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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98章 机器

    “北哥坡上来机器了。”

    赵二是跑上来的,鞋上还沾着泥。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张是申报表签字页的复印件,八行名字,八个手印。一张是入股表的复印件,三十四个真手印。

    第三样是他自己抄的走访记录,八行名字后头各写着两个字:真的、假的,或者不识字。

    他把三样东西按顺序夹进牛皮纸袋在袋口写上一行字:桃源村,坡道,九月。

    写完他看了一眼日期。二十三号。

    “什么机器。”

    “挖的。”赵二说,“一台黄的带履带。”

    林北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出去了。

    平板车是早上八点多到的。村道上没有人看见它上来,等赵二从地里回来车已经停在坡口,履带已经压过了。

    两道印子很深压在新土上,一直延伸到坡中段。

    开挖机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手搭在操纵杆上,没熄火。

    车边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穿橘色马甲,是上个月那个。

    “你们这是干什么。”林北问。

    “清边沟。”穿马甲的说。

    “离一号还有九天。”

    “边沟淤了。”他说,“先清。”

    先清。

    上个月他来,说的是来看路。昨天钉牌子,今天开机器。一步一步,每一步后面都有一句话接着。

    “清哪一段。”

    “从坡口到坡顶。”那人说。

    “中间那个弯呢。”

    穿马甲的愣了一下。

    “哪个弯。”

    “半坡那个。”林北说,“你上个月拿尺子量过。”

    他没有接这句,朝驾驶位那边摆了一下手。

    挖机发动了。柴油机的声音很响震得路边的苞谷叶子都在动。

    林北走到挖机前头,站住。

    驾驶位的年轻人把机器停了,从窗口探出头。

    “你让开。”

    “我不让。”

    “压着人我不管。”年轻人说。

    “你压。”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穿马甲的。

    穿马甲的走过来,站在林北面前,隔两步。

    “林大夫。”他说,“我们有单子。”

    “拿出来。”

    “在车上。”那人说。

    “那你回去拿。”

    穿马甲的没动。

    两个人在坡道上站着,中间隔两步。挖机的柴油机还在转,声音没停。

    坡下上来一辆摩托。

    摩托上下来的是老张。后头跟着三婶、王德福,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从地里过来的,手里拎着锄头、扁担。

    “同志。”穿马甲的开口了,“我们这活儿是按文件办的。”

    “文件我看过了。”林北说。

    “你看过就好办。”

    “文件上写的是养护。”林北说。

    “清边沟就是养护。”

    “清边沟在路肩上。”林北说,“履带压在路心就不叫清边沟。”

    穿马甲的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林大夫。”他说,“你这么拦着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林北说。

    “你负得起。”

    “我负。”

    老张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这段路是我们一镐一镐挖的。

    穿马甲的看了他一眼,没接。

    “这段路是村里的。”林北说。

    “纸上是这么写的。”

    “纸上写的是路基。”

    “路基是村里的养护是外包的。”那人说,“这话上回我跟你说过。”

    “我记得。”

    老张在旁边把锄头往地上顿了顿。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问还挖不挖。

    民警抬手示意了一下,人群静下来。

    “北哥。”赵二压着嗓子说。

    “嗯。”

    “他们装到什么时候。”赵二说。

    “装完为止。”

    穿马甲的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林大夫。”他说,“你带人堵我。”

    “我没带人。”林北说,“他们是走路来的。”

    老张是从西坡过来的,手里还拎着薅草的锄头。

    “北子。”他问,“这是要动土。”

    “先清边沟。”

    “清边沟开到这儿来。”老张说。

    “我有单子。”他说。

    老张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站到林北左边。

    三婶站到右边。

    后面那七八个人,一个挨一个,把坡道站满了。

    穿马甲的把手机摸出来拨了个号,走到一边去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两三分钟,他走回来。

    “今天先不回填。”他说。

    “你今天就没挖。”林北说。

    “我们清边沟不挖路。”

    “清边沟要履带车上来。”

    穿马甲的看着林北隔了两息,转身往挖机那边走。

    他在驾驶位旁边站住冲年轻人说了句什么。

    年轻人把机器灭了火。

    柴油机一停,坡上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风过苞谷地的响声。

    机器停在坡中段,履带底下是上个月挖开的土。

    它停的地方,离那个弯还有十几步。

    赵二挤到林北边上。

    “北哥。”他压着嗓子说,“他们就停在这儿不走了。”

    “知道。”

    “那怎么办。”

    “先站着。”林北说。

    王德福也挤过来。

    “北子。”他说,“要不要报警。”

    “报。”

    他站在挖机的前头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连了一遍。

    上个月,他们来量路,说是一号进场。昨天,牌子钉上坡口。今天,机器开进来了,说是先清边沟。

    每一步后头都有一句话接着,每一句话都合规程。

    可一号的单子,为什么要提前九天动?

    他想不明白。他只想起蒋先生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等到一号,路是他们的。可他们等不及。

    他一边看着那台机器,一边在心里算。

    报警,民警来了,看见的是履带压在村道上,人在车边上,没动手,没拦人。他能说的只有一句:他们在清边沟。

    穿马甲的手里有单子。单子在,警察就只能让他走,或者让他等着。

    等什么,等一号。

    一号那天,他连站在前头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上个月他们来量路量的是一整段;昨天钉的牌子,是责任段;今天来的是清边沟。

    三件事分开看,每一件都不大。可三件事连起来,这条坡就一步一步走成了别人的。

    明天他们再来,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站在坡道上的那些人。老张、三婶、王德福,还有七八个从地里过来的。这些人是走路来的,手里拎的是锄头、扁担。

    他不能让这些人站到天黑。

    民警二十多分钟到的。

    还是那位年纪大的。他下了车,先绕着挖机走了一圈,又看了看站在坡道上的人。

    “谁报的警。”

    “我。”林北说。

    “什么事。”

    “这台机器要挖坡道。”

    民警走到穿马甲的面前。

    “有单子吗。”

    “有。”

    穿马甲的从车上拿下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民警翻开看了两页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份单子上写的是清边沟。”他说。

    “是。”穿马甲的说。

    “清边沟用挖掘机?”

    “边沟淤得深。”

    民警把文件夹合上还回去。

    他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站在道两边的人,又看了看挖机压出来的印子。

    “今天这台机器不能往下开。”他说。

    “那它停在这儿。”

    “停在这儿也不行挡道。”民警说,“开回平板车上去。”

    穿马甲的看了一眼平板车。

    “装上去得半个钟头。”

    “你就装。”民警说,“我看着。”

    “今天不许动。”他说,“要动先跟村里说一声。”

    “我们是按单子办的。”

    “我知道你按单子办。”民警说,“我也按条例办。今天先停。”

    穿马甲的把文件夹收起来,没说话。

    民警走到林北跟前。

    “林大夫。”他说,“你报得对。”

    “嗯。”

    “我再说一句。”民警压低了声音,“他那张单子上日期是一号。”

    一号。

    今天是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