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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1章 八天

    “北子,你回来了。”王德福说。

    林北把摩托支在坡口。这回走的是村后那条老坡,两天没下雨,石头干了。

    他回村的时辰是傍晚。坡上还有人在收药,三婶带着几个人在垄里薅草。

    往常这个时候,地里的人见了他会喊一声。今天只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他把摩托推上坡,没去地里。

    “你等等。”王德福说。

    他把林北拉到槐树底下。树下摆着一条板凳,板凳的腿底下垫着砖。

    槐树是老树,夏天遮半条路。树底下有一块地方被坐得发亮。

    “有两件事。”他说,“一件是外头的,一件是里头的。”

    “先说里头的。”

    “有人传话。”王德福说,“说你在县城挂了个大医院,往后不回村了。这话是从哪儿起的,我打听过,打听不出来。”

    “谁说的。”

    “好几个都说听过。你问谁,谁都说听别人说。”

    林北在板凳上坐下。

    板凳短,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王德福把手里的烟点上,抽了一口,没说话。

    这种话不好开口。他要是急着说,早就说了。

    “还说了一样。”王德福说,“说你那间卫生室,往后一周只开五天。”

    “本来是五天。”

    “他们不管这个。”王德福说,“他们只记住你不在村。”

    “外头那件呢。”

    王德福把烟在鞋底上按灭。

    这话是从哪儿起来的?林北在心里过了一遍村里的人,过不出一个人来。

    “东头那两家,把药拢到自己手里了。”王德福说,“李家、杨老六。这几天的药没收上来,说是自己留着。”

    “留着给谁。”

    “不知道。”王德福说,“往北那条路上,这两天后半夜有车。”

    林北站起来。

    东头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路是土的,两边是墙。墙根底下堆着柴,柴垛上盖着塑料布。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王德福。老人在板凳上坐着,没跟上来。

    这两天他手里的药一斤没收到。药地里第三茬已经熟了,再晒两天就能出。

    要是收不上来,这一茬是不是就烂在地里了?

    东头那两家隔得不远,走过去二百来步。

    路上他看见两家门口的筐都是空的。往年这个时候,门口的筐里该晒着新药。

    他先去了李家。

    李家的大门关着。门是新漆的红,漆还没干透。

    他敲了三下,里头没应。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院里没有灯。他站在门口听了听,屋里有人翻身,床板响。门为什么关着?

    杨老六家开着门。灶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杨老六的媳妇在灶屋里,背对着门,正在刷锅。灶台上摊着一层药渣,是白天熬过的。

    “六婶。”林北在门口说。

    她的手在锅里停了一下。

    “药是你拢的。”

    “不拢也没办法。”她说,“人家给现钱。”

    “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夜里。”她说,“后半夜,敲的门。”

    “谁给。”

    “一个收货的。”她说,“骑着摩托来,一亩的药给一千二。当场点钱。”

    “一亩药晒干能卖多少,你算过没有。”

    “算过。”她说,“晒干了,八百多。”

    “那你为什么卖。”

    “八百多要等半个月。”六婶说,“一千二是当下。”

    她把锅刷完,拿抹布擦手。她的手上全是黑灰,擦也擦不净。

    她擦手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从手上擦掉。

    “北子。”她说,“不是不信你。是你不在村。”

    林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没有上去敲门。敲了也没用,人家门关着,就是不想见。

    他站在那儿,把这两句话摆在一块:一千二,现钱,后半夜。

    晒干的药他要收,收的是八百多,半个月结账。这个数他从来不藏着,跟谁都讲。

    一千二,是从哪儿来的?

    他从杨老六家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

    路上没有人。各家都关了门,窗户里透出灯。他走过去,听见有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

    坡上那盏灯亮着,照半条路。他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看见门槛上搁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白布的,捆着两道绳。他解开,里头是一摞饼,用油纸垫着。饼还是温的。

    布包底下压着一根草,是压过的。

    柳小蛮坐在他家院里的石头上,手里择着一把豆角。

    豆角是刚从架子上摘的,带着水。她穿了一件旧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肘上。

    “烙多了。”她说。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

    “一会儿。”她说,“你这门锁着,我又不能替你开。”

    “你搁门槛上就成。”

    “凉了就不好吃。”

    林北把布包拿进屋,放到案上。他出来的时候,柳小蛮还在择豆角。

    往常她择豆角快,一把一把地掐。今天择得很慢,一根一根看,看不顺眼的挑出去。

    院里的石头上落了一层灰。她坐的地方,灰被压掉一块。

    “王德福跟你说了。”她说。

    “说了。”

    “那话不是我传的。”她说,“我是听镇上的一个嫂子说的。”

    “我知道不是你。”

    柳小蛮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你以后还去不去。”她说。

    “去。”林北说。

    “去几天。”

    “两天。”

    “一周两天,一个月八天。”她说,“你在村里是二十二天。”

    “你算过。”

    “我算过。”柳小蛮说,“村里人也算过。”

    她把择好的豆角拢到一块,装进一个小筐里。

    筐是她自己编的,柳条发黄,边上磨光了。

    “北子。”她说,“上回你怎么说的。你说这一句最稳,先把病人看好。”

    “可村里如今有二十几个人等着你看病。”她说,“你把那八天给了县城,剩下二十二天,到底还剩几个时辰。”

    林北没有答。

    她站起来,把小筐挂在胳膊上。

    “饼是我奶的做法。”她说,“里头放了花椒面。”

    “我记得。”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东头那两家的事,你别自己往深里管。那几个收货的手上有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她说,“我二叔前两天看见过一辆车。车的后斗里盖着油布,油布底下是铁的。”

    她说完就走了。院门口那盏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收回去。

    油布底下是铁的。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里有风,把院墙上那张随访表的边角吹起来,啪地磕在墙上,又落下去。

    屋里那只狗叫完了,村东头静下来,只剩坡上那盏灯在风里晃。

    他回屋,把药箱里的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这一页。

    本子是软的,翻过很多回,中间那一页最松。

    上头记着两行:李家未收回,杨老六未收回。他在后头添了一行字。

    添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一页。

    一周两天,一个月八天。这八天是他给县城的。县城那间屋子里的三个病人,是何巧云、拉菜的男人,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后生。

    村里这二十二天里,是一百多户人的头疼脑热,是王伯的七星散,是七个老人的随访。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随访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他在空页上写下行头:村里的事。

    写完了,他坐在那儿,没有接着往下写。

    他把笔搁下,往院里看了一眼。井台边上搁着柳小蛮那只筐,筐里的豆角,有一根是烂的。

    她挑了半天,还是留了一根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