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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43章 说破

    “谷老八。”

    “哎。”

    “进来坐。”

    谷老八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褂子,鞋也擦过了,只是鞋帮上还是沾着土。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在那张凳子上坐下,坐得很浅。

    “大夫,昨天那个方子……”

    “方子先搁着。”林北说,“我有话问你。”

    “你腰疼三年,疼在哪一截?”

    “就这一带。”谷老八用手比了一下后腰。

    “你昨天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进门。”

    “疼。”

    “今天没撑。”

    谷老八的手从膝上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林北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你这腰,没病。”

    “怎么没病。”谷老八的声音高了一度,“我在县里看过三家。”

    “那三家看的是你的片子,我看的是你的气。”

    “那你给我说说。”谷老八说,“我这腰,怎么就不像有病的。”

    “你坐下的时候,屁股先落到凳子外头,再往里挪。”林北说,“腰真疼的人,是一下坐到底的。”

    “我那是怕。”

    “怕什么?”

    谷老八的嘴张了一下。

    “没什么。”

    林北把脉枕推到一边。

    “昨天我按了你三处,三处都是通的。你出门的时候右脚先迈,脚底板踩得实。一个站不稳的人,不会那么走。”

    谷老八不说话了。

    “还有个事。”林北说,“你肝上有一团火。不是病出来的,是吃出来的。吃了十来天。”

    他把右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里是那一小片药渣,暗红色,边上发焦。

    “昨天你坐这张凳子,从衣裳里掉下来的。”

    “这不是我的。”

    “是你的。”林北说,“这是快火抢炒的。火大,时间短,省柴。炒出来边上焦,芯子里生。吃下去,火就散在肝上。”

    他把那片药渣收回掌心。

    “县城里用药的铺子有十七家。用这种炒法的,只有一家。”

    “哪一家?”谷老八问。

    “你昨天从哪儿来的?”

    “城西。”

    “路上走的是哪条街?”

    谷老八想了一会儿。

    “药材街。”他说,“我从街口穿过去的。”

    谷老八的两只手开始抖。

    他把手压在膝盖底下,压了一会儿,还是抖。

    “我说。”

    “你说。”

    “三天前,城西那个牲口市上,有人找上我。”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穿夹克,戴眼镜。”谷老八说,“说话带县城的口音。”

    林北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他给我三百块,给我半个月的药。”谷老八说,“他说不用我干别的。”

    “就说到你这儿来看腰。扎完针,喊一声疼,说站不起来。”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

    “你收了?”

    谷老八低下头。他的脖子根是红的。

    “我儿子在县城上工。”他说,“去年跟人赌,欠了两万。”

    “我想着,喊一声疼,也不是打人放火。”

    “他叫什么?”

    “没留名字。”

    “他给你药的时候,药是什么样?”

    “纸包的,一小包一小包。”谷老八说,“他说一天一包,冲着喝。”

    “喝了几天?”

    “今天是第十一天。”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街上有人推车过去,木轮子在石板上碾,声音一路响过去。

    “他让你什么时候喊?”

    “扎完针,站起来的时候。”

    “喊完了呢?”

    “喊完了就走。”

    “再往后呢?”

    “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谷老八说,“他说后面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北把药渣收进兜里。

    “这药你不能吃了。”

    “吃了怎么样?”

    “再吃半个月,”林北说,“你的肝就废了。到时候不是喊一声疼能了的事。”

    谷老八抬起头。他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打算咋办?”他问,“你要报官,我现在就去。”

    “不报。”

    “不报?”

    “你回去,照他教你的说。”

    谷老八愣了。

    “照原话?”

    “照原话。”林北说,“扎完针,喊一声疼,说站不起来。”

    “那你不就……”

    “你加一句。”

    “加什么?”

    林北把那片药渣从兜里又拿出来,搁在桌上。

    “你就说,那个大夫没给我扎。他说他看出来了。”

    谷老八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苏晚晴从后头出来。她今天来得早,一直在里屋整理药柜。

    “你为什么放他走?”

    “让他带话。”

    “带话回去,他们就知道你看出来了。”

    “我就是让他们知道。”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口。

    “我还是不明白。”

    林北把桌面擦了一遍。

    “昨天上午,镇上收到一份材料。”他说,“打印的,两页纸,说我扎坏了人。”

    “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他把抹布搭在桌角,“他们手里有材料,人证在谷老八嘴上。”

    “所以我让他把那句话带回去。”

    苏晚晴停了两秒。

    “你让他们知道,那个人证废了。”

    “对。”林北说,“人证废了,材料就是一张废纸。”

    “要是他们不认呢?”

    “认不认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下一回。他们再用这招,得先掂量掂量,找的那个人会不会回头。”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得挺远。”

    “不是我远。”林北说,“是我爷爷教过。”

    “他教你什么?”

    “他说,对付拿棍子的人,别急着夺棍子。先让旁边看的人知道,那根棍子是脏的。”

    她又问了一句。

    “那药渣呢?”

    “药渣是另一件事。”

    “哪一件?”

    “周家老太爷吃了三年的药,也是这一家配的。”林北说,“配药的手法一样,毛病一样。”

    “你想把两件事并成一件?”

    “我不用并。”他说,“本来就一件。”

    中午,他给周砚打了个电话。

    “三爷。”

    “你说。”

    “广济堂的炒药手法,我认得出来。”

    “你怎么认?”

    “眼睛。”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林大夫。”周砚说,“我这边,昨天下午拿到了一本配药的底账。”

    “底账上写什么?”

    “写三年的量。写三年前换的那批人。”

    “够不够?”

    “够。”

    “三爷。”

    “嗯。”

    “这本底账,你打算往哪儿递?”

    “县里。”周砚说,“先县里。”

    “为什么先县里?”

    “因为县城的事,得在县城了。”他说,“我爷爷要是知道了,也会这么说。”

    隔了一天,广济堂门口那个义诊棚拆了。

    拆棚是上午十点。四根竹竿拔起来,蓝布卷成一捆,两个穿白褂的年轻人抬着往街里走。

    排队的那些人不明白,站在街口看着。

    同一天上午,县里来了两个人,进了药材街最里头那家铺子。

    他们进去待了两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走在后头那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街口有人问了一句。

    “这是查出事了?”

    没人答他。

    “那棚子昨天还义诊呢。”

    “义诊不要钱,抓药给八折。”旁边一个搭话,“你说他图什么。”

    问话的人没再问。

    谷老八去了一趟镇上。

    他没等林北催,自己去的。周雪茹后来在电话里说了这事。

    “他自己来的,进门就说他撒了谎。”周雪茹说,“说完站着不走,非要签个名。”

    “签了吗?”

    “签了。”

    “材料呢?”

    “退回去了。”她说,“我在上头条批了一行。”

    “批的什么?”

    “批的是:‘反映人已撤回反映,情况不实。’”

    林北没说话。

    “林北。”

    “嗯。”

    “这行字是我批的。”周雪茹说,“批完我心里不痛快。”

    “为什么不痛快?”

    “因为有人拿一个欠两万块的儿子,去买一个大夫的名声。”她说,“这事我头一回见。”

    “周院长。”

    “嗯。”

    “谢谢。”

    “你谢我什么。”周雪茹说,“我什么也没做。”

    “你批了那行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行字是我该批的。”她说,“不是替你批的。”

    下午三点,吴广海从那间铺子里出来。

    他胳膊底下也夹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角被捏皱了。

    他走得不快,走到街口,站住了。

    街对面那间铺子,昨天还空着,只有木头架子。今天挂上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新漆的,四个字:桃源医馆。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把一块新抹布拧干,往门框上擦。

    吴广海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三天前,他还在那个棚子底下跟人说过一句话。

    他说,那个村医的铺子,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