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05章 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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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是自己走进来的。”小冉说。
星期四。门诊比周一闲,上午来了三个人,一个腰疼的老头,一个拿错药的,还有一个量完血压就走了。
林北到诊室的时候,何巧云已经坐在候诊椅上。陈国栋站在旁边,手里没拿布包,两只手垂着。
她站起来,往前走两步,脚步是稳的。
“坐。”林北说。
她坐下,把手放在膝上。
“这几天怎么样。”
“能睡整夜了。”她说。
从前是一夜醒十几回,上回三回,这一回整夜。
他把三个数排了一遍。五天一档,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往下压。
他见过的病人里,没有降得这么快的。
林北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搭脉。脉细,跳得匀,一寸一寸往下摸,比上回清楚。
“药苦不苦。”
“苦。”她说,“比头一回好喝。”
“药还要吃几天。”
“再吃五天。”他说,“五天以后停。”
小冉在旁边记。她记完抬头,想问一句什么,又把笔停了。
她有个习惯是从内科带过来的:记完一段,把本子翻回头一页,在空白处画一道。
“下回还扎针吗。”何巧云说。
“不扎了。”林北说,“下回来,说说话。”
“停了我还来吗。”何巧云说。
“来。”林北说,“来坐坐也行。”
何巧云笑了一下。这是林北头一回见她笑。
陈国栋在镇上给人盖房,一年有半年不在家。丫头发病那三天,他正在邻镇的一个工地上。
这件事是上回问诊的时候,他断断续续说出来的。
等小冉去药房抓药,屋里只剩三个人。林北把那本第三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翻,只是把手按在封皮上。
“陈国栋。”他说。
“在。”
“这上头有一行字,被人拿蓝笔划掉了。”
陈国栋的身子动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林北说,“那行字,谁划的。”
屋里静下来。何巧云的眼睛落在桌上那本病历上。
陈国栋站着。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我划的。”他说。
“为什么。”
“我不认得几个字。”陈国栋说,“可那两个字我认得。”
他说的那两个字,是精神。
“上头的医生写了什么,我没看全。”他说,“我只看见那两个字。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把她当疯子收进去。”陈国栋说。
“我们那儿前年有一个,也是不睡。家里人送去市里,一进去就把门锁了。”他说,“关了半年,出来人不认得人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要是被关进去,家里那两个老的谁管。”他说,“还有地。”
何巧云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膝上捏着裤缝。
“我不该划。”陈国栋说,“我知道不该。可那天医生把单子递过来,我手快。”
林北把病历合上。
一个不认得几个字的人,在医生递单子的那一会儿,认出了他这辈子最怕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不认得全,可他认得。
“那行字是建议会诊。”他说,“不是收治。”
“我后来知道了。”陈国栋说,“我回来翻字典查的,精神两个字后头是个科。”
“知道了还不说。”
陈国栋没有答。
林北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划掉那行字,划了四个月,一个人扛着,白天照样下地,晚上替媳妇守着夜。
“病历上的字我不会补。”林北说,“划了就是划了。往后你要签什么字,先问一句再签。”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她回去。”
陈国栋扶着何巧云站起来。走到门口,何巧云回了一下头。
“林大夫。”她说,“他没坏心。”
“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陈国栋在前头一步,回头扶了她一下。这个动作他做得熟。
小冉捧着抓好的药追出去,把药递到走廊上。
林北坐在诊桌后面,把那本第三册又合上。有一件事他没跟陈国栋说:那行字是黑笔写的,划痕是蓝笔。
写那行字的手他没见着。划字的那只手,今天算是见着了,左手,斜着往上挑,跟他上回对着窗看的那道划痕,方向一样。
一边是黑笔,一边是蓝笔。一个不认得几个字的人,用四个月把两个字藏住了。
他藏这两个字,图什么?
上午王德福打了个电话来。王伯昨天夜里起来过一回,小郭赶过去看了,没大事。
下午的走廊比上午空。护士推着一车药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三楼东头是医务科,门关着。
下午三点,黄先生来了第二回。
他这回带了一个文件夹,里头夹着几张表。进门先跟小冉打了招呼,才坐到诊桌对面。
“材料我核过了。”他说,“苏院长报的那份,科室、场地、设备,都齐。”
“差一样。”
“差一样。”黄先生说,“外聘人员的手续。”
他把一张表抽出来,推到林北面前。表头印着一行字:医师执业地点变更备案表。
表上一个格子印着原单位意见,另外三格是他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和执业证号。
“这间屋子,别的科怎么看。”黄先生说。
“不知道。”林北说。
“我知道。”他说,“他们不看,是等看。”
“你的执业证,注册在桃源村卫生室。”他说,“你要在县医院坐诊,属于多点执业,得备案。备案要原单位盖章。”
“原单位是镇上的卫生院。”
“对。”黄先生说,“得他们盖。”
镇卫生院那栋楼他熟,一月去一趟送报表。楼底下有一排挂号窗口,窗口后面的柜子上摆着几个公章,用红布盖着。
林北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两遍。
这一页纸不厚。可它绕到了他最不方便的地方。
他在心里排了一条路:镇上、卫生院、公章。中间隔着一个人,小郭。小郭肯不肯盖,他不知道。
他不怕扎针,不怕更复杂的病,也不怕跟人吵。他怕的是盖章。
这张表盖不上,这间屋子就只是个义诊的地方。义诊两个字不进医保,也不算账。
外聘这两个字,头一天还只是纸上的两个字。今天他摸到了它的边。
镇卫生院。周雪茹上个月刚调走,接她的是小郭。小郭是今年才分下来的,公章在谁手里他都不知道。
“盖不了呢。”
“盖不了。”黄先生说,“你这间诊室,暂时只能算义诊。”
“林大夫,那个备案难办吗。”小冉说。
“不难。”林北说,“就是要跑一趟。”
黄先生核材料,为什么核得这么细?这句话他没问出口。
他把表收回去,夹进文件夹。
“林大夫。”他说,“我不为难你。表格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什么时候盖好,什么时候送上来。”
他站起来,跟小冉点了个头,出了门。
林北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方洞旁边。楼下是门诊大厅,喇叭在叫号,一遍中文一遍数字。
停车场最东头停着一排车,他认得那辆黑色的。
三分钟后,黄先生出现在楼下。他走到停车场,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
车门开着的那一会儿,车里的人侧过脸,跟他说了一句话。
日头照在车窗上,反了一下光。林北只看见半张脸。
他没有下楼。他把那半张脸在心里描了两遍,镜框是细的。
这半张脸他见过几回?上回是在坡口,车是黑的,人没下车。
半张脸上架着一副眼镜。
星期四。门诊比周一闲,上午来了三个人,一个腰疼的老头,一个拿错药的,还有一个量完血压就走了。
林北到诊室的时候,何巧云已经坐在候诊椅上。陈国栋站在旁边,手里没拿布包,两只手垂着。
她站起来,往前走两步,脚步是稳的。
“坐。”林北说。
她坐下,把手放在膝上。
“这几天怎么样。”
“能睡整夜了。”她说。
从前是一夜醒十几回,上回三回,这一回整夜。
他把三个数排了一遍。五天一档,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往下压。
他见过的病人里,没有降得这么快的。
林北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搭脉。脉细,跳得匀,一寸一寸往下摸,比上回清楚。
“药苦不苦。”
“苦。”她说,“比头一回好喝。”
“药还要吃几天。”
“再吃五天。”他说,“五天以后停。”
小冉在旁边记。她记完抬头,想问一句什么,又把笔停了。
她有个习惯是从内科带过来的:记完一段,把本子翻回头一页,在空白处画一道。
“下回还扎针吗。”何巧云说。
“不扎了。”林北说,“下回来,说说话。”
“停了我还来吗。”何巧云说。
“来。”林北说,“来坐坐也行。”
何巧云笑了一下。这是林北头一回见她笑。
陈国栋在镇上给人盖房,一年有半年不在家。丫头发病那三天,他正在邻镇的一个工地上。
这件事是上回问诊的时候,他断断续续说出来的。
等小冉去药房抓药,屋里只剩三个人。林北把那本第三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翻,只是把手按在封皮上。
“陈国栋。”他说。
“在。”
“这上头有一行字,被人拿蓝笔划掉了。”
陈国栋的身子动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林北说,“那行字,谁划的。”
屋里静下来。何巧云的眼睛落在桌上那本病历上。
陈国栋站着。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我划的。”他说。
“为什么。”
“我不认得几个字。”陈国栋说,“可那两个字我认得。”
他说的那两个字,是精神。
“上头的医生写了什么,我没看全。”他说,“我只看见那两个字。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把她当疯子收进去。”陈国栋说。
“我们那儿前年有一个,也是不睡。家里人送去市里,一进去就把门锁了。”他说,“关了半年,出来人不认得人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要是被关进去,家里那两个老的谁管。”他说,“还有地。”
何巧云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膝上捏着裤缝。
“我不该划。”陈国栋说,“我知道不该。可那天医生把单子递过来,我手快。”
林北把病历合上。
一个不认得几个字的人,在医生递单子的那一会儿,认出了他这辈子最怕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不认得全,可他认得。
“那行字是建议会诊。”他说,“不是收治。”
“我后来知道了。”陈国栋说,“我回来翻字典查的,精神两个字后头是个科。”
“知道了还不说。”
陈国栋没有答。
林北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划掉那行字,划了四个月,一个人扛着,白天照样下地,晚上替媳妇守着夜。
“病历上的字我不会补。”林北说,“划了就是划了。往后你要签什么字,先问一句再签。”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她回去。”
陈国栋扶着何巧云站起来。走到门口,何巧云回了一下头。
“林大夫。”她说,“他没坏心。”
“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陈国栋在前头一步,回头扶了她一下。这个动作他做得熟。
小冉捧着抓好的药追出去,把药递到走廊上。
林北坐在诊桌后面,把那本第三册又合上。有一件事他没跟陈国栋说:那行字是黑笔写的,划痕是蓝笔。
写那行字的手他没见着。划字的那只手,今天算是见着了,左手,斜着往上挑,跟他上回对着窗看的那道划痕,方向一样。
一边是黑笔,一边是蓝笔。一个不认得几个字的人,用四个月把两个字藏住了。
他藏这两个字,图什么?
上午王德福打了个电话来。王伯昨天夜里起来过一回,小郭赶过去看了,没大事。
下午的走廊比上午空。护士推着一车药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三楼东头是医务科,门关着。
下午三点,黄先生来了第二回。
他这回带了一个文件夹,里头夹着几张表。进门先跟小冉打了招呼,才坐到诊桌对面。
“材料我核过了。”他说,“苏院长报的那份,科室、场地、设备,都齐。”
“差一样。”
“差一样。”黄先生说,“外聘人员的手续。”
他把一张表抽出来,推到林北面前。表头印着一行字:医师执业地点变更备案表。
表上一个格子印着原单位意见,另外三格是他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和执业证号。
“这间屋子,别的科怎么看。”黄先生说。
“不知道。”林北说。
“我知道。”他说,“他们不看,是等看。”
“你的执业证,注册在桃源村卫生室。”他说,“你要在县医院坐诊,属于多点执业,得备案。备案要原单位盖章。”
“原单位是镇上的卫生院。”
“对。”黄先生说,“得他们盖。”
镇卫生院那栋楼他熟,一月去一趟送报表。楼底下有一排挂号窗口,窗口后面的柜子上摆着几个公章,用红布盖着。
林北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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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扎针,不怕更复杂的病,也不怕跟人吵。他怕的是盖章。
这张表盖不上,这间屋子就只是个义诊的地方。义诊两个字不进医保,也不算账。
外聘这两个字,头一天还只是纸上的两个字。今天他摸到了它的边。
镇卫生院。周雪茹上个月刚调走,接她的是小郭。小郭是今年才分下来的,公章在谁手里他都不知道。
“盖不了呢。”
“盖不了。”黄先生说,“你这间诊室,暂时只能算义诊。”
“林大夫,那个备案难办吗。”小冉说。
“不难。”林北说,“就是要跑一趟。”
黄先生核材料,为什么核得这么细?这句话他没问出口。
他把表收回去,夹进文件夹。
“林大夫。”他说,“我不为难你。表格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什么时候盖好,什么时候送上来。”
他站起来,跟小冉点了个头,出了门。
林北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方洞旁边。楼下是门诊大厅,喇叭在叫号,一遍中文一遍数字。
停车场最东头停着一排车,他认得那辆黑色的。
三分钟后,黄先生出现在楼下。他走到停车场,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
车门开着的那一会儿,车里的人侧过脸,跟他说了一句话。
日头照在车窗上,反了一下光。林北只看见半张脸。
他没有下楼。他把那半张脸在心里描了两遍,镜框是细的。
这半张脸他见过几回?上回是在坡口,车是黑的,人没下车。
半张脸上架着一副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