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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41章 三针

    “那个就是崔一针?”

    “别指。”

    “我看看怎么了。”

    “人家规矩大。”前头那个把他的手按下去,“三针不见效,起身就走,谁的面子也不给。”

    会馆在县城东街,是周家早年收药的栈房,两进的院子。正厅前摆开二十来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碗,碗里是白开水。

    人来了八十多个。药行的、诊所的、镇上的、市里的。有带徒弟来的,徒弟站着,师傅坐着。

    林北站在院子东边的廊下,没坐。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旧褂子,旁边一个人上下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苏晚晴从前排过来,在他旁边站住。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衬衫,外面套着医院的白褂子,袖口卷了一折。

    “崔秉章到了。”

    “在哪?”

    “正厅里,跟三爷说话。”

    “他带了几个人?”

    “一个。”苏晚晴说,“没带徒弟,也没带药箱。就一个布包。”

    周雪茹是后来到的。

    她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站在人堆边上,没往前挤。看见林北,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四十岁的人,穿一件素色针织衫,头发盘得规规矩矩。这一场她本可以不来,可帖子上写着乡镇卫生院要派人,她就自己来了。

    柳小蛮坐在最后一排。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用红头绳扎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往人前头去。

    何叔从正厅出来,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帖子展开。

    “今天这一场,是周府请的。”他说,“规矩各位都看过:当场见效者为胜。”

    他顿了一下。

    “病人由周府出,三个。”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头疼了二十年。崔秉章搭脉,问了两句,三针下去。老太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疼了。”

    第二个是个汉子,胃里翻江倒海,喝口水都吐。崔秉章三针,人当场坐直了,把桌上那碗水端起来喝干了。

    院子里有人低声说话。

    “崔一针不是白叫的。”

    “他二十年没出手了。”

    第三个是抬进来的。

    郑有田,三十六,木匠。三年前从房梁上摔下来,腰伤养好了,左腿一直瘸。先是他媳妇扶着走,后来拄棍,再后来,人就不出门了。

    四个男的把他抬进来,放在台前的长凳上。

    “轻点,轻点。”他媳妇在后头喊。

    她手里捏着一顶旧草帽,帽檐磨得起了毛。四十不到的人,脸晒得黑,两只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

    “大夫。”她冲崔秉章弯了弯腰,“你给看看。”

    崔秉章蹲下去,摸了脉,撩开裤腿,按了几处。

    按到膝弯的时候,郑有田闷哼了一声。

    崔秉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话。

    “怎么样?”何叔问。

    “三年前摔的?”

    “三年零四个月。”他媳妇说。

    “腰上的伤养好了,筋黏住了。”崔秉章说,“你要是摔完三个月来,我能给你松开。现在不行了。”

    “治不了?”他媳妇问。

    “治不了。”崔秉章说,“我不糊弄人。”

    他转身要走。

    “崔先生。”何叔在后面叫住他,“台上还有规矩。”

    崔秉章停下,回过头。他站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话。

    “谁治好了,我认。”

    院子里没人吭声。

    八十多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人扭头去看廊下那个人。

    林北从廊下走出来。

    他上台,在长凳边蹲下。

    “哪条腿?”

    “左边。”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撩起裤腿。

    神农瞳下,那条腿上的气是断的。断在膝弯往下三寸的地方,一团暗,黏着不走。

    他伸手在那团暗上按了按。郑有田的腿弹了一下。

    “你三年前,是不是挨过寒?”

    “那年在工地上。”郑有田说,“腊月里,雪水灌进鞋里,我穿着湿鞋干了两天活。”

    “伤在腰,寒在腿。”林北说,“腰上的伤好了,寒没出去,就把筋冻住了。”

    他从袋子里取出针囊,摊在膝上。

    “疼的地方,你忍一忍。”

    “我忍得住。”

    第一针,环跳。

    第二针,委中。

    第三针,阳陵泉。

    “这是治哪儿?”台下有人小声问。

    “松筋。”旁边一个年纪大的答他,“看这三针,值一趟。”

    针落下去,他没急着起身。他把三根针捻了一遍,手法不快,一下一下压着。

    “要等多久?”他媳妇在台下问。

    “一盏茶。”

    “他能好?”

    “看他自己。”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探头。

    有一根针的针尾,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北把针起了。

    三根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回针囊。

    “你站起来。”

    郑有田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我自己起不来。”

    “你起得来。”

    他媳妇往前迈了一步,想扶。林北抬手把她拦住了。

    “别扶。”

    郑有田两只手撑在长凳上。他撑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人立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都在抖。

    “走一步。”

    “我……”

    “走。”

    郑有田挪了半步。第二步,他挪得大了些。第三步,他自己走的。

    “爹!”人堆里一个半大孩子喊了一声,被人按住了。

    他媳妇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堆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院子里先是静,接着炸开一片声音。

    “站起来了!”

    “他自己走的!”

    前排一个年纪大的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人声压住,听不清。

    最后一排有人站了起来。是柳小蛮。她站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崔秉章一直站在台阶边上没动。

    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旁边有人小声说:“崔先生,您坐。”

    他没应。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走回台前。

    “你这三针,叫什么?”

    “太乙针法里的松筋三针。”林北说。

    崔秉章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之后,又站了一会儿。

    “我输得不冤。”

    他转过身,拿起布包。

    走到台阶口,他停住了。

    “我今天来,不是周家请的。”

    院子里慢慢静下来。

    “前天夜里,有人到了我屋里。四十来岁,戴眼镜。他说,周家请了个村医,专门装神弄鬼。”

    他把布包换了个手。

    “他给我一份病历,让我今天当众问三个问题,把那三针问倒。他还说,问倒了,给我两万。”

    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问了没有?”崔秉章说,“一句都没问。”

    “因为我一进门就看见了,他那针落下去的手势。那个手势,装不出来。”

    他抬起手,往台下指了一下。

    “请我来的人,就坐在那儿。戴眼镜,姓吴。”

    八十多号人一齐回头。

    吴广海站在人堆里,手里还捏着茶碗。他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吴老板。”

    开口的是周砚。他从正厅出来,站在台阶上。

    “我爷爷这三年吃的药,也是你配的。”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吴广海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息,他把茶碗放在旁边的桌上,扣着手,往外走。

    周砚没拦他。何叔也没拦。

    周砚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

    “今天来的各位,都看见了。”他说,“往后桃源村那片药坡,周家进。”

    他朝台下的林北拱了拱手。

    林北还了一礼。

    郑有田的媳妇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台前,把那顶旧草帽往郑有田头上一扣,又往下按了按。

    “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郑有田走了两步。他又走了两步。

    他媳妇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晚晴站在旁边,把白褂子的袖子放下来,抚平了,走过去扶她。

    周雪茹从人堆边上往里走了两步,站定。

    “周院长?”旁边有个女医生叫她。

    “没事。”她说,“看一眼。”

    她看了看台上那个年轻人,又退回去了。

    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柳小蛮过来了。

    “你昨天晚上没睡?”

    “睡了。”

    “你眼睛底下那片青,是睡出来的?”她把那根红头绳往腕上绕了两圈,“我奶说,你爷爷年轻时候也这样。”

    “怎么样?”

    “遇着大事,不吭声。”

    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林北收好针囊,从台上下来。

    他往下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那边。

    吴广海站在院子外的台阶上,正在打电话。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裤子上蹭。

    林北站着没动。

    他看的不是那个人。

    他看的是那双鞋。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没有土。

    五年前,也是这么一双鞋,从村口一直走到柳家,鞋面上没沾上一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