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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04章 第一班车

    “六点半那趟,你别误了。”王德福说。

    天没亮。林北拎着药箱站在坡口,赵二的拖拉机停在坡下要送他去镇上赶头班车。

    村后那条坡他不敢骑。立秋以后雨多,新铺的石头滑。

    “药地我看两天。”王德福说,“王伯那儿,小郭早上来一回,晚上来一回。”

    “他认得门。”

    “认得。”王德福说,“你把本子留下就行。”

    林北把那本随访册从药箱里抽出来,翻到王伯那一页。上头写着三行:早上七星散一包,午后一包夜里不舒服含一片。

    “这行是我写的。”他说,“他要是照着念不明白,你念给他听。”

    “我认得几个字。”

    “够用。”

    王伯那口气要是半夜续不上呢?林北把这句话压下了没说。他在本子最后添了一行:夜里听见动静,打小郭电话。

    拖拉机上了路。风从车斗两边灌进来,吹得药箱上的麻绳直跳。路边苞谷已经割了,只剩茬子一垄一垄往后退。

    到镇上正好六点二十。他跳下车,赶上那趟去县城的班车。

    车里坐满进城赶早市的人,篮子里是鸡蛋和菜。他把药箱抱在怀里,靠在车窗上。

    车开出一个钟头,进县城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楼顶。

    门诊楼底下已经排了队。挂号窗口开了三个,队伍拐了个弯。一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上,把号单捏在手里眼睛盯着大屏幕。

    他这间屋子门口多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四个字:中医诊室。牌子是新的,边上的钉子还亮。

    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串钥匙。

    “牌子昨天下午钉的。”她说,“钉的时候,内科那边过来看了两眼。”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把三把钥匙交到他手里:诊室、药柜,还有一个小抽屉的。抽屉那把最小,挂在一串的最底下。

    “护士给你配了一个。”苏晚晴说,“姓冉,叫冉月,去年护校毕业,在内科轮过一年。”

    “人呢。”

    “在里屋擦桌子。”

    她把钥匙交完,看了一眼表往楼上去。走出两步,她回头。

    “今天第一天。”她说,“你按你的规矩来。出了事,先找我。”

    林北点头。

    小冉个子不高,扎着一个马尾,白大褂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她做事快,进门先把桌子擦了三遍。

    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在烧水,白汽从门缝里出来把走廊的灯照得发毛。

    小冉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空白处方纸。

    “林大夫。”她说,“苏院长让我跟着您。您有什么要记的,我来记。”

    “先记两条。”林北说,“第一,这屋不写抢救两个字。第二,门口要是有推不进来的人,让他先坐着。”

    小冉没听懂第二条,笔停了一下。

    “会懂的。”林北说。

    他把药箱放在诊桌上,把针卷、纱布、一小罐酒精摆开。

    处方纸上印着医院的名字,最上头一栏是科室。他抬起笔,想了想写的是中医诊室。

    “这儿的病人,是您自己挑吗。”小冉说。

    “不挑。”林北说,“挂号排到谁就是谁。”

    “那您从前在村里呢。”

    “村里不挂号。”他说,“谁先到谁先看。”

    “那不一样。”

    “不一样。”屋里没有窗,那台旧氧气瓶还立在墙角,表针压在底下一格。

    上午九点多,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得快。

    林北认出来了。周雪茹穿的还是那件浅灰开衫,头发挽在脑后,只是胸口的牌子换了上头印着县人民医院。

    她也看见了他。

    她在门口站住,把怀里的文件夹往上托了托。

    “你在这间。”她说。

    “外聘。”他说,“一周两天。”

    “合同是医务科拟的。”

    “我知道。”

    “我拟的时候,甲方写的是外聘中医师。”周雪茹说,“我不知道是你。”

    她说完,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捻了一下。那摞文件的最上头一本,右上角卷着。

    “苏院长提的。”林北说。

    “她不提,我也会签。”她说,“院里一年推出去二百多例,有人接是好事。”

    话说得客气。客气得像两个人头一回见面。

    她抱着文件往医务科那头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王伯最近怎么样。”

    “犯过两回。”

    “你一个人跑。”

    “现在有两天不跑。”

    周雪茹没有接这句。她把文件夹又往上托了托,走了。

    她那句话他听明白了。合同是医务科拟的,她签的字可她头一回见着甲方是谁。

    这件事,苏晚晴没跟她说。

    候诊的椅子是塑料的,一排六个。十点,何巧云来了。这回没有平车,是她自己走进来的。陈国栋跟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不大。

    她进门先看了看墙,又看了看那台氧气瓶。

    “坐。”林北说。

    她坐下了,坐得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几天睡了吗。”

    “睡了。”她说,“一晚上醒三回。”

    上回是一夜十几回。他没说什么,把手搭在她腕上。脉还是细,比上回稳跳得匀了些。

    “醒了还能睡回去吗。”

    “能。”

    “夜里醒的时候想什么。”

    “想她。”何巧云说。

    “想她的什么。”

    “想她叫我。”

    “药吃了没有。”

    “吃了。”陈国栋在旁边说,“一天两回,一次没落。”

    “上回说的衣裳,带了没有。”

    陈国栋把那个布包放到桌上,解开。里头是一件小棉袄,红的袖口磨白了。

    何巧云的手停在棉袄上,没有拿。

    “我给她做的。”她说,“做了,没穿几回。”

    林北没有说话。他把棉袄推回她手边。

    “你今天自己拿着。”他说,“我不看。”

    何巧云的手指碰了碰袖口。

    他转身从药案上取针。这一回落的地方,比上回偏下两指。

    他没有提针,也没有捻压着数她的呼吸。数到四十,她的眼皮沉下去了。

    针下去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后松下来。

    小冉在旁边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他把这一回和上回摆在一起:上回一夜醒十几回,这一回三回。中间隔了六天。六天里她没吃别的药。

    他想起苏晚晴说的二百多例。那二百多例里头,有多少个是何巧云这样的?有多少才是真正的疑难?

    收针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陈国栋把棉袄重又包好,扶着她出门。走到门口,何巧云停了一下。

    “林大夫。”她说,“我下回还来。”

    “来。”

    小冉把针收进不锈钢盘,出门去洗。

    她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大夫。”她说,“外头有个人,说要找您。”

    “挂号的。”

    “没挂号。”小冉说,“他说他不看病。”

    林北把桌面上的处方纸按齐。

    他把三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看了看那把最小的。抽屉还没开过。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头发,深色夹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手里没有挂号条。

    他先往屋里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从墙看到药柜,从药柜看到那台氧气瓶,最后落在药案上。

    “林大夫。”他说,“我姓黄,地区医院医疗质量管理中心的。”

    他报完单位,把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些。

    “来看看新设科室的备案材料。”他说,“外聘人员的资质,也得核一核。”

    “材料在医务科。”林北说。

    “医务科那份我看过了。”黄先生说,“少一样,外聘的手续。”

    “少哪一样。”

    “这个我得回去翻文件。”他说,“翻准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