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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3章 说明书

    “你这几天没来。”

    说话的是周雪茹。她没抬头,手里在写东西。

    “我来了两回。”

    “两回都没进来。”她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他,“今天怎么进来了。”

    林北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值班室还是那天那间。桌上的病历换了一摞,搪瓷缸里泡着药茶,缸口的热气很淡。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豆沙色的针织衫,外头搭了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盘成低髻,鬓角有两缕没夹住。腕上那只旧玉镯没摘。

    她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那条线更清楚。桌角搁着一只旧帆布医药包,拉链开着,里头露出一支体温计和一叠空白处方。

    这两样她常年带着。有一年冬天她下村,走到半路把包落在拖拉机上,第二天又坐车去追。院里的人拿这件事笑了她半年。

    “我来问你一件事。”

    “先坐。”她说,“站着问,我脖子累。”

    林北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的位置跟上回是同一把。上回他坐这儿是来送材料的,桌角还搁着一只保温桶。

    今天桌上没有桶。

    她把手里的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是不是来问,那份额外补进去的材料。”

    “是。”

    周雪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上月二十九,我把你的推荐意见送上去。那天下午,局里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

    “电话里问我一句话:这一份为什么是你签。”

    “你怎么答的。”

    “我说核不算违规,我就该签。”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事了。”她说,“走个程序,我写了一张说明,签个字,交上去。”

    “说明上写了什么。”

    “写了时间、地点、依据。”周雪茹说,“写成一条一条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她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他。

    林北接过来看。纸上的字是她的行楷,一笔一划,不潦草。往下数有七条,条与条之间空一行,最下面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七条里没有一句是替自己说话的。

    他数了一遍。

    第一条写的是他报材料的时间,第二条写的是受理窗口的编号,第三条写的是材料缺一份推荐意见。

    往后四条,全是核那两笔接诊的经过。

    一条一条,都是能被查证的东西。

    写这种说明的人,是打算让人查的。

    “你写得这么细。”他说。

    “细一点好。”周雪茹说,“细一点,问的人就不用再问了。”

    “这事到这儿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一半。”周雪茹说。

    “另一半呢。”

    周雪茹没答。她把那页纸从他手里拿回去,抚平了,夹进病历本里。

    “我跟你说件事。”她说。

    “你说。”

    “我把这个片区交出去了。下个月一号起,桃源村的卫生室归小郭管。”

    林北坐着没动,后背贴着椅背。

    桃源村的卫生室归小郭管,这一句的意思,他听懂了。

    往后他报材料走的是另一个人的桌。他这边有什么难处,也不能再拿一沓纸过来,坐在这一把椅子上等她想。

    这三个月里他来过六回。往后他要来,得先想个由头。

    屋里静了几息。

    林北的手指在膝头收了一下。

    “为什么。”

    “调片区是正常的事。”周雪茹说,“卫生院二十几个村,年年都要动。”

    “你不是年年动。”

    “我今年动。”周雪茹说。

    “因为我们村。”

    周雪茹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缸底在桌面上磨出一点声音。

    “因为你。”她说,“也因为他。”

    “哪个他。”

    “那个姓廖的。”周雪茹说,“他前几天来卫生院坐过一回,坐的就是你现在这把椅子。”

    林北抬起头看她。

    “他跟我说了什么,你不用问。”她说,“我只告诉你一句:他不是冲着你的地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拿走了我们村那份按亩折股的表。”林北说,“那张表上有四十三户的名字,一户一个手印。他说那张表替他把三个姓凑齐了。”

    周雪茹的眼睛停在他脸上。

    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没有说话。她这个人,见人先看手,今天她的手搁在膝头上一动没动。

    “三个姓。”周雪茹跟着念了一遍。

    “对。”

    “哪三个。”

    “他没说。”

    周雪茹点了一下头。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着椅背,看着窗帘那边。

    “林北,我给你说一句我作为片区负责人不该说的话。”

    “你说。”

    “他要的不是地。”她说,“要地的人不会去翻县里的旧档案。”

    “那他要什么。”

    “找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屋里那点热气像是散了。

    林北在心里过了一遍。

    爷爷把东西分给了七个人,七个人散在三个方向。这些年,爷爷没去找过他们。

    现在有人顺着一张表,把三个姓从四十三户里挑出来了。

    不是找他。

    是找他们。

    他又往深处想了一层。

    上个月来的三个人,问的是认不认识林济生,那是找一个名字;今天这份表被人拿走,挑出来的是三个姓。

    一拨人在找名字,一拨人在找姓。

    这两拨,恐怕不是一拨。

    找名字的那一拨找他;找姓的那一拨,找的是别人。

    “周院长。”

    “嗯。”

    “这一份说明,是你的字。”他说,“可这上面第一条写的是我的名字。”

    “写你的名字是因为程序上要写。”周雪茹说,“跟你没关系。”

    “要是我那天不来呢。”

    “你要是不来,这份材料我也得签。”

    “为什么。”林北问。

    “因为该签。”她说。

    林北把话接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那本病历。病历本的封皮是用透明胶粘过的,边角磨白了,胶粘的地方起了黄。

    他站了两息,转身往门口走。

    “林北。”

    他停下来。

    “你这三个月,一共来找过我六回。”周雪茹说。

    “我记着。”

    “六回里,有五回是办事。”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五回是什么,他这会儿竟一时想不起来。头一回是核查,第二回是送补贴的表,第三回是药地的事,第四回、第五回,他都得想一想。

    “我不是跟你要什么。”周雪茹说,“我这个人,什么都要不着。”

    她把桌上那摞病历翻开,指腹在页角上捻。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数过。”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我数过。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不是账,也不是怨。她这个人做什么都不肯把话说满,连这一句都是掂过轻重的。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经过,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廊灯是白的,门口那块地板砖上有一道旧裂纹。

    他站了会儿,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一条是王伯的,一条是苏晚晴的。

    他没点开。

    他扶了一下扶手,下楼。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

    灯亮着,人还在那个屋子里。他现在上去,她还会开门。

    他站在院门口,风从街那头过来。街对面那家小卖部还开着,门口的灯泡上缠着一圈飞虫。

    上回车停在这儿的时候是夜里,那天她给他留了一碗汤。那碗汤的热气,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站在那儿,没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