王伯,谢谢您。”
“谢什么。”王伯说,“你爷爷那件事,村里就剩我一个人记得了。”
林北从王伯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
他没直接回卫生室,绕到了坡上。夜里垄是黑的,苗更黑,只有地边那根竹竿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响。
他在垄头蹲了一会儿。
坡上没有风的时候,能听见村里有狗在叫,一声,两声,然后不叫了。
他记得爷爷的手。别的记不清了。爷爷走路往左偏一点,这是奶奶说的,他自己不记得。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烟头——前几天从地里捡的,牌子是县城的。他一直带着。
他又把它放回去。
七趟。七个人。一人一样。
他爷爷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送了出去,用了二十多天。
送完之后,那年冬天他还在村里看病,还在这道坡上种药,还睡在那间小屋里。
这些事,村里没人提过。
他又想起那两个人。
穿皮鞋的,替一个做药材的老板办事。
三十年前,一个做药材的老板要这只箱子。
三十年后,他孙子种的药,被另一个做药材的卡住不让卖。
回卫生室,他把那只箱子从墙角搬到桌上。
灯点上,箱子翻过来,底朝上。
底板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横的,从左到右,划得不深。
他用指头摸了一遍。划痕底下还有一层浅浅的印子,像是贴过什么,后来被揭掉了。
木头的味道还是那样,浸着药味,浸了三十年。他拿布一格一格擦过去。擦完,把箱子正过来,掀开盖。
十二个格子,一个不剩。
这句话,今天不作数了。
他把手指伸进头一个格子,摸到的是木头。第二个,木头。第三个,木头。
到第七个格子,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很小,硬邦邦的,卡在格子的缝里。
他抠了两下,把它弄出来,托在掌心,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以前他看这只箱子,看到的是一个空字。爷爷咽气前塞给他一根针,一句话没留下,箱子里空空荡荡,他只当是有人比他早动了手。
今天他知道不是。
这十二个格子不是空出来的,是腾出来的。
爷爷背着它走了七趟,一趟送出去一样。
十二个格子。这三十年里,有十一样出去了。
剩了这一样。
他把那样东西捏在指头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他把手按在箱子边上,按了很久。
七个人。三十年前,一人得了一样。
这七个人,如今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