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93章 手印
“表拿来了。”
王德福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纸是折过的,折痕上沾着泥。
“这是上个月那张?”
“是。”他说,“坡地入股表,三十四户,三十四个手印。”
林北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复印件,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你看什么。”王德福说。
“看手印。”
“手印有什么看的。”
“手印跟字不一样。”林北说,“字能仿,手印仿不了。”
王德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凑近了看。
“这个重的,是柳永贵的。”他说,“他按什么都重。去年按入股表的时候,把纸按破了一个角。”
“你记得。”
“我记得。”王德福说,“那天他排在最后一个,天黑了,手上有泥。”
一张是村里的入股表,三十四个手印,红得深浅不一。一张是申报表上的签字页,八行名字,八个手印。
他先看手印的边。
村里的老人按手印,用的都是食指。按的时候掌心压下去,指肚上的纹路会印出来。
有的重,指肚印成一个实心的圆;有的轻,边上留着一圈白。
入股表上有三个手印按得最重,红透到纸背面,翻过来能在背面摸出凸起的纹。
他去申报表上找同样重的。
第一行轻。第二行轻。第三行只有半个圆。
第四行,重。
他把两张纸叠着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入股表上那个重的,和申报表上这个重的,落在同一个位置,偏转同一个角度,连指肚上那道横纹的位置都重合。
林北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放下纸,翻开入股表的名字。
第四行是柳永贵。
他去申报表上找第四行。
申报表第四行,写的是周有田。
周有田是村南头的,没念过书。他这个手印,不是自己按的。
林北又去比第五行、第六行。
申报表的第五、第六行,手印都是轻的,跟入股表上哪一只都对不上。
三行假签字里,只有第四行是按了真手印的。
而那个手印,是柳永贵的。
他低头看申报表上那个手印。手印边上有一小块印子不匀,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
泥。
八行名字,是四个姓:柳、周、杨、李。
柳永贵的手印,按在了周有田名下。那周有田自己的呢?
八行名字像一副牌,发的时候被人洗过了。
他把两张纸分开,重新摞好。
一个问题从心里冒出来:柳永贵的手印,怎么会落在写别人名字的那一行底下?
下午他去了柳家。
从卫生室往柳家走,要经过一段土路。路边的苞谷收完了,秆子还立着,风一过,叶子响。
柳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果子早摘了,剩几片叶子挂在枝上。
柳永贵在院里修一辆独轮车。车把卸下来了,他正拿一块砂纸磨。
“北子。”
“二叔。”林北说,“我问你件事。”
“你说。”
“去年秋天,有没有人来家里,让你按过手印。”
柳永贵的手停在车把上。
“按过。”
“谁的。”
“一个年轻人的。”他说,“拿了个本子,让我按在第七页上。”
“你为什么按。”
柳永贵把独轮车立起来,靠在墙上。
他说那个年轻人是镇上的,说往后这条路要修,修好了村里有工钱。让他按个手印,是同意修路。按完给过他二百块。
“二叔。”林北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在车上,“你按的不是修路。”
柳永贵凑过来看。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自己的手印。
“这是……”
“这是把这段路交给别人管。”林北说,“你按的这个手印,底下的名字,写的是周有田。”
院里静了一息。
“我不识字。”柳永贵说。
“我知道。”
“那人念给我听,说是修路。”
“他是念给你听的。”林北说,“念的是一张纸。你按的是另一张。”
“他让你按了几行。”
“一行。”柳永贵说,“就一行。他翻到第七页,指着底下让我按。”
“你按的时候,纸上有没有名字。”
“有字。”他说,“我看不懂。”
“他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名单。”柳永贵说,“他说这条路上的人家都得签,一家签一个。”
屋里的门响了一声。
柳小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的水没放下。
“二叔。”她说,“那人长什么样。”
柳永贵想了一会儿。
“年轻,头发短。”他说,“穿一件夹克,兜里揣着烟。走的时候骑摩托。”
“他来过几回。”
“两回。”柳永贵说,“头一回是问,第二回才让我按。”
“他来的时候,问过坡上那几亩没有。”柳小蛮问。
柳永贵想了一下。
“问过。”他说,“问那几亩地是谁家的。”
柳小蛮看了林北一眼。
去年冬天她跟他说过一句:她二叔来问过坡地那几亩是怎么分的。
当时他以为是为了分红。
柳小蛮把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林北把纸收起来。
周有田那一行,手印是柳永贵按的。柳永贵自己的那一行,又该是谁按的?
八行名字,八个手印。
有一个是真的,按错了地方。剩下七个呢?
他出了柳家的院子,站在门口。
院外头是村道。往南走二百步,是老周家的门。
他把纸袋抱在怀里,往南走。
周有田在院里劈柴。看见他,喊了一声。
“北子。”
“周叔。”林北说,“问你件事。”
“你说。”
“去年秋天,有人来让你按过手印没有。”
周有田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按过。”他说。
林北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按在哪儿。”
“一个本子上。”周有田说,“第七页。”
“他怎么说。”
“他说是修路的名单。”周有田说,“一家签一个,签完有工钱。”
“你签了字。”
“我没签。”他说,“我不会写字。他说不签也行,按个手印。”
“那个手印是你按的。”
“我按的。”周有田说,“他指着底下,我就按了。”
林北把那张纸抽出来,铺在柴堆上。
“周叔,你看这个。”
周有田凑过去。他不识字,可他盯着纸上一行手印看了半天。
“这不是我的。”
“哪个。”
“这个。”他指着一行,“我的手上有个疤,按出来会带一道。”
林北低头看。
这一行的手印是圆的,干干净净。
柳永贵按的是第七页,周有田按的也是第七页。两个人那天都翻了本子,翻到第七页,指着底下让他们按。
一本本子,一页纸,签的是八家。
八家不可能都按在同一行上。
这一页底下,原本印的是什么?
周有田把斧头拔出来,又劈了三下,停下来。
“北子。”他说,“那人还来过一回。”
“什么时候。”
“今年开春。”周有田说,“他没进门,在门口站了站,问我签的那份材料,村里报了没有。”
林北把纸袋抓紧了。
材料是去年十一月报的。周有田说的开春,是今年二月。
十一月报的,二月又回来问一句。中间隔了三个月。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一边走一边数了一遍。八家,四姓。已经按过手印的,他知道两家:柳永贵、周有田。这两个人按的都是第七页。
这就是说,那个年轻人不是一家一家地翻页。
他是翻到一页,把本子递过去,让一家人按,再让下一家按。
八家按在同一页上。
这一页上原本有什么,只有他知道。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坡口那盏灯也亮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在灯底下,看不清字。
王德福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纸是折过的,折痕上沾着泥。
“这是上个月那张?”
“是。”他说,“坡地入股表,三十四户,三十四个手印。”
林北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复印件,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你看什么。”王德福说。
“看手印。”
“手印有什么看的。”
“手印跟字不一样。”林北说,“字能仿,手印仿不了。”
王德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凑近了看。
“这个重的,是柳永贵的。”他说,“他按什么都重。去年按入股表的时候,把纸按破了一个角。”
“你记得。”
“我记得。”王德福说,“那天他排在最后一个,天黑了,手上有泥。”
一张是村里的入股表,三十四个手印,红得深浅不一。一张是申报表上的签字页,八行名字,八个手印。
他先看手印的边。
村里的老人按手印,用的都是食指。按的时候掌心压下去,指肚上的纹路会印出来。
有的重,指肚印成一个实心的圆;有的轻,边上留着一圈白。
入股表上有三个手印按得最重,红透到纸背面,翻过来能在背面摸出凸起的纹。
他去申报表上找同样重的。
第一行轻。第二行轻。第三行只有半个圆。
第四行,重。
他把两张纸叠着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入股表上那个重的,和申报表上这个重的,落在同一个位置,偏转同一个角度,连指肚上那道横纹的位置都重合。
林北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放下纸,翻开入股表的名字。
第四行是柳永贵。
他去申报表上找第四行。
申报表第四行,写的是周有田。
周有田是村南头的,没念过书。他这个手印,不是自己按的。
林北又去比第五行、第六行。
申报表的第五、第六行,手印都是轻的,跟入股表上哪一只都对不上。
三行假签字里,只有第四行是按了真手印的。
而那个手印,是柳永贵的。
他低头看申报表上那个手印。手印边上有一小块印子不匀,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
泥。
八行名字,是四个姓:柳、周、杨、李。
柳永贵的手印,按在了周有田名下。那周有田自己的呢?
八行名字像一副牌,发的时候被人洗过了。
他把两张纸分开,重新摞好。
一个问题从心里冒出来:柳永贵的手印,怎么会落在写别人名字的那一行底下?
下午他去了柳家。
从卫生室往柳家走,要经过一段土路。路边的苞谷收完了,秆子还立着,风一过,叶子响。
柳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果子早摘了,剩几片叶子挂在枝上。
柳永贵在院里修一辆独轮车。车把卸下来了,他正拿一块砂纸磨。
“北子。”
“二叔。”林北说,“我问你件事。”
“你说。”
“去年秋天,有没有人来家里,让你按过手印。”
柳永贵的手停在车把上。
“按过。”
“谁的。”
“一个年轻人的。”他说,“拿了个本子,让我按在第七页上。”
“你为什么按。”
柳永贵把独轮车立起来,靠在墙上。
他说那个年轻人是镇上的,说往后这条路要修,修好了村里有工钱。让他按个手印,是同意修路。按完给过他二百块。
“二叔。”林北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在车上,“你按的不是修路。”
柳永贵凑过来看。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自己的手印。
“这是……”
“这是把这段路交给别人管。”林北说,“你按的这个手印,底下的名字,写的是周有田。”
院里静了一息。
“我不识字。”柳永贵说。
“我知道。”
“那人念给我听,说是修路。”
“他是念给你听的。”林北说,“念的是一张纸。你按的是另一张。”
“他让你按了几行。”
“一行。”柳永贵说,“就一行。他翻到第七页,指着底下让我按。”
“你按的时候,纸上有没有名字。”
“有字。”他说,“我看不懂。”
“他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名单。”柳永贵说,“他说这条路上的人家都得签,一家签一个。”
屋里的门响了一声。
柳小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的水没放下。
“二叔。”她说,“那人长什么样。”
柳永贵想了一会儿。
“年轻,头发短。”他说,“穿一件夹克,兜里揣着烟。走的时候骑摩托。”
“他来过几回。”
“两回。”柳永贵说,“头一回是问,第二回才让我按。”
“他来的时候,问过坡上那几亩没有。”柳小蛮问。
柳永贵想了一下。
“问过。”他说,“问那几亩地是谁家的。”
柳小蛮看了林北一眼。
去年冬天她跟他说过一句:她二叔来问过坡地那几亩是怎么分的。
当时他以为是为了分红。
柳小蛮把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林北把纸收起来。
周有田那一行,手印是柳永贵按的。柳永贵自己的那一行,又该是谁按的?
八行名字,八个手印。
有一个是真的,按错了地方。剩下七个呢?
他出了柳家的院子,站在门口。
院外头是村道。往南走二百步,是老周家的门。
他把纸袋抱在怀里,往南走。
周有田在院里劈柴。看见他,喊了一声。
“北子。”
“周叔。”林北说,“问你件事。”
“你说。”
“去年秋天,有人来让你按过手印没有。”
周有田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按过。”他说。
林北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按在哪儿。”
“一个本子上。”周有田说,“第七页。”
“他怎么说。”
“他说是修路的名单。”周有田说,“一家签一个,签完有工钱。”
“你签了字。”
“我没签。”他说,“我不会写字。他说不签也行,按个手印。”
“那个手印是你按的。”
“我按的。”周有田说,“他指着底下,我就按了。”
林北把那张纸抽出来,铺在柴堆上。
“周叔,你看这个。”
周有田凑过去。他不识字,可他盯着纸上一行手印看了半天。
“这不是我的。”
“哪个。”
“这个。”他指着一行,“我的手上有个疤,按出来会带一道。”
林北低头看。
这一行的手印是圆的,干干净净。
柳永贵按的是第七页,周有田按的也是第七页。两个人那天都翻了本子,翻到第七页,指着底下让他们按。
一本本子,一页纸,签的是八家。
八家不可能都按在同一行上。
这一页底下,原本印的是什么?
周有田把斧头拔出来,又劈了三下,停下来。
“北子。”他说,“那人还来过一回。”
“什么时候。”
“今年开春。”周有田说,“他没进门,在门口站了站,问我签的那份材料,村里报了没有。”
林北把纸袋抓紧了。
材料是去年十一月报的。周有田说的开春,是今年二月。
十一月报的,二月又回来问一句。中间隔了三个月。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一边走一边数了一遍。八家,四姓。已经按过手印的,他知道两家:柳永贵、周有田。这两个人按的都是第七页。
这就是说,那个年轻人不是一家一家地翻页。
他是翻到一页,把本子递过去,让一家人按,再让下一家按。
八家按在同一页上。
这一页上原本有什么,只有他知道。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坡口那盏灯也亮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在灯底下,看不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