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89章 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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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县城,路上带个人。”
陆锋说这话的时候,林北正把摩托推出来。
“用不着。”
“用不着也带。”陆锋说,“石海跟你去。”
林北没再说。石海从仓库那头过来,把外套扣好,跨上后座。
从桃源村到县城,走镇道,四十里。前二十里是柏油,后半段被拉煤的车压出两道辙,摩托过的时候颠。
天阴着,云压得低。路边泡桐的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过了最后一个村子,路两边全是坡地。坡上的苞谷收完了,茬子立在地里,一片灰褐色。
过了镇子,路上没什么人。石海坐在后头,一只手抓着车架,一只手压着兜。
“北哥。”
“嗯。”林北应了一声。
“昨天夜里那坑,你今天还看吗。”
“看。”林北说,“回去再看。”
石海没再问。
县城比两年前热闹。东街两边的铺子换了一茬,原来卖种子的,现在挂着农资连锁的牌子。
卖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一车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水。
周砚的事务所在县城东街,一间门面,玻璃门上贴着两个字:代理。
推门进去,屋里有股淡淡的墨味。周砚坐在桌后头,三十五六,穿一件深色毛衣,袖口起了球。
他不抽烟,桌上只有一摞纸和一个暖瓶。
“来了。”周砚说。他把椅子拉出来,“坐。”
“查得怎么样。”
“查着了。”周砚把一摞纸推过来。
“村里的事,到哪一步了。”周砚问。
“路挖了七天,坑挖了六个。”
“报警没用。”
“没用。”林北说,“人家在施工。”
纸上是四张地图的复印,每张图上用红笔圈了一块地。
第一块在县里老砖厂,去年七月签的合同。第二块在南边镇上,前年五月。
第三块是西山口子,没合同,只有一份草稿。第四块在邻镇黄泥坳,去年十月。
“这四块地,不是一个公司买的。”周砚说,“签名字的有五家,两个合作社,三个个人。”
“那是谁。”
“我往下查了一层。”周砚说,“五家收钱,钱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哪儿。”
“省城一家投资公司,叫远成。”
林北点头。这个答案,他不意外。
“还有一样。”周砚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老砖厂那块地,你去过没有。”
“没去过。”
“去年十月,那块地挂了个牌子。”周砚说,“挂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名。”
“什么公司。”
“我给你抄下来了。”周砚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叫宏图生态农业。”
宏图生态农业。这五个字,他没听过。
“做什么的。”
“字面上是种树。”周砚说,“地圈在那儿快两年,一棵树没种。”
“牌子现在还在。”
“在。”周砚说,“上个月我去看了一眼,牌子换新了。”
林北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这家公司,跟远成是一回事吗。”
“看不出来。”周砚说,“从纸面上看,两不相干。股东是一个我不认得的名字,法人也是。”
“还有个人,你帮我看看。”林北说。
“叫什么。”
“姓蒋。”林北说,“三横一竖那个蒋。四十多岁,戴眼镜,说是在省城做地的。”
周砚把这两句记在一张便条上。
“就这些。”林北说。
“就这些。”
“有熟人在省城吗。”
“有。”周砚说,“可查工商底档要时间,也要由头。”
“多少钱我出。”
“不是钱的事。”周砚说,“是我开这个口,人家未必接。”
林北把这话记下了。
周砚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大幅的全县地图。
这张图印得旧,纸边发脆,是好几年前的版本。县城在东,桃源村在西,中间隔着三个镇。图上还标着几条老路,都是虚线。
他把图铺在桌上。
“你要地图做什么。”
“标东西。”
林北把四张小图上的圈,一处一处挪到大图上。
老砖厂在县城东边。南边镇上那块在县城南。西山口子在桃源村西。黄泥坳在东北。
四个圈,四个方向。
石海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他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看着街面。
林北把四个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四个点,各在各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想起周砚那句话。四块地,五家收钱,钱从一个地方出。
买地是为了用。不用,就是搁着。
搁着三块地,图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笔,把四个点连起来。
三段线,一条比一条长。
线连完了,他往后退半步。
这四块地,不在一条线上。
他坐下来,又把三段线看了一遍。
其实是两段。
老砖厂、南边镇上、西山口子,这三个点在西南到西北的一条弧上。黄泥坳不在弧上,黄泥坳在东北。
他盯着那个孤立的点。
黄泥坳是别人先做过一遍的地方,是样板。这一个不算,剩下三个才是一路的。
他把黄泥坳那个圈划掉,把剩下的三个点连起来。
这一次,三个点连成一条很直的线。
他沿着这条线往西看。
线从老砖厂起,往南拐了一点,穿过南边镇上,落在西山口子。
再往西,出了县境。
再往东,从老砖厂往东,也出了县境。
周砚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你看什么。”他问。
“一条线。”林北说。
“线怎么了。”
“地不值钱,值钱的是线。”林北说,“可这条线,两头都在图外面。”
他把图折起来。
“这张图,我能带走吗。”
“带走。”周砚说,“我还有一张。”
出门的时候,石海把门拉开。
“北哥。”他说,“刚才街对面有个人,站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
“骑摩托,戴头盔。”石海说,“我们出来,他走了。”
林北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洗衣粉和塑料盆。
他没看见人。
回村的路,天已经黑了。
路过镇上,石海在路边买了一包饼干。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就着凉水吃了半包。
“北哥。”石海说,“那个人,要不要我先找找。”
“不用。”林北说,“你先记着长相。”
“头盔挡着,看不见脸。”
“那就记车。”
“记车。”石海说。
回到村已经过了九点。他把那张图摊在桌上,用一块砖头压住一角。
灯的光照在图上,四个圈只剩三个。
他伸手把西山口子那个圈按了按。那个圈里头,是他爷爷埋东西的地方。
从老砖厂往西,线穿过两个镇。第二个镇上那块地,是去年秋天签的,跟黄泥坳同一个月。
他把月份写在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写。
写完,他在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一句:这条线,往哪儿修?
他放下笔,坐到床沿上。
三块地,三个时间。前年五月、去年七月、去年十月。
越往后越密。
一年里买三块地,不算多。可要是这三块地都在一条线上,那就不是买地。
这就是铺路。
铺路,铺给谁走?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那张图还摊在桌上。
一条线,三个点,两头都在图外面。
线外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躺下后,听见坡上那盏灯在风里晃。
坡上那盏灯今晚没灭。
雷三的人没来,挖坑的也没来,整整一天坡上一个生人都没有。
“明天要是下雨,坑里积了水,他们挖不成。”石海说。
“下雨他们更得挖。”林北说,“水一退,坑里的土松,好挖。”
还有一件事。蒋先生那天说的是三天。
今天是第三天。
明天,他会来吗?
陆锋说这话的时候,林北正把摩托推出来。
“用不着。”
“用不着也带。”陆锋说,“石海跟你去。”
林北没再说。石海从仓库那头过来,把外套扣好,跨上后座。
从桃源村到县城,走镇道,四十里。前二十里是柏油,后半段被拉煤的车压出两道辙,摩托过的时候颠。
天阴着,云压得低。路边泡桐的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过了最后一个村子,路两边全是坡地。坡上的苞谷收完了,茬子立在地里,一片灰褐色。
过了镇子,路上没什么人。石海坐在后头,一只手抓着车架,一只手压着兜。
“北哥。”
“嗯。”林北应了一声。
“昨天夜里那坑,你今天还看吗。”
“看。”林北说,“回去再看。”
石海没再问。
县城比两年前热闹。东街两边的铺子换了一茬,原来卖种子的,现在挂着农资连锁的牌子。
卖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一车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水。
周砚的事务所在县城东街,一间门面,玻璃门上贴着两个字:代理。
推门进去,屋里有股淡淡的墨味。周砚坐在桌后头,三十五六,穿一件深色毛衣,袖口起了球。
他不抽烟,桌上只有一摞纸和一个暖瓶。
“来了。”周砚说。他把椅子拉出来,“坐。”
“查得怎么样。”
“查着了。”周砚把一摞纸推过来。
“村里的事,到哪一步了。”周砚问。
“路挖了七天,坑挖了六个。”
“报警没用。”
“没用。”林北说,“人家在施工。”
纸上是四张地图的复印,每张图上用红笔圈了一块地。
第一块在县里老砖厂,去年七月签的合同。第二块在南边镇上,前年五月。
第三块是西山口子,没合同,只有一份草稿。第四块在邻镇黄泥坳,去年十月。
“这四块地,不是一个公司买的。”周砚说,“签名字的有五家,两个合作社,三个个人。”
“那是谁。”
“我往下查了一层。”周砚说,“五家收钱,钱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哪儿。”
“省城一家投资公司,叫远成。”
林北点头。这个答案,他不意外。
“还有一样。”周砚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老砖厂那块地,你去过没有。”
“没去过。”
“去年十月,那块地挂了个牌子。”周砚说,“挂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名。”
“什么公司。”
“我给你抄下来了。”周砚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叫宏图生态农业。”
宏图生态农业。这五个字,他没听过。
“做什么的。”
“字面上是种树。”周砚说,“地圈在那儿快两年,一棵树没种。”
“牌子现在还在。”
“在。”周砚说,“上个月我去看了一眼,牌子换新了。”
林北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这家公司,跟远成是一回事吗。”
“看不出来。”周砚说,“从纸面上看,两不相干。股东是一个我不认得的名字,法人也是。”
“还有个人,你帮我看看。”林北说。
“叫什么。”
“姓蒋。”林北说,“三横一竖那个蒋。四十多岁,戴眼镜,说是在省城做地的。”
周砚把这两句记在一张便条上。
“就这些。”林北说。
“就这些。”
“有熟人在省城吗。”
“有。”周砚说,“可查工商底档要时间,也要由头。”
“多少钱我出。”
“不是钱的事。”周砚说,“是我开这个口,人家未必接。”
林北把这话记下了。
周砚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大幅的全县地图。
这张图印得旧,纸边发脆,是好几年前的版本。县城在东,桃源村在西,中间隔着三个镇。图上还标着几条老路,都是虚线。
他把图铺在桌上。
“你要地图做什么。”
“标东西。”
林北把四张小图上的圈,一处一处挪到大图上。
老砖厂在县城东边。南边镇上那块在县城南。西山口子在桃源村西。黄泥坳在东北。
四个圈,四个方向。
石海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他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看着街面。
林北把四个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四个点,各在各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想起周砚那句话。四块地,五家收钱,钱从一个地方出。
买地是为了用。不用,就是搁着。
搁着三块地,图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笔,把四个点连起来。
三段线,一条比一条长。
线连完了,他往后退半步。
这四块地,不在一条线上。
他坐下来,又把三段线看了一遍。
其实是两段。
老砖厂、南边镇上、西山口子,这三个点在西南到西北的一条弧上。黄泥坳不在弧上,黄泥坳在东北。
他盯着那个孤立的点。
黄泥坳是别人先做过一遍的地方,是样板。这一个不算,剩下三个才是一路的。
他把黄泥坳那个圈划掉,把剩下的三个点连起来。
这一次,三个点连成一条很直的线。
他沿着这条线往西看。
线从老砖厂起,往南拐了一点,穿过南边镇上,落在西山口子。
再往西,出了县境。
再往东,从老砖厂往东,也出了县境。
周砚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你看什么。”他问。
“一条线。”林北说。
“线怎么了。”
“地不值钱,值钱的是线。”林北说,“可这条线,两头都在图外面。”
他把图折起来。
“这张图,我能带走吗。”
“带走。”周砚说,“我还有一张。”
出门的时候,石海把门拉开。
“北哥。”他说,“刚才街对面有个人,站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
“骑摩托,戴头盔。”石海说,“我们出来,他走了。”
林北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洗衣粉和塑料盆。
他没看见人。
回村的路,天已经黑了。
路过镇上,石海在路边买了一包饼干。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就着凉水吃了半包。
“北哥。”石海说,“那个人,要不要我先找找。”
“不用。”林北说,“你先记着长相。”
“头盔挡着,看不见脸。”
“那就记车。”
“记车。”石海说。
回到村已经过了九点。他把那张图摊在桌上,用一块砖头压住一角。
灯的光照在图上,四个圈只剩三个。
他伸手把西山口子那个圈按了按。那个圈里头,是他爷爷埋东西的地方。
从老砖厂往西,线穿过两个镇。第二个镇上那块地,是去年秋天签的,跟黄泥坳同一个月。
他把月份写在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写。
写完,他在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一句:这条线,往哪儿修?
他放下笔,坐到床沿上。
三块地,三个时间。前年五月、去年七月、去年十月。
越往后越密。
一年里买三块地,不算多。可要是这三块地都在一条线上,那就不是买地。
这就是铺路。
铺路,铺给谁走?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那张图还摊在桌上。
一条线,三个点,两头都在图外面。
线外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躺下后,听见坡上那盏灯在风里晃。
坡上那盏灯今晚没灭。
雷三的人没来,挖坑的也没来,整整一天坡上一个生人都没有。
“明天要是下雨,坑里积了水,他们挖不成。”石海说。
“下雨他们更得挖。”林北说,“水一退,坑里的土松,好挖。”
还有一件事。蒋先生那天说的是三天。
今天是第三天。
明天,他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