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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06章 指头

    “林大夫,门口有个病人,是昨天半宿挂的号。”小冉说。

    林北刚把药箱放下,抬头就看见走廊上停着一副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歪向一边嘴角往下拉着。

    推轮椅的是个女人。她身上那件外套是旧的呢子,袖口起球。后头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手里拎着几个硬纸袋。

    “推走。”小冉低声说,“他是从楼上转下来的。”

    “楼上哪个科。”

    “神经内科。”

    林北把门帘掀开,让轮椅进来。

    女人进门先鞠了一躬。后生把一摞片子搁在诊桌上,硬纸袋装了四五个袋角都磨软了。

    “大夫。”女人说,“我们住了十天院。”

    “什么病。”

    “查不出来。”她说,“说是神经上的毛病,让回家养。”

    男人一直没说话。他的嘴动了两下,出来的声音是散的听不成句。

    “这些天打过什么针。”林北说。

    “打的是营养神经的。”女人说,“一天两瓶。”

    “管用吗。”

    “头三天像有点用。”她说,“后来就不管了。”

    “什么时候发的。”林北说。

    “上个月二十七。”女人说,“早上起来,他就成这样了。”

    “他做的是力气活吗。”

    “拉菜。”女人说,“一车三百斤。”

    “以前扛得动。”

    “扛得动。”她说,“就那天早上,扛不动了。”

    “他一天抽多少烟。”

    “一包。”后生说,“查出来以后,他自己把烟盒扔了。”

    “头天晚上他跟人吵过架没有。”

    “没有。”女人说,“他一辈子不跟人吵。”

    “喝过酒没有。”

    “喝了两口。”后生说,“就两口。”

    “第二天几点起的。”

    “五点半。”女人说,“他每天五点半起,去拉菜。”

    林北绕到轮椅侧面,蹲下身。

    他把男人的两只手摊在膝上。

    左手是软的,指头一根一根往下垂像面条挂在筷子上。

    右手不一样,右手还捏得住东西指头蜷着像握着一件什么。

    他换了右手去搭脉。脉沉,慢一寸一寸往上摸摸到腕根那一段跳得最弱。

    “他身上麻不麻。”

    “麻。”女人说,“他说左边像套了只袜子。”

    “疼不疼。”

    “不疼。”她说,“就是使不上劲。”

    “片子我看一下。”他说。

    后生把硬纸袋一个个拆开。ct、核磁、血管造影,结论都印在报告单最后一行意思是一样的:未见明显异常。

    “楼上怎么说的。”林北说。

    “说是脑供血的事。”后生说,“可查了三回,血管都是通的。”

    “他们让干什么。”

    “让回家。”后生说,“说养三个月,看能不能缓过来。”

    林北把报告单一张一张看过去。他不看结论,只看片子上的图。

    看到第三张,他的手指在某一块上停了一下。

    这个口子是什么时候堵上的?上个月二十七那天早上,还是更早?

    片子上那一块是白的,平平的看不出名堂。

    他把片子放回去。

    片子上那块白的他不认得。可他有七成把握,那不是病因是影。人身上堵住的地方,机器照不出来。

    要是机器能照出来,楼上也不会让他回家。

    “脉我摸完了。”他说,“这不是神散了。”

    “他这不是没救。”林北说。

    “能好吗。”女人说。

    “能好一半。”他说,“剩下那一半,看他自己的。”

    “什么叫看他自己的。”

    “看他肯不肯使劲。”

    女人没听懂。

    “他脑子没坏。”林北说,“是他的路堵了。”

    “什么路。”

    “身上的路。”

    女人看了看后生,后生也看了看她。这句话她们没听明白。楼上的大夫说的是神经,这里说的是路两样对不上。

    林北没再解释。他站起来,从药案上取针。

    “扎针疼吗。”后生说。

    “不疼。”林北说,“他这会儿感觉不到疼。”

    “那他知道您扎哪儿吗。”

    “知道。”他说,“他自己会往那儿走。”

    “把他上衣脱了。”他说。

    这半个月,他一共扎了三个这样的病人。

    针下在背上。

    后生把男人的夹克扶到肩上,露出脊背。脊背是黄的,皮松两侧的肉往下坠。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林北闭了一下眼。

    上回在村里救王伯,他看见的是一条线从关元往下绕尾闾贴着脊椎往上走。那一回那条线走得虚,像隔着水看。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他看见的不是线,是线走岔的那个口子。就在脊背中段偏左的地方,几条细线到那儿挤成一团过不去。

    他手里那根针往下压了半寸。

    挤在一处的那团线,散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停。第二针、第三针顺着那条缝往里走,把口子一点一点撑开。针尖走到哪儿,他心里的那条道就亮到哪儿。

    屋里很静。小冉站在旁边,记到一半笔停住了。

    她不知道大夫在等什么,只看见他下针的时候每一根都等三息才起手。

    林北等的不是针,是那道口子。他每扎一针,心里的那条道就往前挪一点。

    这个本事他从前没有,是上回救王伯的时候头一回露出来的。

    第九针落地,林北收了手。

    他退开半步,站在轮椅后面。

    “你动一下左手。”他说。

    男人的左手没有动。

    女人吸了一口气,手往前伸了一下又收回去。

    林北没有急。他把手按在病人肩上,等。

    屋里又静了几息。

    男人的左手中指,往下弯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风吹的。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伸手去捏男人那只手,捏住指头一根一根看。

    “动了。”她说,“大夫,他动了。”

    后生把头转过去,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大夫,得扎几回。”他说。

    “先扎三天。”林北说,“三天以后看他的腿。”

    “他信这个吗。”林北说。

    “信。”女人说,“他信您。”

    “他还能拉菜吗。”

    “能。”女人说,“您说他能。”

    “腿也能好。”

    “手能好,腿就能好。”

    林北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诊桌后头,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小冉看见了。她端着针盘要过去收针,走到诊桌边上停住了。

    “林大夫。”她说,“您的手。”

    “没事。”林北说,“收针。”

    他把右手放到桌子底下,左手在桌面上把处方签了一张压在药案一角。

    楼上让他回家,家里人不认才转到这间屋子来。

    这间屋子,是不是最后一站?

    小冉没有再问。她把针一根一根收进盘里,针尖朝一个方向摆齐端出去洗。

    “明天什么时候来。”林北说。

    “早上八点。”女人说。

    “别让他空肚子。”

    诊室里剩三个人。

    男人还在轮椅上,左手放在膝上中指一动一动地弯。女人蹲在他面前,两只手包着他那只手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站起来要问诊费。

    “这屋今天是义诊。”林北说。

    林北坐在桌后头,把右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掌心是湿的。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像压了半块砖。

    这半块砖是他自己扛的。他不能跟小冉说,也不能跟苏晚晴说。说了,这间屋子还留得住吗?

    上回抖了一刻钟,这回抖得更长。

    他想起何巧云上回问的那句话:下回还扎针吗。他说不扎了。

    可这样的病人,一天来三个呢?他还能说不扎吗?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的一个格子里,没写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