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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44章 桃源医馆

    “这牌子是新的?”

    “新的。”

    “漆还没干透。”

    “昨天上的。”

    柳小蛮仰着头,把那四个字来回看了三遍。看完了,她把手里的布袋往肩上甩了甩。

    “桃源医馆。”她念了一遍,“你这名字起得不好,太老实了。”

    “叫什么好?”

    “我不知道。”她说,“我奶说,名字听着老实的,一般都能开得长。”

    开张这天是月初八。

    村里来了六个人,坐最早那趟班车。

    三婶提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着花布。王德福扛着一卷红纸,说是他自己写的。老张拎着一挂鞭炮,用报纸裹着,怕受潮。

    “炮仗别放。”林北说。

    “开张哪有不放的。”

    “这条街上有铺子进了药,怕响。”

    老张愣了一下,把鞭炮塞回兜里。三婶在旁边哼了一声。

    “进药怕响,那是什么药。”

    “别说了。”王德福把红纸展开,“先贴对子。”

    红纸一共两张。上联写的是“一根针”,下联写的是“一双手”。

    林北看了半天。

    “横批呢?”

    “没想到。”王德福说,“你想一个。”

    林北进屋拿了笔,在一条裁窄的红纸上写了三个字。

    “踏实。”

    三婶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

    “这算横批?”

    “算。”

    “别人家的横批都是‘生意兴隆’。”

    “那是别人家。”

    丁字没贴正。王德福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用袖子把红纸往下按了按。

    “歪了没有?”

    “往左。”

    “现在呢?”

    “又往右了。”

    “你们俩到底行不行。”三婶在底下说,“贴个对子贴出一身汗。”

    “你上来。”

    “我腿疼。”

    老张把鞭炮从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北子,这炮仗我留到晚上放行不行?”

    “不行。”

    “那我拿回去,明年用。”

    对面那间铺子,从早上到现在,门只开了一半。

    里头有两个人,一个在扫地,一个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他们没往这边看,可扫地的那个,已经把门口那块青石地扫了三遍。

    “对面今天没什么人。”柳小蛮说。

    “往常呢?”

    “我刚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里头坐着三个等号的。”

    日头爬到铺子上头的时候,桃源医馆门口排起了队。

    头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她进门的时候,用一块蓝布巾遮着半边脸,坐下也不摘。她男人在旁边替她说话。

    “大夫,她这脸……”

    “让她自己说。”

    女人把布巾往下拉了拉。

    半边脸塌着。眼合不严,嘴角往一边吊,说话漏风。

    “三个月了。”她男人说。

    “县里看过?”

    “看过两家。”她男人说,“吃了药,扎了针。后头那家大夫说,过了三个月就难了。”

    “难不代表不行。”

    “这话别的大夫也说过。”她男人说。

    “后来说什么?”

    “后来说,让我们回去养着。”

    “养了三个月?”

    “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你们干什么了?”

    女人把布巾往手里掖了掖。

    “没干什么。”她男人说,“她不出门了。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饭我娘做。”

    “她自己洗不洗脸?”

    “洗。”女人自己开了口,漏着风,“我天天洗。”

    “为什么洗?”

    “我想着,说不定哪天早上一起来,它就回来了。”

    林北没接这句。

    他站起来,绕到女人右边,两只手在她脸上按了几处。

    按到耳前那处的时候,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疼?”

    “疼。”她说。

    “疼是好事。”林北说,“这块地方麻了三个月,今天疼了,说明它还在。”

    他把针囊摊开。

    第一针,地仓。

    第二针,颊车。

    第三针,合谷。

    针落下去,他没急着起身。

    “疼不疼?”

    “不疼。”

    “痒呢?”

    “有一点。”

    “往哪儿痒?”

    “往鼻子上。”

    “对了。”林北说,“气往这边走了。”

    女人闭着眼,两只手压着膝盖上的布巾。她男人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又抽出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北把针起了。

    “你现在,试着把嘴抿上。”

    女人没动。

    “试。”

    她试着抿了一下。左边嘴角没动,右边那半边,抿进去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

    女人的眼睛睁圆了。她抬手摸自己的脸,从眼角摸到嘴角,摸了两遍。

    “你哭一个试试。”林北说。

    “啊?”

    “哭。”

    她试了一下。眼泪从右边眼里流出来了。左边那只眼睛,也在往外淌。

    她把两只手捂在脸上,哭出了声。

    她男人在旁边站着,愣了半天,忽然也红了眼睛。

    “大夫。”他说,“多少钱?”

    “头一次不要钱。”

    “不要钱?”

    “今天开张。”林北说,“你要谢,后天再来一趟,带她来扎第二回。”

    “几天能好?”

    “说不准。”林北说,“快的一个月,慢的三个月。”

    “三个月也行。”她男人说,“三年也行。”

    第二个是个开三轮的老汉,右手抬不起来,举不到肩膀。

    “脱衣裳试试。”

    “脱不了,疼。”

    “你就脱。”

    老汉把外套脱下来了。他愣了半天。

    “我早上脱不下来。”

    “现在脱下来了。”

    “你有邪法?”

    “我没有。”林北说,“我就是把堵的地方挪开了。”

    一上午,林北看了十一个。

    中午吃饭的时候,柳小蛮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碗。

    “你这儿比村里忙。”

    “村里也忙。”

    “村里没这么多人排队。”她说,“村里的号是后天放,你这儿是当场站着排。”

    林北没说话。他今天喝了三碗水,嗓子还是哑。

    “我给你说件事。”

    “你说。”

    “早上我进来的时候,对面那个扫地的,看了我两眼。”

    “看你干什么?”

    “看我手里那个布袋。”她把碗放在膝盖上,我一出门,他就往屋里去了。”

    “你这儿一天能看几个?”柳小蛮问。

    “看排到哪儿。”

    “那要是排到半夜呢?”

    “就看到半夜。”

    “那你吃什么?”

    “随便对付。”

    柳小蛮把碗搁下。

    “我明天给你送饭。”

    “不用。”

    “我不是问你。”她说,“我是通知你。”

    下午三点,村里人坐车回去了。

    三婶临走把篮子塞给他。

    “鸡蛋你留着。”

    “太多了。”

    “你一天吃两个。”她说,“你脸色比上礼拜黄。”

    “我没事。”

    “少跟我说没事。”三婶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北子,你那横批,回头我让人给你绣一个。”

    “不用绣。”

    “绣。”她说,“挂门上好看。”

    傍晚,人散尽了。

    林北把门口的长凳搬进来,扫了一遍地。苏晚晴留在最后,帮他把账记上。

    “今天收了多少?”

    “四十块。”她说,“卖了两包药。”

    “够了。”

    “够什么。”

    “够交电费。”

    苏晚晴笑了一下。她把账本合上,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嗯。”

    “林北。”

    “嗯。”

    “济春堂这条街,二十年没换过招牌。”她说,“你早点关门吧。”

    “你怕?”

    “我不怕。”苏晚晴说,“我是告诉你这街上的规矩。”

    “什么规矩?”

    “谁家的招牌挂得久,谁家的药就贵。”她说,“方家这块牌子挂了二十年。你这块,昨天刚漆。”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她把账本收进包里,“就是提醒你,明天你开门的时候,对面那扇门会开得比今天大。”

    他正要上门板,门口站了个人。

    六十来岁,瘦,穿一件深灰的长衫,袖口扣得齐整,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看了看那块新漆的牌子,才往里看。

    “林大夫在吗?”

    “我是。”

    老者拱了拱手。

    “我姓丁,济春堂的。”

    林北站着没动。

    丁掌柜进了门,没坐。他站在柜台边上看了一圈,看药柜,看桌子,看后头那扇隔间的门。

    “铺子收拾得干净。”

    “还行。”

    “这间原来是我们的库房。”

    “我知道。”

    “租金不贵吧。”

    “不贵。”

    “我们东家让我来问一句。”

    “问什么?”

    丁掌柜没答。他抬头,把那块牌子又看了一遍。

    风从街口过来,牌子底下拿铁丝吊着的一角碰了碰门框,响了一声。

    “问什么?”林北又问了一遍。

    丁掌柜这才把眼睛挪下来。

    “问您,”他说,“这牌子,打算挂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