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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2章 夜里那辆车

    “北哥,车又来了。”赵二说。

    他站在院门口,摩托没熄火,车灯照在院墙上,照出一个白圈。

    夜里十一点多。村里已经没灯了,只有坡上那盏,还亮着。

    赵二的脸在灯影里,一半黑一半白。他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北从屋里出来,把外套披上,拿了手电和手机。

    “走哪儿。”

    “老坡。”赵二说,“从梁子背面绕上来的。”

    林北站住了。

    老坡是他自己铺的那条。两千块,四十方石头,二十多个人背了四天。

    石头是从镇上拉的,一车八十,六车。三婶也来背过,走一趟歇一趟。铺到第四天,他手上磨出两个泡。

    铺的时候他想着,多一条路,村里人就能挑着走。

    现在这条路上,来了别人的车。

    “你回去睡觉。”他说。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做证。”赵二说,“上回我就跟你去了派出所。”

    林北没有再拦。他坐上摩托后座,两个人往梁子背面去。

    老坡窄,石头新,车轮压上去有磕碰声。

    他们没开灯。摩托在他胯下颠,颠一下,他心里的数就往上跳一下。

    摸到坡顶的时候,他看见了坡下那辆车。

    是一辆面包车,白色的,车身溅了泥。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夜里冒白汽。

    车斗后面堆着东西,盖着一张油布。油布四角用绳拴着,绳头打了结。

    油布底下,有一块地方顶着,支起来一块棱角。

    两个人从坡下上来。

    一个年纪大些,五十来岁,穿一件军绿色的夹克,走在前头。一个年轻,二十出头,手里提着一个手电,跟在后头半步。

    年轻的先看见的他们。他走路的姿势,不是做买卖的。

    走到一半,他们看见了坡上的摩托车。

    年轻的那个把手电照过来。

    “谁。”

    “桃源村的。”林北说。

    手电的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才挪开。

    年纪大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借着车灯看人。

    “林大夫。”他说。

    “你认得我。”

    “镇上卖药的都认得。”他说,“你收药的价格,我们做这一行的都知道。”

    “你们是哪家的。”

    这两个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年纪大的那句「镇上卖药的都认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县里一家药材公司的收购点。”他说,“名字你不用记,跟你没关系。”

    “我村东头两家,是你们收的。”

    “谁家卖药,我们收药。”年纪大的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违法吗。”

    “不违法。”

    林北点了点头。他说的是实话。药是人家自己的,钱是人家自己的,买卖不算犯法。

    可他们为什么不肯白天来?

    “那林大夫大半夜的,站在这儿干什么。”

    风从梁子上下来,把面包车的车灯吹得晃了一下。

    林北没有答。

    这话不是狠话。狠话他不怕。他怕的是,这话说得通。

    一千多户,他一个人拦得住吗?

    他从坡上往下走。走到面包车旁边,他停下来。

    “油布底下是什么。”

    年轻的那个往前挡了一步。林北没有理他,伸手把油布的一角掀开。

    底下是一台机器。不大,跟一个铁皮箱子差不多,上头有一排按钮。

    侧面开着口,口子宽,像是往里送东西的。机器旁边搁着一杆电子秤,秤盘是新的。

    “切片机。”年纪大的说,“收上来的药,就近切了再往县里拉。省运费。”

    林北把油布放回去。

    “这机器值多少钱。”

    “三万来块。”

    三万多块的机器,搁在一条村道边上,后半夜才走。这样的账他算不清。

    一条村里的坡,他两个半月前刚铺好。铺的时候他没想过,头一批正经跑在上面的车,是别人的。

    他只知道,收药的人不肯白天来。

    “一台三万来块的机器,你搁在这条路上,专挑后半夜走。”

    “白天路堵。”他说。

    “白天路不堵。我这条坡刚铺好,白天走的人少。”

    年纪大的不说话了。他把军绿夹克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林北掏出手机。他没有拍照,先拨了个号。

    “110。”他说,“桃源村,梁子背面老坡口,有一辆面包车……”

    他报完了车牌,把电话挂上。

    接电话的人问了几句,他都答了:地点、车的颜色、车上的东西。电话那头说记下了,让他们别动手。

    他本来就不打算动手。

    “林大夫。”年纪大的说,“你报案。”

    “我报案。”

    “报什么。”

    “报有人深更半夜,从一条村里的坡上走,车斗里搁着一台切药的机器,来路说不清。”

    “说不清也犯不上报。”

    “犯不上。”林北说,“可我报了。”

    年轻的那个骂了一句。他说的是本地方言,尾音很重。

    年纪大的抬手拦了他一下。他的手腕上有一块旧表,表带是皮的。

    “林大夫。”年纪大的说,“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村东头两家,卖的是他们自己的药。你把他们拦下来,图什么。”

    “他们卖的不亏。”林北说,“我收的价,晒干了能出八百多。他给一千二,是现钱,可过了这一季,他们的药就再没人收。”

    “为什么没人收。”

    “因为收货的走了。”

    年纪大的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林大夫。”他说,“你在桃源村收了两年药。”

    “两年多。”

    “两年多,你收了多少户。”他问。

    “三十来户。”

    “三十来户。”他说,“三镇加起来,一千多户种药的。”

    这句话林北听进去了。他心里那把算盘,本来只算了桃源村,算来算去是一百多亩。

    一千多户,他连亩数都不想算了。

    风从梁子上下来,把油布吹得响了一下。

    坡下黑,坡上黑,只有面包车的灯在亮。那灯照着老坡的一段路,照到石头,石头是白的。

    “你今天拦我一辆车。”年纪大的说,“明天呢。”

    林北没有答。

    “我不是说狠话。”年纪大的说,“我是说个数。”

    他把手插回夹克兜里,转身往车边走。他走得不快,脚底下也没停。

    这人不是来做买卖的。做买卖的人,被拦住了会讨价。他一句没讨。

    “林大夫。”他又回头,“你今天夜里站在这条坡上。往后你哪天不在,这个坡上还是会有车。”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年轻的往坡上看了林北一眼,也上去了。

    面包车顺着老坡往下开。新铺的石头上,车灯一跳一跳的。

    发动机的声音从坡上一直落到坡底,拐个弯,进了梁子背面那条道,就没了。

    坡上静下来,连虫都不叫。

    赵二站在摩托旁边,一直没出声。他的摩托还支在那儿,车灯早灭了。

    等人走了,他才开口。

    “北哥。”

    “嗯。”

    “他最后那句话,是威胁不。”赵二问。

    “不是。”林北说。

    “那是什么。”

    林北把手机塞回兜里。

    “是他说了实话。”

    坡上只剩下他和赵二。

    夜里的风从梁子上过,一层一层,把坡上的草压下去,又松开。

    坡下那片村子里没有一盏灯。各家都睡了。

    他把手电打开,往老坡上看。石头是他铺的,铺得不算齐,有几块歪着。

    刚才车轮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泥印,从坡顶一直拖到坡底。

    泥印在夜里看不太清,得用手电照着,才看得见。

    他照着那道印子,从坡顶看到坡底。那印子来了,又走了,像没来过一样。

    可印子留在他铺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