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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0章 四楼

    “你上来一趟,带上那三个本子。”苏晚晴在电话里说。

    林北把三本病程记录从抽屉里拿出来。三本是他自己抄的,一本一页,一本一个病人。每一页后头都粘着家属签字的复写纸。

    四楼走廊铺着地毯,走过去没有声音。院办的门是双开的,半掩着。

    四楼他上过两回,都是送材料。走道里的地毯把脚步声吸掉一半,门框上头钉着一块铜牌。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四个人。

    一个是院办的老周,五十来岁,面前摊着一沓材料。一个是不认识的女的,拿着本子记。

    还有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深色西装。

    他手里那支笔转得很慢。

    第四个人是苏晚晴,站在会议桌的这一头。

    “坐。”老周说。

    林北在苏晚晴旁边坐下,把三个本子放在桌上。

    会议桌是长条的,桌面擦得亮,能照出人影。靠墙一排文件柜,柜子顶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发黄。

    蒋先生先开口了。他把笔放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西装,扣子扣着,袖口露出一截衬衫。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从头到尾没见他喝过。

    “林大夫。”他说,“我们见过。”

    “在村里见过两回。”林北说。

    他从前在村里跟人打交道,靠的是把话往直里说。这间屋子不一样。这里的话都绕一圈,落在桌面上,谁都不接。

    “三回。”蒋先生说,“还有一回我坐在车里,你在楼上,我们隔着一条走廊。”

    林北没有接这句。

    蒋先生这个人说话不重。可每一句都往里收,收得住。

    会议桌那头挂着一幅画,是山水,装裱的框子是深色的。

    老周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材料翻到一页。

    “今天这个会,是谈康复科的。”他说,“蒋先生那边提了一个合作方案。方案里有一条,医院要有个表态。”

    “哪一条。”林北说。

    “暂缓中医科。”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有辆车从楼下过,声音上来又下去。

    苏晚晴没有看老周。她把那三个本子往桌子当中推了推。

    “这是这三个月的记录。”她说,“三个病人,三本。每一页都有家属签字。”

    老周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是何巧云的记录:初诊三行,复诊两行,最后一页写着“能睡整夜”,后头跟着一行字,是陈国栋签的。

    三本册子都是他自己抄的。纸是镇上文具店买的,一摞五十页。他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抄完还要对一遍。

    何巧云那本翻得最旧,边角起了毛。

    第二本是拉菜那个男人的。上头记着步数,一行一天:零,零,零,三,七,十二。

    第三本刚开,只有一页半。

    “这三个本子能说明什么。”那个记材料的女人问。

    “说明这间屋子不是空的。”苏晚晴说。

    她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直。她上午从市里开完会回来,下午还有一场。

    把他叫上来,是特意挑的时辰。

    她把另外一张纸推到桌子当中。那是一张统计表,打印的。

    纸是A4,行距很密。二百四十一这个数在最下面一行,后头跟着一个百分比。

    她说去年院里转出去二百四十一例。其中一百七十多例是转去市里的。这些病人走了,账上少一笔,人也没了。

    她顿了顿。

    “蒋先生给的方案,是拿钱翻新康复科,设备他买,人员他请。这些我都认。设备好,人也用得上。”

    “那你还有什么意见。”蒋先生说。

    “康复科收什么病人。”苏晚晴说,“收的是能收的病人。推出去的那二百四十一例,不是康复科能接的。”

    “你拿三个月三个病人,换二百四十一例。”蒋先生说,“这笔账不合。”

    “三年呢。”苏晚晴说。

    屋里又静下来。

    楼下传来挂号大厅的喇叭声,被楼板压得很低。窗外的日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是一块斜的。

    蒋先生把笔重新拿起来,转了两圈。

    “这三个,都是你治的。”蒋先生说。

    “是我治的。”

    “你一个月在这间屋子坐几天。”

    “两天。”

    蒋先生把这笔账算给他听。两天治三个,一年三十个;二百四十一例里减去三十,还剩二百一十一。

    “那这间屋子的意义在哪儿。”

    二百四十一例里,有几本能走到这间屋子?

    林北没有立刻答。他把那本记着步数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这本子上头,头三天记的是零。”他说,“第四天是三。第五天是七。今天他自己走上了三楼。”

    他把本子合上。

    “这间屋子的意义,是让剩下那二百一十一个里,有几个能走上三楼。”

    蒋先生把册子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真在看,不是做样子。

    他要的是这本册子,还是抄册子的人?

    看了有几息。

    他把笔放下了。这一回,他没有再转。

    “老周。”他说,“材料我留下,方案我拿回去。”

    老周坐这个位子六年了。他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他愣了一下。

    “协议上的那一条,先不提了。”蒋先生说。

    记材料的那个女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苏晚晴没有出声。她把三个本子一本一本收起来,按大小摞齐,抱在怀里。

    会散了。

    他抱着三个本子往楼下走。三楼走廊里,小冉正站在诊室门口等他。

    蒋先生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他看的不是苏晚晴,也不是老周。他看的是林北手里那三本册子。

    “林大夫。”他说,“你手里那三本,是你自己的。”

    “是我自己抄的。”

    “抄得很好。”蒋先生说,“比我见过的病历都不差。”

    这句话是夸他,还是别的意思?

    他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

    “你在村里,一个月治几个人。”他说。

    “看季节。”林北说,“多的时候一天十几个。”

    “你治不了多少人。”蒋先生说,“可你能治的病,别人治不了。”

    他笑了一下。这一笑很轻,不像上回在坡口那一次。

    “我下回不找院办了。”他说。

    “那你找谁。”

    “找你。”

    他把门带上,走了。

    走廊里脚步一声一声往楼梯那头去。地毯吸掉了声音,只剩一点闷响。

    找你三个字他记住了。上回在坡口,蒋先生用的是钱和地;这一回在四楼,他用的是程序和渠道。

    三样都没成,他改了口。

    他下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屋里剩下两个人。

    苏晚晴抱着那三本册子,站在会议的桌边,没有动。

    “他会去找你。”她说。

    “我知道。”

    “你有什么打算。”

    林北把桌上那张统计表拿起来看了一眼。二百四十一这个数,印在纸的最下一行。

    “先把病人看好。”他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这一句最稳。”

    她把三本册子递给他。他伸手去接,两只手在册子上碰了一下。

    她的手是凉的。

    她先松了手,往门口走。

    “今天下午我还有会。”她说,“你回去坐诊。”

    她走出了三步,停住。

    “林北。”她叫他的名字,“那三个本子,你自己收着。”

    “不归档吗。”

    “不归。”苏晚晴说,“归档了就锁进柜子。锁进柜子,就没人看得见了。”

    她为什么不让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