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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4章 第一百零八式

    “取一张纸。”

    “凭条。”柜台里的女同志说。

    林北把那张折过四次的凭条从贴身兜里摸出来,展开,推过去。凭条放了半个月,边角起了毛。

    她核对两遍,进里间拎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粘着,标签上是她半个月前写的日期和编号。

    “这封信是你自己封的。”

    “是。”

    “拆了就不能再存了。”她说。

    “我知道。”

    她拿剪子把封口剪开,把里头那张纸抽出来递给他。

    纸还是那张纸,最上头一行字,第二行三个字。林北托在手心里,觉得它比半个月前更薄。

    “编号我销了。”她说,“销了以后,这柜子里的件谁都查不到。”

    “为什么要销。”

    “放这么久的,多半是不想让人知道。”她说,“留着号,反倒是个由头。”

    回到医馆是下午。他关上门,把纸摊在诊断床上。

    床面白,纸是黄的。

    上回看这张纸是半个月前,那天夜里他把它锁进了柜子。这半个月他没打开过,也没想过打开。

    锁起来那一下是给自己留的余地:东西在手里,他可以不用。

    今天他把它拿出来了,因为形势变了。

    第一行写着太乙针法第一百零八式,第二行三个字,名定乾坤。

    再往下是行针的次序,一共七行。

    写到第七行中段,纸面斜着切过一道水痕。从痕以下字化成一团黑,看不出笔画。

    他把纸挪到灯下,对着窗户看了两遍。

    水痕那一带比别处薄,像是泡软过又晾干。晾干的时候有人动过手,边角有一处翘起,被压平过。

    第七行中段以下全没了。

    他从头抄了一遍,数出个结果:起手到第四行能认,第五第六行缺字,第七行只剩前半句。

    他把爷爷那本手抄册翻到第一百零七式,两页并着摆。

    一百零七式起手在膻中,往上走。这一式起手在关元,往下走。

    两式是反的。

    他把两条线叠了一下,叠不通。

    天快黑的时候,他去了王伯家。

    “这两式为什么是反的。”他把纸摊在桌上。

    王伯凑到灯下看了半天,摇头。“这个我看不懂。你爷爷当年也没跟我说过。”

    “第七趟他上梁子那天,您知道吗。”

    “知道。”王伯说,“他早上出的门,背上有个包。我在门口叫他,他没回头。”

    院门口有人拍门,天刚黑。

    拍得急。

    “北子!北子在家没有!”

    是赵二的声音。

    林北把纸塞进怀里去开门。赵二站在门外,胸口起伏。

    “王伯在梁子上倒下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赵二说,“我上坡去看药地,看见人躺在坟边上,叫不应。”

    “你上去的时候人什么样。”

    “脸是黄的。”赵二说,“我摸了一下,手是凉的。”

    林北转身进屋拿药箱,把针袋塞进兜里。

    “你骑摩托来的?”

    “骑了。”

    “带我。”林北说。

    摩托在土路上颠,车灯只照得着前面两步。

    到梁子下用了不到一刻钟。

    坡上没有灯。七八个人散在坟的周围,手电的光柱里全是飞的小虫。

    赵二的棉鞋上全是泥。他站在人堆外面,一直没敢往里挤。

    王伯躺在那块无字碑旁边,脸侧着,一只手压在胸口,另一只手里捏着半截烟。烟没点。

    他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敞着,像是准备给谁盖上。

    林北把手指搭在他腕上。

    “他是怎么倒的。”他问。

    “不知道。”赵二说,“我看见的时候人已经躺着了。”

    “他上坡多久了。”

    “天没黑就上来了。”三婶在人群里说,“我傍晚还看见他往梁子上走。”

    脉跳得乱,一阵急一阵停。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凉汗。

    “王伯。”林北叫了一声。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要不要先喂口水。”有人在旁边说。

    “别喂。”林北说,“喂了要呛,呛一口人就没了。”

    “那他这么躺着行不行。”

    “行。”林北说,“别动他,谁都别动。”

    七八道光落在坡上。风从梁子那头下来,土腥味往坡下卷。

    三婶把手里的手电换了个手。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白了的蓝布褂,围裙还系着,是从灶前直接跑来的。

    王德福来得最晚,从坡下跑上来,裤腿全是土。他蹲在林北旁边,先问了一句实话。

    “他还有没有。”

    “有。”林北说,“只要他自己不松那口气。”

    “那怎么办。”

    “心上的病。”林北说,“得赶紧送医院。”

    “镇上救护车一个钟头才到。”

    “一个钟头他等不了。”

    王德福把手电往坡下一照。老张已经在坡下掉头,拖拉机的声音响起来。

    “那就拖拉机。”王德福说,“我让人铺被子。”

    “路上要颠三刻钟。”林北说,“颠到一半就得停。”

    “那你说怎么办。”

    “我先扎。”

    “扎得住吗。”老张在坡下喊了一声。

    “先别问。”林北说,“把灯都往这儿凑。”

    “我家面包车停在坡下。”赵二说。

    “坡下那条路倒不出去。”王德福说,“你别添乱。”

    “我去镇上拿药。”三婶说。

    “你去了也白去。”林北说,“这病他们那儿治不了。”

    他把药箱打开,取出针袋。

    坡上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喊了一声别挡光,几只手电往老人胸前凑。

    柳小蛮跟着最后一批人上来。她跑到坡上,看见地上的人,脚步停了一下,站到林北身后。

    “北哥。”她说,“你要什么。”

    “手电。”

    她把最近那只手电接过来,举高。

    “他手一直是凉的。”

    “我知道。”

    “要不要叫人抬。”

    “先别抬。”林北说,“抬起来这口气就散了。”

    他捏着针,手停在老人胸前。

    按老法子,他能续住半口气,撑到镇上。三针,走膻中、内关、神门,先稳心脉,再提一口气。

    可这半口气撑不到镇上。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张纸。起手在关元,往下走。

    这两式为什么是反的?往上的是提,往下的是什么?

    他把针从胸口移开,往下走了三寸。

    关元。

    落针的时候他停了一息。

    他这辈子扎过的针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一针不一样。

    针尖入皮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穴位,是一条线。从关元往下,过会阴,绕尾闾,贴着脊椎一路往上,到头顶停住。

    这条线,他以前没见过。

    第二针跟下去。第三针。

    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不是喘,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松开的一下。

    “王伯。”

    老人的眼皮抖了两下,睁开了。

    手电的光晃了一阵,七八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他先看的是天,然后才看见林北。

    “北子。”

    “我在。”

    “你爷爷……”王伯说,“你爷爷当年那一针,就是这个手。”

    坡上的七嘴八舌一下没了。

    “这就……睁眼了?”老张在人群里说了一句。

    没人接他的话。

    “都往后退。”王德福说,“别围着。”

    林北把手抬起来。针袋边上落了两根针,他捏着那两根针,指头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一层汗,糙得起皮。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想,爷爷为什么把第七趟的东西埋在坟里,而不是送出去。

    现在他大概摸到一点边了。

    爷爷不送第七趟,是因为这一式不能送。东西能送出去,手不能。

    可这一针他刚才扎出去了,扎在一个人的身上。

    刚才那条线,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