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60章 留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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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丈见方。”
林北把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晒谷场上静了一下。
柳小蛮是跟他一块儿回来的。
天没亮的时候,她在村口等着。背上那个篓子没卸,篓子里插着一把镰刀。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奶让我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她说今天这个会,你得有人站在边上。”柳小蛮把篓子往上提了提,“她还说,你别一个人说话。”
会是大清早开的。王德福把两张条凳搬到场上。
天还没亮透,人就来了四十多个。有端着碗的,有披着衣裳的,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头上。
远成投资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白衬衫,手上一块表,跟前摊着一个文件夹。另一个岁数大些,站在后头,没说话。
“一亩一年八百。”白衬衫先把话说了一遍,“写三十年。头三年一次性结清。”
底下有人吸气。
老张第一个开口。
“北子,你听听这个价。”他说,“那道梁子上啥也不长。石头多,草都矮。一年八百,三十年两万四。这钱是白来的。”
“梁子上有水吗?”林北问。
“要水干什么。”老张说,“人家要买地,不用种。”
“不用种,买它干什么?”
老张答不上来,扭头看那个白衬衫。
白衬衫笑了一下。
“我们做生态修复。”他说,“先包下来,种树、涵养水土。县里有政策。”
“种什么树?”
“看规划。”
“规划在哪儿?”
“在省城。”
“能看一眼吗?”
“签了意向书就能看。”白衬衫说。
林北没再问。
他站到条凳跟前,把手里那张纸摊开。
“我问三件事。”他说,“你们听明白了,再按手印。”
“第一件,合同写谁的名。是写村里,还是写户上。”
“写村里的地,三十年之后还是村里的。写户上的,三十年里那户人要是进了城,地怎么办。”
“第二件,钱怎么付。头三年一次结清,第四年呢,第五年呢。”
“他要是做两年不做了,剩下的钱谁来给。”
“第三件。”他把纸往前推了推,“地上如果有别人家的东西,怎么算。”
“啥东西?”底下有人问。
林北往西边抬了下下巴。
“那道梁子上,有一座坟。”
场上安静了。
“我爷爷的师父。”他说,“埋在那儿,快四十年了。”
三婶在人堆里算了两遍,算到第三遍,忍不住开口。
“北子。你那梁子上,也有我家的坡地。”
“我知道。”
“一年一千,我一年多收几百块。”她说,“这话说出来你别恼。”
“我不恼。”林北说,“该算的账,人人都要算。”
“咱们村的坟?”有人在人堆里问。
“不是。”
“不是咱村的,凭什么搁咱村的地上。”
“写村里的。”有人说,“写户上不行,将来进城的人找不着。”
“写户上才公平。”另一个说,“我家的地,凭什么进村里的账。”
“荒坡哪有什么户上,那是村集体的。”
“集体的也是我们村的。”
“三里五村,谁家的坟没埋在别人家地头上。”人堆里一个声音顶了回去,是王伯,“你说这话,你家的祖坟都在自家院里?”
问话的人不出声了。
王德福把烟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没点。他抬起头。
“老崔说得对。”王德福说,“地是村里的,卖不卖得大家定。”
“可坟这个事,我先说一句:西坡那一片,不卖。”
白衬衫翻他的文件夹。
“那片地不大。”他说,“有个十几亩吧。”
“差不多。”王德福说。
“我可以跟上面报。”白衬衫说,“但整个项目是一整块。缺一块地,规划就要改。”
“那你就改。”
白衬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文件夹合上,往后头看了一眼。
后头那个岁数大的往前站了半步。
“老王。”他说,“我姓廖。今天我来,带着诚意。”
“你说。”
“八百不行,加两百。一亩一千。”廖先生说,“西坡那十几亩,也按一千算。”
“坟不用动,我们绕着它。合同上写一条,那一片永远不种树。”
场上的人又开始算账。一亩一千,一年就是多两百,三十年多六千。
“我给三天。”廖先生说,“三天之内,你们回个话。”
“还有一个事。”他补了一句,“那坟是哪一年埋的。”
王德福愣了一下。
“你这问它干什么。”
“做项目要报材料。”廖先生说,“老坟、新坟,报的文字不一样。”
王伯在旁边听着,慢慢把烟杆从腰上抽出来。
“快四十年了。”林北说。
“哪一年?”
“八六年。”
廖先生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记了两笔。
会开完,人散了。
老张走在后头,跟人说,一年一千,那道荒坡能顶多少年的苞谷。三婶一边走一边算,算到自家那几亩坡地,也算不太清楚。
赵二散场的时候从他跟前过。他手里还捏着那顶旧帽子,走得比谁都快。
“赵二。”
赵二站住了。
“你算了?”
“算了。”他说,“一亩一千,我家那两亩,一年两千。”
“你怎么想?”
赵二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算了一下。”
林北没走。他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那两个上车。
林北跟着走到车边。
“廖先生。”
“嗯。”
“远成做生态修复,做了多少年?”
“五年。”
“在县里做过几个项目?”
廖先生看了他一眼。
“一个。”他说,“老砖厂。”
“那个厂你们买了两年,动过吗?”
“没动。”
“为什么不动。”
“规划没批。”廖先生说,“林大夫,有些话我不好说。”
“你不用多说。”林北说,“你就告诉我一句,三年之内你们会不会动工。”
廖先生把手放在车门上。
“这个我不敢应你。”
车开出去的时候,白衬衫从窗户里看了他一眼。
王德福把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他们留的。”
纸是合同草稿。三页,最后钉着附件。
附件是一张图。图是西山口子那一片的地形,画得比县里的地图细,梁子、口子、两道缓坡都在上头。坡上的那间塌屋标了一个小方块。
林北的手指停住了。
坟的位置,图上画着一个红圈。
圈不大,就指甲盖那么大,用的是红铅笔,画得有点重,笔尖把纸按出了一个凹印。
图上还有两行小字,写在边的空白处。写的是:点位已核。西坡,无字石,方位东南。
林北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
无字石。这三个字,只有到过坟前的人才写得出来。
老岳说过,这十五年,除了爷爷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坟底下埋着谁。
他现在知道,老岳说错了一件事。
不是没有第三个人。
“王叔。”
“嗯。”
“这张图,是他们今天带来的?”
“带来两回了。”王德福说,“头一回是量地那天,他们也拿着一张。”
“上头也画圈了?”
王德福想了一下。
“那天我没细看。”
林北把附件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纸的背面透出一点红线,那是铅笔压出来的。
他把图折起来,收进口袋。
“这个会,先别定。”
“拖不了多久。”王德福说,“三百多块一亩的荒坡,突然有人出一千,村里人都听着呢。拖到月底,他们就要闹了。”
“那就拖到月底。”
“北子。”王德福把烟点上了,“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坟里埋的是谁。”
林北看着西边。
日头刚上来,梁子那边还蒙着一层白气。他能看见口子那个豁,看不见坡上的土堆。
“王叔。”
“嗯。”
“我也不知道。”林北说。
王德福吸了一口烟,没再问。
他蹲下去,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那就先把那三丈地,留在咱们手里。”
回县城的路上,柳小蛮坐在他边上,一直没说话。
车到坡口,她才开口。
“那个坟,你真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你骗王叔。”她说,“你没骗我。”
林北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骗你。”
“你要是骗我。”柳小蛮说,“你就不会一直往那边看了。”
林北把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晒谷场上静了一下。
柳小蛮是跟他一块儿回来的。
天没亮的时候,她在村口等着。背上那个篓子没卸,篓子里插着一把镰刀。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奶让我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她说今天这个会,你得有人站在边上。”柳小蛮把篓子往上提了提,“她还说,你别一个人说话。”
会是大清早开的。王德福把两张条凳搬到场上。
天还没亮透,人就来了四十多个。有端着碗的,有披着衣裳的,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头上。
远成投资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白衬衫,手上一块表,跟前摊着一个文件夹。另一个岁数大些,站在后头,没说话。
“一亩一年八百。”白衬衫先把话说了一遍,“写三十年。头三年一次性结清。”
底下有人吸气。
老张第一个开口。
“北子,你听听这个价。”他说,“那道梁子上啥也不长。石头多,草都矮。一年八百,三十年两万四。这钱是白来的。”
“梁子上有水吗?”林北问。
“要水干什么。”老张说,“人家要买地,不用种。”
“不用种,买它干什么?”
老张答不上来,扭头看那个白衬衫。
白衬衫笑了一下。
“我们做生态修复。”他说,“先包下来,种树、涵养水土。县里有政策。”
“种什么树?”
“看规划。”
“规划在哪儿?”
“在省城。”
“能看一眼吗?”
“签了意向书就能看。”白衬衫说。
林北没再问。
他站到条凳跟前,把手里那张纸摊开。
“我问三件事。”他说,“你们听明白了,再按手印。”
“第一件,合同写谁的名。是写村里,还是写户上。”
“写村里的地,三十年之后还是村里的。写户上的,三十年里那户人要是进了城,地怎么办。”
“第二件,钱怎么付。头三年一次结清,第四年呢,第五年呢。”
“他要是做两年不做了,剩下的钱谁来给。”
“第三件。”他把纸往前推了推,“地上如果有别人家的东西,怎么算。”
“啥东西?”底下有人问。
林北往西边抬了下下巴。
“那道梁子上,有一座坟。”
场上安静了。
“我爷爷的师父。”他说,“埋在那儿,快四十年了。”
三婶在人堆里算了两遍,算到第三遍,忍不住开口。
“北子。你那梁子上,也有我家的坡地。”
“我知道。”
“一年一千,我一年多收几百块。”她说,“这话说出来你别恼。”
“我不恼。”林北说,“该算的账,人人都要算。”
“咱们村的坟?”有人在人堆里问。
“不是。”
“不是咱村的,凭什么搁咱村的地上。”
“写村里的。”有人说,“写户上不行,将来进城的人找不着。”
“写户上才公平。”另一个说,“我家的地,凭什么进村里的账。”
“荒坡哪有什么户上,那是村集体的。”
“集体的也是我们村的。”
“三里五村,谁家的坟没埋在别人家地头上。”人堆里一个声音顶了回去,是王伯,“你说这话,你家的祖坟都在自家院里?”
问话的人不出声了。
王德福把烟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没点。他抬起头。
“老崔说得对。”王德福说,“地是村里的,卖不卖得大家定。”
“可坟这个事,我先说一句:西坡那一片,不卖。”
白衬衫翻他的文件夹。
“那片地不大。”他说,“有个十几亩吧。”
“差不多。”王德福说。
“我可以跟上面报。”白衬衫说,“但整个项目是一整块。缺一块地,规划就要改。”
“那你就改。”
白衬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文件夹合上,往后头看了一眼。
后头那个岁数大的往前站了半步。
“老王。”他说,“我姓廖。今天我来,带着诚意。”
“你说。”
“八百不行,加两百。一亩一千。”廖先生说,“西坡那十几亩,也按一千算。”
“坟不用动,我们绕着它。合同上写一条,那一片永远不种树。”
场上的人又开始算账。一亩一千,一年就是多两百,三十年多六千。
“我给三天。”廖先生说,“三天之内,你们回个话。”
“还有一个事。”他补了一句,“那坟是哪一年埋的。”
王德福愣了一下。
“你这问它干什么。”
“做项目要报材料。”廖先生说,“老坟、新坟,报的文字不一样。”
王伯在旁边听着,慢慢把烟杆从腰上抽出来。
“快四十年了。”林北说。
“哪一年?”
“八六年。”
廖先生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记了两笔。
会开完,人散了。
老张走在后头,跟人说,一年一千,那道荒坡能顶多少年的苞谷。三婶一边走一边算,算到自家那几亩坡地,也算不太清楚。
赵二散场的时候从他跟前过。他手里还捏着那顶旧帽子,走得比谁都快。
“赵二。”
赵二站住了。
“你算了?”
“算了。”他说,“一亩一千,我家那两亩,一年两千。”
“你怎么想?”
赵二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算了一下。”
林北没走。他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那两个上车。
林北跟着走到车边。
“廖先生。”
“嗯。”
“远成做生态修复,做了多少年?”
“五年。”
“在县里做过几个项目?”
廖先生看了他一眼。
“一个。”他说,“老砖厂。”
“那个厂你们买了两年,动过吗?”
“没动。”
“为什么不动。”
“规划没批。”廖先生说,“林大夫,有些话我不好说。”
“你不用多说。”林北说,“你就告诉我一句,三年之内你们会不会动工。”
廖先生把手放在车门上。
“这个我不敢应你。”
车开出去的时候,白衬衫从窗户里看了他一眼。
王德福把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他们留的。”
纸是合同草稿。三页,最后钉着附件。
附件是一张图。图是西山口子那一片的地形,画得比县里的地图细,梁子、口子、两道缓坡都在上头。坡上的那间塌屋标了一个小方块。
林北的手指停住了。
坟的位置,图上画着一个红圈。
圈不大,就指甲盖那么大,用的是红铅笔,画得有点重,笔尖把纸按出了一个凹印。
图上还有两行小字,写在边的空白处。写的是:点位已核。西坡,无字石,方位东南。
林北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
无字石。这三个字,只有到过坟前的人才写得出来。
老岳说过,这十五年,除了爷爷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坟底下埋着谁。
他现在知道,老岳说错了一件事。
不是没有第三个人。
“王叔。”
“嗯。”
“这张图,是他们今天带来的?”
“带来两回了。”王德福说,“头一回是量地那天,他们也拿着一张。”
“上头也画圈了?”
王德福想了一下。
“那天我没细看。”
林北把附件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纸的背面透出一点红线,那是铅笔压出来的。
他把图折起来,收进口袋。
“这个会,先别定。”
“拖不了多久。”王德福说,“三百多块一亩的荒坡,突然有人出一千,村里人都听着呢。拖到月底,他们就要闹了。”
“那就拖到月底。”
“北子。”王德福把烟点上了,“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坟里埋的是谁。”
林北看着西边。
日头刚上来,梁子那边还蒙着一层白气。他能看见口子那个豁,看不见坡上的土堆。
“王叔。”
“嗯。”
“我也不知道。”林北说。
王德福吸了一口烟,没再问。
他蹲下去,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那就先把那三丈地,留在咱们手里。”
回县城的路上,柳小蛮坐在他边上,一直没说话。
车到坡口,她才开口。
“那个坟,你真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你骗王叔。”她说,“你没骗我。”
林北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骗你。”
“你要是骗我。”柳小蛮说,“你就不会一直往那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