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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96章 黄泥坳

    “我去一趟黄泥坳。”

    林北说这话的时候,赵二正在院里给拖拉机加水。

    “去那儿干什么。”

    “问一件事。”

    赵二把水桶放下,说他跟着去。他那辆拖拉机跑镇道还行,跑邻镇的路怕半路抛锚,两个人最后骑了摩托。

    黄泥坳在桃源村东北,隔着两个镇,走镇道再拐县道,四十多里。那天日头好,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

    县道两边是矮山,山上的松树不成林,一棵一棵立着,像人站在坡上。

    摩托开得快,赵二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风大,听不清。路过一个镇子,街上有卖凉粉的,两个人没停。

    林北坐在后头,手里捏着那张复印件。

    八家,一家二百。

    他要问的是另一件事:那本本子,还进过别的村没有。

    黄泥坳比桃源村大,四十来户,村口立着一块水泥牌子,牌子上的字用红漆写的。

    村道是新修的水泥路,两车道,平。摩托骑上去,轮子底下没有颠。

    村口那块水泥牌子立了有些年头,字是红漆写的,边角掉了一块。牌子底下堆着几袋水泥,包装是新的。

    去年十月,这条路被人挖了十七天。

    林北把车停在牌子底下。

    村口的铺子是铁皮搭的,门口堆着轮胎和内胎。一个四十来岁的师傅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拆一只旧轮毂。

    “师傅,打听个人。”林北说。

    “谁。”

    “去年这条路挖过,村里谁管过这事。”

    师傅把扳手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哪儿来的。”

    “桃源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桃源村。”他说,“今年开春,来过你们村那个姓蒋的,也来过我们村。”

    林北站着没动。

    “他来过。”

    “来过。”师傅说,“去年十月来的,带了两个人,在这儿蹲了半个月。”

    “蹲什么。”

    “蹲着看我们挖路。”

    林北在他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

    “师傅,去年那半个月,你就天天在这儿看着。”

    “我在铺子里。”他说,“抬头就能看见。”

    “那两个人跟着姓蒋的,做什么。”

    “记东西。”师傅说,“谁家签了谁家没签,都记在本子上。”

    “记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后来那张纸,我没见过。”

    “去年这条路,是谁挖的。”

    “一个施工队。”师傅说,“挖了十七天。”

    “后来呢。”

    “后来村里开会。”他说,“二十几亩坡地包给一家公司,一亩一年六百,签三十年,钱一次付三年。”

    “包出去以后呢。”

    “路就修了。”师傅说,“你看外头这条,去年冬天修的,四米宽。”

    林北往门外看了一眼。

    新修的水泥路,日头晒得发白。路边有几家新盖的砖房,房顶上装着太阳能。一条被人挖了十七天的路,签完字,又给修了回来。

    “签的时候,是村民大会,还是各家签。”

    师傅想了想。

    “各家签。”他说,“有个年轻人拿本子挨家走。”

    “本子。”林北说。

    “一本本子,谁签谁按手印。”

    “你按了没有。”

    “我按了。”师傅说。

    “按的哪一页。”

    师傅愣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反正是底下那几页。”

    林北没有追问页码。

    黄泥坳和桃源村,用的是同样一本本子,同样一个年轻人,同样一家二百。

    “钱给了没有。”

    “给了。”师傅说,“一家二百,当场给的。”

    “你们村签了多少家。”

    师傅往村道上看了一眼。

    “四十来户。”他说,“签了十七家。”

    十七家。桃源村八家。

    一本本子,一页十几个名字。那个年轻人那半个月,走的是两个村。

    “那十七家,都是自愿签的。”

    “自愿。”师傅说,“收了钱还能不自愿。”

    “签之前,他们知道签的是什么。”

    “知道。”他说,“包地嘛,一年六百。”

    “那两百呢。”

    “那是签字的钱。”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同样一本本子,同样一个年轻人,同样一家二百。黄泥坳十七家,桃源村八家。

    这本本子底下,还有多少页?

    一页十几个名字,一本本子多少页,他算不出来。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骑摩托,一趟能跑两个镇。

    包地是一年六百,签字的钱是二百。这两笔钱分得清清楚楚,一笔是租,一笔是谢。

    “没签的那二十来户呢。”

    “没怎么。”师傅说,“人家签是人家的事。”

    “那你呢。”

    “我也签了。”

    他把扳手搁在台子上,转身去搬轮胎。轮胎很沉,他抱起来又放下,喘了一口气。

    黄泥坳的路是新修的,四米宽,从村口一直到村尾。桃源村的坡还是土路,走一趟,鞋上全是土。

    他把这两条路在心里比了一下。

    不签的没人说什么,签的也没人说什么。一个村子四十来户,签了十七家,剩下二十几户照旧过日子。路修好了,谁走都一样。

    林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新路。路上晒着几摊苞谷,一个老太太在翻。

    他想起桃源村那条坡。三十四年,土路,两边是苞谷地,一到雨天就打滑。对手挖了七天,挖了六个坑,村里人已经骂开了。

    黄泥坳这里挖了十七天。

    挖完了,路修了,地租了,钱到手了。

    临走前,他在村里走了半条街。

    路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矮凳,两个老人在下棋。他过去打听去年挖路那半个月的事。

    一个老人说,头三天村里吵得厉害,有人半夜出来看路上的锥子。

    另一个老人说,后来开了会,镇里来了人,说这是政策,早晚都要办。

    他问,签的时候有没有人不签。

    老人说不签的那几家,后来也没人说什么,照样下地。

    他把这两句记在心里。四十来户的村子,签了十七家,剩下的人照旧过日子。

    “师傅。”他问,“去年挖路那半个月,你们村有人吵吗。”

    “吵。”师傅说,“头三天吵得厉害,有人把锥子踢翻了。”

    “后来呢。”林北问。

    “后来就不吵了。”

    “为什么。”

    师傅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后来大家都知道,签了字有钱,不签也有路走。”他说,“吵什么。”

    林北站在门口,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只有一面:对手拿假手印骗人,签的人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黄泥坳这一趟告诉他,还有另一面。

    这本本子上按手印的人,有的是被骗的,有的是被买了的,还有的,是自己愿意的。

    他出了村口。

    赵二在摩托旁边等他。

    “北哥,回去走哪条道。”

    “原路。”

    “走了快两个钟头了。”赵二说。

    “原路。”林北说,“顺路去镇上一趟。”

    他把头盔扣上。摩托发动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新路。路是平的,直的,从村口通到村尾。

    他又回头望了一次村口。那条新路在日头底下躺着,平得没有一道辙印。

    “北哥。”赵二问,“这地方,跟咱们那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这儿把地包出去了,路也修好了。”赵二说,“你看那条路。”

    林北跨上摩托。

    日头照着那条新路,白得晃眼。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对手在黄泥坳挖了十七天,没人管;在桃源村挖了七天,被他拦住了。

    对手下次,还会不会挑一个像桃源村这样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