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01章 一间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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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原先放什么。”林北问。
苏晚晴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走过廊去开门。锁是新换的,铜色,钥匙一转,门开了。
屋里没有窗。靠走廊那边开着一个方洞,嵌着块毛玻璃。墙是白的。
地上堆着四五个纸箱,箱子上印着一次性手套的字样。墙角立着一台旧氧气瓶,表盘上的指针停在零。
他进门走了两步,屋子小,转身要侧一下肩。
“上个月腾的。”苏晚晴说,“原来是杂物间。”
“为什么腾这一间。”
“因为别的都腾不动。”
“别的屋干什么用。”他问。
“病房。”她说,“三楼住满了,四楼也满。”
她把钥匙收进兜里,站在门口没进来。
三楼是内科。走廊从这头到那头四十来步,两边是病房,门上挂着床号牌。
走道的灯白天也亮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混着一点粥味。
这间屋子在走廊最里头,靠楼梯口,隔壁是开水房。
上午的门诊刚散。走廊上还站着几个没走的病人,手里捏着挂号单,来回看门牌。
有个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着,旁边的人给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医院为什么要开这个科。”他问。
“治不了的病人,得有个去处。”苏晚晴说。
她把一份文件摊在窗台上。文件是三折的,折痕上印着医院的抬头,红字压着黑字。
上个月义诊,内科收了一个老太太。查了一礼拜,查不出名堂,家属不走。
最后写在病历上的是转上级医院。人转走了,隔三天又回来,站在门口骂。
“这样的一年有多少。”
“二百多例。”她说,“都是转走的。”
“转走一个,账上少一笔。”
“账上少一笔不算什么。”苏晚晴说,“骂声留在门口。”
“留下的病人心里也存着数。”她说,“治不好就往市里送,那还叫什么县医院。”
“这事往上头报过没有。”他问。
“报了。”她说,“院长会上我一个人提的。”
“没人反对。”
“没人反对。”苏晚晴说,“也没人接。”
这个数她算过不止一遍。
县医院在县城排第二,第一是市里落下来的分院。牌子挂得比这里高,专家比这里多。
好治的病人往市里走,难治的往外推。中间空出来的一块,一年二百多个。
这个科名不正。编制上排不上号,报上去要先挨一遍问。她打算先做起来,攒出病例再报。
做不起来,这间屋子就还回去,堆纸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医院开这个科,图的是病人不再往市里跑。
可病人为什么偏偏往市里跑?
林北把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条款不复杂。
坐诊时间、诊查费分成、药费另算、单方只限本院。白纸黑字,一条一条都摆在纸上。
中间有一行空着,是填资质的地方。
他上个月刚拿到中医专长医师证,复印件压在卫生室的抽屉底下。
外聘两个字听着体面。往细里说,就是没有编制,没有职称,没有工龄。县里几百号人,他不算一个。
“我不进编制。”
“不用进。”她说,“外聘,一周两天。”
“诊室、护士、药房,怎么算。”
“诊室给你,护士给你一个,药房按门诊走。”苏晚晴说,“你开的方子进系统,走医保。”
“护士谁出。”
“医院出。”她说,“你只管看病。”
“要是病人多,一个不够。”林北说。
“不够再添。”
“分成呢。”
“诊查费医院七你三,药费另算。”她说,“单方只限本院,你不许把病人往自己的药上引。”
“这话该写进合同。”
“已经写了。”她说,“第二页倒数第三行。”
林北翻回去看了。那一行在,字比别处小一号。
“还有一件。”苏晚晴说,“别跟人说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是公事。”
“是公事。”她重复了一遍,“合同我让医务科拟。周雪茹上礼拜刚过来。”
林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知道。”
“不知道。”苏晚晴说,“合同上不写你的名字,写的是外聘中医师。”
他抬眼看门口那台氧气瓶。
“这瓶子怎么不搬走。”
“搬不动。”苏晚晴说,“当年搁在抢救室,后来换了新的。留在这儿当个记号。”
他没有马上应。
一周两天,来回四十里。这个数他在心里过了两遍。
村里还有七个独居老人,一周一次的随访表贴在药柜门上,是他自己贴上去的。
王伯上个月犯过两回。药地里第三茬正收,三婶带着十来个人在垄里。
他要是走了,村里那两个半天找谁?
“你那边的小郭,”他问,“能不能顶。”
“编制在镇上。”苏晚晴说,“你要带得动他,我可以替你去说一句。”
从前他没有过这种账。一个人的时候,抬脚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二十四岁以前在部队,卫生队拉练,一天一百二十里,他没掉过队。
二十四岁以后回村,村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卫生室那盏灯亮不亮。
现在这盏灯不只照着他一个人了。
他想起爷爷。爷爷一辈子没进过医院的大门,走的是土路,背的是药箱。
有一年镇上医院请爷爷去坐馆,一个月给三十块。爷爷去了三回就不去了。
爷爷的药箱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锁扣早坏了,用一根麻绳系着。那箱子如今搁在家里的东墙底下。
王伯问过为什么,爷爷说,病人在门口等,进了那道门就归别人排号了。
苏晚晴没催他。她把窗台上那份文件折起来,压回公文包里。
“你在想村里。”她说。
“你让我想两天。”
“给你三天。”她说,“三天后是周一,内科那边已经有病人排着。”
“这三天是给我,还是给你。”他问。
“都有。”苏晚晴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有看表。
从前她进村办事,一句话说完看一下表。院长的时间按分钟排,走廊上、会议室里、病床边,都要看表。
今天她没看。
林北注意到了,没说。
走廊那头有脚步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平车,车上躺着一个女的,头底下垫着衣裳。后头跟着两个老人,走得慢,一步一停。
来人四十上下,肩上搭着外套,头发乱着,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在门口站住,喘着气,手里捏着三本病历。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用一根橡皮筋捆在一处。
“大夫。”他问,“这个科是不是看疑难杂症的。楼上几个科都说没床位。”
苏晚晴没有立刻答。她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站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走廊的灯从毛玻璃后面透进来,落在他脚边,一道一道的。
“人是怎么不好。”他问。
“查不出病。”中年男人说,“查了四个月。”
“哪儿查的。”
“县里查过,市里也查过。”他说,“都说没病。”
三本病历翻到一半,前两本的结论都是未见异常。
第三本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被人拿笔划掉了。
林北把那三本病历接过来,解下橡皮筋。第一本翻开,第一页上是个女的,四十岁。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台氧气瓶横在门边,表盘是黑的,指针压在最底下那一格。
“病历放桌上。”他说,“人推进来。”
平车上那个女的没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平车的轮子碾过门槛,响了一声。
苏晚晴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走过廊去开门。锁是新换的,铜色,钥匙一转,门开了。
屋里没有窗。靠走廊那边开着一个方洞,嵌着块毛玻璃。墙是白的。
地上堆着四五个纸箱,箱子上印着一次性手套的字样。墙角立着一台旧氧气瓶,表盘上的指针停在零。
他进门走了两步,屋子小,转身要侧一下肩。
“上个月腾的。”苏晚晴说,“原来是杂物间。”
“为什么腾这一间。”
“因为别的都腾不动。”
“别的屋干什么用。”他问。
“病房。”她说,“三楼住满了,四楼也满。”
她把钥匙收进兜里,站在门口没进来。
三楼是内科。走廊从这头到那头四十来步,两边是病房,门上挂着床号牌。
走道的灯白天也亮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混着一点粥味。
这间屋子在走廊最里头,靠楼梯口,隔壁是开水房。
上午的门诊刚散。走廊上还站着几个没走的病人,手里捏着挂号单,来回看门牌。
有个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着,旁边的人给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医院为什么要开这个科。”他问。
“治不了的病人,得有个去处。”苏晚晴说。
她把一份文件摊在窗台上。文件是三折的,折痕上印着医院的抬头,红字压着黑字。
上个月义诊,内科收了一个老太太。查了一礼拜,查不出名堂,家属不走。
最后写在病历上的是转上级医院。人转走了,隔三天又回来,站在门口骂。
“这样的一年有多少。”
“二百多例。”她说,“都是转走的。”
“转走一个,账上少一笔。”
“账上少一笔不算什么。”苏晚晴说,“骂声留在门口。”
“留下的病人心里也存着数。”她说,“治不好就往市里送,那还叫什么县医院。”
“这事往上头报过没有。”他问。
“报了。”她说,“院长会上我一个人提的。”
“没人反对。”
“没人反对。”苏晚晴说,“也没人接。”
这个数她算过不止一遍。
县医院在县城排第二,第一是市里落下来的分院。牌子挂得比这里高,专家比这里多。
好治的病人往市里走,难治的往外推。中间空出来的一块,一年二百多个。
这个科名不正。编制上排不上号,报上去要先挨一遍问。她打算先做起来,攒出病例再报。
做不起来,这间屋子就还回去,堆纸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医院开这个科,图的是病人不再往市里跑。
可病人为什么偏偏往市里跑?
林北把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条款不复杂。
坐诊时间、诊查费分成、药费另算、单方只限本院。白纸黑字,一条一条都摆在纸上。
中间有一行空着,是填资质的地方。
他上个月刚拿到中医专长医师证,复印件压在卫生室的抽屉底下。
外聘两个字听着体面。往细里说,就是没有编制,没有职称,没有工龄。县里几百号人,他不算一个。
“我不进编制。”
“不用进。”她说,“外聘,一周两天。”
“诊室、护士、药房,怎么算。”
“诊室给你,护士给你一个,药房按门诊走。”苏晚晴说,“你开的方子进系统,走医保。”
“护士谁出。”
“医院出。”她说,“你只管看病。”
“要是病人多,一个不够。”林北说。
“不够再添。”
“分成呢。”
“诊查费医院七你三,药费另算。”她说,“单方只限本院,你不许把病人往自己的药上引。”
“这话该写进合同。”
“已经写了。”她说,“第二页倒数第三行。”
林北翻回去看了。那一行在,字比别处小一号。
“还有一件。”苏晚晴说,“别跟人说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是公事。”
“是公事。”她重复了一遍,“合同我让医务科拟。周雪茹上礼拜刚过来。”
林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知道。”
“不知道。”苏晚晴说,“合同上不写你的名字,写的是外聘中医师。”
他抬眼看门口那台氧气瓶。
“这瓶子怎么不搬走。”
“搬不动。”苏晚晴说,“当年搁在抢救室,后来换了新的。留在这儿当个记号。”
他没有马上应。
一周两天,来回四十里。这个数他在心里过了两遍。
村里还有七个独居老人,一周一次的随访表贴在药柜门上,是他自己贴上去的。
王伯上个月犯过两回。药地里第三茬正收,三婶带着十来个人在垄里。
他要是走了,村里那两个半天找谁?
“你那边的小郭,”他问,“能不能顶。”
“编制在镇上。”苏晚晴说,“你要带得动他,我可以替你去说一句。”
从前他没有过这种账。一个人的时候,抬脚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二十四岁以前在部队,卫生队拉练,一天一百二十里,他没掉过队。
二十四岁以后回村,村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卫生室那盏灯亮不亮。
现在这盏灯不只照着他一个人了。
他想起爷爷。爷爷一辈子没进过医院的大门,走的是土路,背的是药箱。
有一年镇上医院请爷爷去坐馆,一个月给三十块。爷爷去了三回就不去了。
爷爷的药箱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锁扣早坏了,用一根麻绳系着。那箱子如今搁在家里的东墙底下。
王伯问过为什么,爷爷说,病人在门口等,进了那道门就归别人排号了。
苏晚晴没催他。她把窗台上那份文件折起来,压回公文包里。
“你在想村里。”她说。
“你让我想两天。”
“给你三天。”她说,“三天后是周一,内科那边已经有病人排着。”
“这三天是给我,还是给你。”他问。
“都有。”苏晚晴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有看表。
从前她进村办事,一句话说完看一下表。院长的时间按分钟排,走廊上、会议室里、病床边,都要看表。
今天她没看。
林北注意到了,没说。
走廊那头有脚步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平车,车上躺着一个女的,头底下垫着衣裳。后头跟着两个老人,走得慢,一步一停。
来人四十上下,肩上搭着外套,头发乱着,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在门口站住,喘着气,手里捏着三本病历。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用一根橡皮筋捆在一处。
“大夫。”他问,“这个科是不是看疑难杂症的。楼上几个科都说没床位。”
苏晚晴没有立刻答。她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站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走廊的灯从毛玻璃后面透进来,落在他脚边,一道一道的。
“人是怎么不好。”他问。
“查不出病。”中年男人说,“查了四个月。”
“哪儿查的。”
“县里查过,市里也查过。”他说,“都说没病。”
三本病历翻到一半,前两本的结论都是未见异常。
第三本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被人拿笔划掉了。
林北把那三本病历接过来,解下橡皮筋。第一本翻开,第一页上是个女的,四十岁。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台氧气瓶横在门边,表盘是黑的,指针压在最底下那一格。
“病历放桌上。”他说,“人推进来。”
平车上那个女的没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平车的轮子碾过门槛,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