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88章 多绕的那两丈
“你拿锄头干什么。”
严力问这话的时候,天刚亮。他昨天守了下半夜,眼睛底下有两道青。
林北没答。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搁,抬脚往坡上走。
严力在他身后喊了一句,说坡上那几个坑他早上看过,没动静。林北点了下头,没回头。
三根锥子昨天夜里被碰倒了一根,躺在土里。塑料带塌下来,贴着地面。六个坑敞着口,坑底积了一层夜里的潮气,灰白灰白的。
他走到那个弯跟前,把锄头放下。
这段坡从头到尾是顺的,只有这儿拐了一下。拐的地方不长,也就两丈来远。路从石头外侧兜了个弧,再拐回去。
石头还跟昨天一样。大半在土里,露出来的一面有半人高,青灰,苔薄。
他蹲下去,先看石头,再看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是量地用的那种,绳上打了红记号。
绳子一头压在石头外沿,一头拉到路的外侧。他量了三回,回回一样。
石头露出来的这一面,宽不到四尺。
路绕出去那一段,兜的弧有六尺多。
他站起来,往两边看。
坡道左边是苞谷地,右边是一道矮坎。路要是贴着石头直着过去,右边那道坎的宽度绰绰有余,用不着往外兜。
绕出来的这两尺多,不是给石头留的。
他在石头上坐下,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回手上。
路是人修的。修路的人往里挪一尺、往外挪一尺,都是一句话的事。三十四年前那句绕过去,绕的不是石头。
他又去看那几个坑。
第三个坑离弯十几步,是最早那一批里的最后一个。坑口敞着,坑底结了一层壳。
他站在坑边往弯那边看。从这儿到石头,是一条直线。
挖坑的人要是照着线走,下一个坑就该落在石头跟前。
早饭时候,他去了王伯家。
王伯在院里磨镰刀。镰刀架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见他进门,把锄头搁在门口,老人抬了一下眼皮。
“上坡了。”老人说。
“上坡了。”
“挖着东西没有。”
“没挖。”林北说,“我去看那个弯。”
“哪个弯。”
“修路那年,石头那个弯。”
磨石上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爷爷不让炸那块石头。”王伯说。
“我知道。”林北说,“我想问的是,绕一块石头,用得着绕两丈吗。”
王伯把镰刀从磨石上拿下来,用袖子擦刃。他擦得很慢,擦完了,把镰刀靠在墙根。
“用得着。”他说。
“怎么说。”
“石头底下压着水。”王伯说,“老辈人说,底下是暗河。炸了,水上来,这坡就塌。”
这个说法,他没听过。
关于那条坡,他从小听到大的是另一句:这段老路基结实,别处比不上。暗河这一句,是头一回。
“谁说的。”
“你爷爷说的。”王伯说,“他当着帮忙的人交代的,那年我在场,我听见了。”
“帮忙的都是村里人。”
“都是村里的。”
王伯从筐里拿了一根烟丝,卷了半根,点上。
“那年修路,是入冬动的手。”王伯说,“地里的活停了,壮劳力都闲下来。”
“你爷爷挨家挨户走了一遍。”他说,“说这条道修好了,往后拉药、拉粮都省半天。”
一家出一个工,管两顿饭。饭是各家凑的,中午有一顿干的。
修了三十九天。
前半个月顺,挖土、夯基、铺石子,都是老法子。到半坡挖出那块石头,工停了三天。有人说要炸,有人说要绕,吵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你爷爷来了,看了一眼,说绕。
“你爷爷那年三十八。”王伯说,“村里说话最算数的就是他。”
“村长呢。”
“村长是他本家的叔。”王伯说,“叔听他的。”
林北把这句话记下了。
“绕出去两丈,多占了谁的地。”林北问。
“没有谁的。”王伯说,“那块地是山坡地,本来就不种。”
“王伯,当年你问过没有。”林北问。
“没问。”王伯说,“你爷爷那阵子,村里没人敢多问。”
“为什么不敢。”
“他说什么是什么。”王伯说,“那年头,一个村的人,命都在他手里。”
“他没解释过。”
“没解释。”王伯说,“他只说绕,没说为什么绕。”
石头、暗河、两丈路。这三样摆在一起,还是缺一块。
要真是暗河,爷爷大可以在石头旁边埋一根竹管引水,用不着绕。
他绕了。
绕,是留给石头底下的东西的。
石头底下压着什么?
绕两丈,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伯。”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两天坡上,有没有外人。”
王伯想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都是本村的脸。”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王伯说,“你要是不放心,去问老张。他爹那年也在。”
林北应了一声,出了门。
院墙外面的地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走过去,留下一串脚印。
晌午他在垄上找到老张。
老张在薅草,直起腰,把草帽往后一推。
“北子。”
“王伯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三十四年前修路,你爹在不在工上。”
“在。”老张说,“我爹那年在,我还小,跟着送过两回饭。”
“你爹说过石头的事没有。”
老张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
“说过。”他说,“我爹说那块石头邪性,谁碰谁倒霉。”
“怎么个邪性。”
“修路那年,有个外村的后生想在石头上凿个记号。”老张说,“凿了两下,手就伤了,后来没人再动。”
“什么记号。”
“不知道。”老张说,“我爹也没细说。他就说,从那以后,石头那块谁都不去。”
林北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下午三婶来找他,说坡上第五个坑,昨夜有人往下挖过。
“你怎么知道。”
“土是新翻的。”三婶说,“我早上刨地看见的。”
林北上了坡。
第五个坑比昨天深了半尺,坑壁上多了一道印子,是铁家伙划的。
不是白天那三个人干的。
晚饭时候,陆锋问他今天上坡几回。
“三回。”
“看出什么了。”
林北把石头和那个弯说了。
陆锋听完,把碗放下。
“三十四年前的事,你慢慢查。”他说,“眼下的事,是他们还要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天黑前他又上了一回坡。
锄头还在弯跟前放着,是他自己搁下的。
他把锄头提起来。
挖一下,就知道底下是土还是水。半尺深的锄口,看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把锄头举起来。
又放下。
石头压在那儿三十四年,路没塌,水也没上来。
要是底下真有暗河,他这一锄下去,破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三十四年的稳当。
他把锄头扛回肩上,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在坡上的位置,跟爷爷那年绕开的那个弯,一分不差。
他想起昨天蒋先生说的那句话:我师父那年,就在旁边站着。
一个大夫,凭什么一句话,让全村人把路多绕两丈?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坡上没有别人。
三十四年前来过的那个外村后生,是谁?
昨天半夜来挖坑的,又是谁?
他一直想到天快亮。
他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那口缸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指头戳破一角,舀了一瓢水洗脸。
坡上今天没开工。锥子还立着,一个人影也没有。
天阴着,像要下雨的样子。
严力问这话的时候,天刚亮。他昨天守了下半夜,眼睛底下有两道青。
林北没答。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搁,抬脚往坡上走。
严力在他身后喊了一句,说坡上那几个坑他早上看过,没动静。林北点了下头,没回头。
三根锥子昨天夜里被碰倒了一根,躺在土里。塑料带塌下来,贴着地面。六个坑敞着口,坑底积了一层夜里的潮气,灰白灰白的。
他走到那个弯跟前,把锄头放下。
这段坡从头到尾是顺的,只有这儿拐了一下。拐的地方不长,也就两丈来远。路从石头外侧兜了个弧,再拐回去。
石头还跟昨天一样。大半在土里,露出来的一面有半人高,青灰,苔薄。
他蹲下去,先看石头,再看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是量地用的那种,绳上打了红记号。
绳子一头压在石头外沿,一头拉到路的外侧。他量了三回,回回一样。
石头露出来的这一面,宽不到四尺。
路绕出去那一段,兜的弧有六尺多。
他站起来,往两边看。
坡道左边是苞谷地,右边是一道矮坎。路要是贴着石头直着过去,右边那道坎的宽度绰绰有余,用不着往外兜。
绕出来的这两尺多,不是给石头留的。
他在石头上坐下,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回手上。
路是人修的。修路的人往里挪一尺、往外挪一尺,都是一句话的事。三十四年前那句绕过去,绕的不是石头。
他又去看那几个坑。
第三个坑离弯十几步,是最早那一批里的最后一个。坑口敞着,坑底结了一层壳。
他站在坑边往弯那边看。从这儿到石头,是一条直线。
挖坑的人要是照着线走,下一个坑就该落在石头跟前。
早饭时候,他去了王伯家。
王伯在院里磨镰刀。镰刀架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见他进门,把锄头搁在门口,老人抬了一下眼皮。
“上坡了。”老人说。
“上坡了。”
“挖着东西没有。”
“没挖。”林北说,“我去看那个弯。”
“哪个弯。”
“修路那年,石头那个弯。”
磨石上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爷爷不让炸那块石头。”王伯说。
“我知道。”林北说,“我想问的是,绕一块石头,用得着绕两丈吗。”
王伯把镰刀从磨石上拿下来,用袖子擦刃。他擦得很慢,擦完了,把镰刀靠在墙根。
“用得着。”他说。
“怎么说。”
“石头底下压着水。”王伯说,“老辈人说,底下是暗河。炸了,水上来,这坡就塌。”
这个说法,他没听过。
关于那条坡,他从小听到大的是另一句:这段老路基结实,别处比不上。暗河这一句,是头一回。
“谁说的。”
“你爷爷说的。”王伯说,“他当着帮忙的人交代的,那年我在场,我听见了。”
“帮忙的都是村里人。”
“都是村里的。”
王伯从筐里拿了一根烟丝,卷了半根,点上。
“那年修路,是入冬动的手。”王伯说,“地里的活停了,壮劳力都闲下来。”
“你爷爷挨家挨户走了一遍。”他说,“说这条道修好了,往后拉药、拉粮都省半天。”
一家出一个工,管两顿饭。饭是各家凑的,中午有一顿干的。
修了三十九天。
前半个月顺,挖土、夯基、铺石子,都是老法子。到半坡挖出那块石头,工停了三天。有人说要炸,有人说要绕,吵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你爷爷来了,看了一眼,说绕。
“你爷爷那年三十八。”王伯说,“村里说话最算数的就是他。”
“村长呢。”
“村长是他本家的叔。”王伯说,“叔听他的。”
林北把这句话记下了。
“绕出去两丈,多占了谁的地。”林北问。
“没有谁的。”王伯说,“那块地是山坡地,本来就不种。”
“王伯,当年你问过没有。”林北问。
“没问。”王伯说,“你爷爷那阵子,村里没人敢多问。”
“为什么不敢。”
“他说什么是什么。”王伯说,“那年头,一个村的人,命都在他手里。”
“他没解释过。”
“没解释。”王伯说,“他只说绕,没说为什么绕。”
石头、暗河、两丈路。这三样摆在一起,还是缺一块。
要真是暗河,爷爷大可以在石头旁边埋一根竹管引水,用不着绕。
他绕了。
绕,是留给石头底下的东西的。
石头底下压着什么?
绕两丈,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伯。”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两天坡上,有没有外人。”
王伯想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都是本村的脸。”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王伯说,“你要是不放心,去问老张。他爹那年也在。”
林北应了一声,出了门。
院墙外面的地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走过去,留下一串脚印。
晌午他在垄上找到老张。
老张在薅草,直起腰,把草帽往后一推。
“北子。”
“王伯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三十四年前修路,你爹在不在工上。”
“在。”老张说,“我爹那年在,我还小,跟着送过两回饭。”
“你爹说过石头的事没有。”
老张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
“说过。”他说,“我爹说那块石头邪性,谁碰谁倒霉。”
“怎么个邪性。”
“修路那年,有个外村的后生想在石头上凿个记号。”老张说,“凿了两下,手就伤了,后来没人再动。”
“什么记号。”
“不知道。”老张说,“我爹也没细说。他就说,从那以后,石头那块谁都不去。”
林北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下午三婶来找他,说坡上第五个坑,昨夜有人往下挖过。
“你怎么知道。”
“土是新翻的。”三婶说,“我早上刨地看见的。”
林北上了坡。
第五个坑比昨天深了半尺,坑壁上多了一道印子,是铁家伙划的。
不是白天那三个人干的。
晚饭时候,陆锋问他今天上坡几回。
“三回。”
“看出什么了。”
林北把石头和那个弯说了。
陆锋听完,把碗放下。
“三十四年前的事,你慢慢查。”他说,“眼下的事,是他们还要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天黑前他又上了一回坡。
锄头还在弯跟前放着,是他自己搁下的。
他把锄头提起来。
挖一下,就知道底下是土还是水。半尺深的锄口,看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把锄头举起来。
又放下。
石头压在那儿三十四年,路没塌,水也没上来。
要是底下真有暗河,他这一锄下去,破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三十四年的稳当。
他把锄头扛回肩上,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在坡上的位置,跟爷爷那年绕开的那个弯,一分不差。
他想起昨天蒋先生说的那句话:我师父那年,就在旁边站着。
一个大夫,凭什么一句话,让全村人把路多绕两丈?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坡上没有别人。
三十四年前来过的那个外村后生,是谁?
昨天半夜来挖坑的,又是谁?
他一直想到天快亮。
他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那口缸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指头戳破一角,舀了一瓢水洗脸。
坡上今天没开工。锥子还立着,一个人影也没有。
天阴着,像要下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