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97章 楼梯口
“林北。”
从桃源村到镇上二十里,路是柏油的,过了两道桥。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的白楼,楼前一道矮墙,墙上刷着标语。
林北把摩托停在墙根底下,正锁着,就听见有人叫他。
周雪茹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病历夹。她今天穿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头发在脑后盘着。
“你怎么来了。”
“取药。”他说,“镇上药房有两味药没了,我到这儿问问。”
“哪两味。”
“麦冬,五味子。”
周雪茹把病历夹往上抱了抱。
“麦冬上礼拜到了两斤。”她说,“你去找药房的老安,报我的名字。”
“不用报名字。”
“报吧。”她说,“上回你给他家两个孩子看过病,他一直念着。”
林北上了楼。
药房在二楼东头,老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戴着袖套。听说要麦冬和五味子,他从柜子里搬出两个纸包,用秤称了,包好,递过来。
“周院长说的?”
“她让报她的名字。”
“不用报。”老安说,“我认得你。”
他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推,又低头去整理别的药。
老安用的是一杆旧秤,秤砣上有一层黑亮。
他称药的时候先看秤杆平不平,平了,再从纸包里捏出两片添上去,添完再看一次。
“够了。”他说。
林北付了钱,下了楼。
周雪茹在楼梯口等着。
“王伯的事,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小郭报的。”她说,“前天夜里他在你们村住,第二天一早就报上来了。”
“报上来干什么。”
“家里没人照看的独居老人,发病要报。”她说,“这是规矩。”
“我把人救回来了。”
“我知道。”周雪茹说,“报的不是你,是他。”
林北没说话。
卫生院一楼的走廊不长,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画上的人都在笑。
“林北。”她说,“你现在一个人管全村。村里像王伯这样的,你数过没有。”
“数过。”
“几个。”
“七个。”林北说。
周雪茹点了一下头。
“七个。”她说,“你一个人,一天跑三趟,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
“跑一年呢。”
林北没有答。
“这七个,你都摸过底。”
“摸过。”林北说。
“哪几个最要紧。”
林北报了三个名字。周雪茹听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三个名字记下。
“我走了以后,这个本子给小郭。”她说,“他接手的时候,手里得有东西。”
“你这是替他把路铺好。”
“不是铺路。”她说,“是别让他一上来就摔跤。”
“这七个里头,有一个是心上的。”林北说。
“哪一个。”
“王伯。”林北说。
“还有呢。”周雪茹说。
“南头的老周,喘不上气的那种。东头的老杨,腿上的。”
“药够不够。”
“够。”他说,“就是我一个人跑。”
“跑不过来的时候呢。”
“跑不过来也得跑。”
周雪茹没接这句。她把病历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印着一张表,标题是独居老人健康随访表,底下十几行空格。
“这个你拿去。”她说,“贴在你药柜门上。七个名字填进去,哪一天去过,打一个勾。”
林北接过来。
“我下个月调走。”
他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把下个月调走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个月她交出片区的时候,说得轻。这一回她说得也轻,可他听出来了:她不是被挪走的。
一个人从镇上调到县里,工资多三百块。三百块不算多。
可她为什么走?
是片区交出去了,手里空了;还是这条路上的事,她不想再往下看了?
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调哪儿。”
“县里。”她说,“县人民医院,医务科。”
“升了。”
“算是。”她说,“工资多三百。”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楼梯下面的窗子。窗外是院里那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树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
“什么时候定的。”
“上礼拜。”她说,“调令还没下,我先跟你说一声。”
“为什么先跟我说。”
周雪茹把病历夹换了个手。
“因为你往后有事,不能再拿一沓纸,坐到我这间屋里来说了。”
这句话,他上个月听过一遍。上个月她说的是另一句:往后你报材料,走的是另一个人的桌。
上回说这话,是在她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他那摞中医专长医师的考核材料。
这一回,她在楼梯口,说的话比上回短。
从她到镇上卫生院,到他认识她,五年了。
头一年,她是核查组的成员,拿着文件和尺子来村里量卫生室。第三年,她成了院长,镇上的人说,这个女院长不好说话。
四年里,她给村里办过三件事。
一次是把卫生室的设备报上去换了新的,一次是把村里的两个孩子转到了镇上的学校。
还有一次,是他的中医专长考核,最后那份推荐意见是她签的。
前两件她没提过,第三件她自己认了。
“小郭人不错。”她说,“他心细,就是年轻。你多带带他。”
“好。”
“还有。”
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住。
“林北。”她说,“那条路的事,你打算怎么收。”
他没有答。
这条路该怎么收,他自己也没想清楚。八家假手印摆在那儿,养护牌子钉在坡口,下个月一号还有九天。
要说,他能说一晚上。可这两个字一出口,她就得多担一份心。
她已经要调走了。县医院医务科,一天要看的文件比镇上的厚三倍。他不该再往她肩上加东西。
周雪茹等了两息。
见他还是不说话,她往下走了。
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短得像是在看那棵槐树。
她出了大门。
林北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表折起来,塞进兜里。
表是印的,纸比村里的信纸厚一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样的表,镇上有一摞。
镇上有多少个村?每个村里,又有几个王伯?
他算不出来,也没问。
他手里拎着那两包药,药包是牛皮纸的,边角折得齐整。老安称药的时候,秤杆平了一回,他把药又多添了两片。
他下楼,出了卫生院。
院子里那辆自行车还停在树底下,是台旧的,车筐里放着一个白布包。
他跨上摩托,把药包塞进前头的兜里。
发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子。
窗子开着一条缝。窗缝里有光,是走廊的灯。
他把摩托推出去,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楼。
二楼东头的窗子亮着,是药房。三楼西头的窗子也亮着,是院长办公室。
从卫生院出来,日头偏西了。
镇上的街不长,两边是铺子,卖化肥的、卖种子的、修车的,一家挨一家。街上有几个背书包的孩子在跑。
他推着摩托走了几步,才跨上去。
发动之前,他把兜里那张表拿出来看了一眼。表头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卫生院的名字。
他把表折回去,重新塞进兜里。药包在车兜里,随着车身晃了两下。
出镇的时候,他在路口停了一下。路口有一家小诊所,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纸边已经卷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把车头拐上了回村的路。
从桃源村到镇上二十里,路是柏油的,过了两道桥。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的白楼,楼前一道矮墙,墙上刷着标语。
林北把摩托停在墙根底下,正锁着,就听见有人叫他。
周雪茹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病历夹。她今天穿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头发在脑后盘着。
“你怎么来了。”
“取药。”他说,“镇上药房有两味药没了,我到这儿问问。”
“哪两味。”
“麦冬,五味子。”
周雪茹把病历夹往上抱了抱。
“麦冬上礼拜到了两斤。”她说,“你去找药房的老安,报我的名字。”
“不用报名字。”
“报吧。”她说,“上回你给他家两个孩子看过病,他一直念着。”
林北上了楼。
药房在二楼东头,老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戴着袖套。听说要麦冬和五味子,他从柜子里搬出两个纸包,用秤称了,包好,递过来。
“周院长说的?”
“她让报她的名字。”
“不用报。”老安说,“我认得你。”
他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推,又低头去整理别的药。
老安用的是一杆旧秤,秤砣上有一层黑亮。
他称药的时候先看秤杆平不平,平了,再从纸包里捏出两片添上去,添完再看一次。
“够了。”他说。
林北付了钱,下了楼。
周雪茹在楼梯口等着。
“王伯的事,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小郭报的。”她说,“前天夜里他在你们村住,第二天一早就报上来了。”
“报上来干什么。”
“家里没人照看的独居老人,发病要报。”她说,“这是规矩。”
“我把人救回来了。”
“我知道。”周雪茹说,“报的不是你,是他。”
林北没说话。
卫生院一楼的走廊不长,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画上的人都在笑。
“林北。”她说,“你现在一个人管全村。村里像王伯这样的,你数过没有。”
“数过。”
“几个。”
“七个。”林北说。
周雪茹点了一下头。
“七个。”她说,“你一个人,一天跑三趟,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
“跑一年呢。”
林北没有答。
“这七个,你都摸过底。”
“摸过。”林北说。
“哪几个最要紧。”
林北报了三个名字。周雪茹听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三个名字记下。
“我走了以后,这个本子给小郭。”她说,“他接手的时候,手里得有东西。”
“你这是替他把路铺好。”
“不是铺路。”她说,“是别让他一上来就摔跤。”
“这七个里头,有一个是心上的。”林北说。
“哪一个。”
“王伯。”林北说。
“还有呢。”周雪茹说。
“南头的老周,喘不上气的那种。东头的老杨,腿上的。”
“药够不够。”
“够。”他说,“就是我一个人跑。”
“跑不过来的时候呢。”
“跑不过来也得跑。”
周雪茹没接这句。她把病历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印着一张表,标题是独居老人健康随访表,底下十几行空格。
“这个你拿去。”她说,“贴在你药柜门上。七个名字填进去,哪一天去过,打一个勾。”
林北接过来。
“我下个月调走。”
他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把下个月调走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个月她交出片区的时候,说得轻。这一回她说得也轻,可他听出来了:她不是被挪走的。
一个人从镇上调到县里,工资多三百块。三百块不算多。
可她为什么走?
是片区交出去了,手里空了;还是这条路上的事,她不想再往下看了?
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调哪儿。”
“县里。”她说,“县人民医院,医务科。”
“升了。”
“算是。”她说,“工资多三百。”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楼梯下面的窗子。窗外是院里那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树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
“什么时候定的。”
“上礼拜。”她说,“调令还没下,我先跟你说一声。”
“为什么先跟我说。”
周雪茹把病历夹换了个手。
“因为你往后有事,不能再拿一沓纸,坐到我这间屋里来说了。”
这句话,他上个月听过一遍。上个月她说的是另一句:往后你报材料,走的是另一个人的桌。
上回说这话,是在她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他那摞中医专长医师的考核材料。
这一回,她在楼梯口,说的话比上回短。
从她到镇上卫生院,到他认识她,五年了。
头一年,她是核查组的成员,拿着文件和尺子来村里量卫生室。第三年,她成了院长,镇上的人说,这个女院长不好说话。
四年里,她给村里办过三件事。
一次是把卫生室的设备报上去换了新的,一次是把村里的两个孩子转到了镇上的学校。
还有一次,是他的中医专长考核,最后那份推荐意见是她签的。
前两件她没提过,第三件她自己认了。
“小郭人不错。”她说,“他心细,就是年轻。你多带带他。”
“好。”
“还有。”
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住。
“林北。”她说,“那条路的事,你打算怎么收。”
他没有答。
这条路该怎么收,他自己也没想清楚。八家假手印摆在那儿,养护牌子钉在坡口,下个月一号还有九天。
要说,他能说一晚上。可这两个字一出口,她就得多担一份心。
她已经要调走了。县医院医务科,一天要看的文件比镇上的厚三倍。他不该再往她肩上加东西。
周雪茹等了两息。
见他还是不说话,她往下走了。
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短得像是在看那棵槐树。
她出了大门。
林北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表折起来,塞进兜里。
表是印的,纸比村里的信纸厚一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样的表,镇上有一摞。
镇上有多少个村?每个村里,又有几个王伯?
他算不出来,也没问。
他手里拎着那两包药,药包是牛皮纸的,边角折得齐整。老安称药的时候,秤杆平了一回,他把药又多添了两片。
他下楼,出了卫生院。
院子里那辆自行车还停在树底下,是台旧的,车筐里放着一个白布包。
他跨上摩托,把药包塞进前头的兜里。
发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子。
窗子开着一条缝。窗缝里有光,是走廊的灯。
他把摩托推出去,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楼。
二楼东头的窗子亮着,是药房。三楼西头的窗子也亮着,是院长办公室。
从卫生院出来,日头偏西了。
镇上的街不长,两边是铺子,卖化肥的、卖种子的、修车的,一家挨一家。街上有几个背书包的孩子在跑。
他推着摩托走了几步,才跨上去。
发动之前,他把兜里那张表拿出来看了一眼。表头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卫生院的名字。
他把表折回去,重新塞进兜里。药包在车兜里,随着车身晃了两下。
出镇的时候,他在路口停了一下。路口有一家小诊所,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纸边已经卷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把车头拐上了回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