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8章 一亩六百
“门框。”丫头说,“我看得见门框。”
她娘扶着她,走到诊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抬手摸门框的边从上摸到下。
“上周她还看不见门框。”她娘说。
“坐下说。”
林北让她坐到诊桌对面。
今天上午先来了两个复诊的。
第一个是拉菜的男人。他自己从楼梯口走过来,走了五十步没停。他媳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空蛇皮袋。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领子还硬着是媳妇给他买的。坐下的时候他先把两只手摊在膝上,左手的中指能弯到底右手还差一点。
第二个是何巧云。她说夜里只醒一回了,醒来坐一会儿能睡回去。
她穿的是那件洗过很多回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先把手在门框上蹭了两下,怕手上有灰。
小冉把号单按顺序摆在桌角。
林北让丫头把眼睛睁大,俯下身看她的眼珠又拿手电照了一下。
这一回他没有闭眼。他把手搭在她额上,动作很轻。
她身上那条路从丹田起,往上走走到眉心下面那一节。
上回那一节是空的,两头隔着一指宽。今天他摸过去,指底下有东西了。
“能看见什么。”他问。
“黄的。”丫头说,“一片黄的。”
“还有呢。”
“有个人坐在我上头。”丫头说。
“你认得她吗。”
“认得。”丫头说,“我娘。”
她娘在旁边把嘴抿住,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眉眼看得清吗。”
“看不清。”丫头说,“是一块颜色。”
林北点了点头。
这一节接上了七成。剩那三成,要等她心里那口气自己出去。
他起身取针。
药案上的针卷摊开。他数了数,取了三根。
这一回针还是落在丹田、风池和百会。三根针下去,他自己也觉出那条路在动。
丫头没有喊一声疼。她的两条辫子搭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眼珠慢慢转。
这一回他心里那条道亮得不那么急。不急着亮,就是好。
他把手压在丹田那根针上,数她娘的呼吸。数到三十,丫头的肩膀松下来。
针起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
抖的这一回比上回短。他转过身,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小冉把针盘端出去。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医务科送来的。”她说,“说是县里退回来了。”
林北把信封拆开。里头是那张备案表,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须由原执业单位出具在岗承诺,并附三个月排班表。
他把表放回信封。
这一页纸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镇上。
上个月它只差一个章。现在章盖上了,又冒出一个承诺。
这张表还要走几道?
“要送回去吗。”小冉说。
“先放着。”
中午他没回宿舍,在诊室吃的饭。饭是小冉从食堂打来的,一荤一素。
下午的病人不多。四点多,走廊里的号叫完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把三张药单看完才合上药箱。
他收拾药箱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头上包着一条蓝布头巾,裤腿上沾着泥。
她站在门口,不进也不出声。她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怕把泥蹭上去。
走廊那头的灯是白的。她的影子落在地砖上,长长的一条。
“看病吗。”小冉说。
“不看。”女的说,“我找林大夫。”
“什么事。”
“问一件事。”
林北把药箱放下,让她进来坐下。
她没坐。她站在门口那块地砖上,两只手交在身前。
“我姓钱。”她说,“黄泥坳的。”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林北听清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黄泥坳他去过一趟,来回四个钟头。
林北把手里那支笔搁下。
“我坐三个钟头车来的。”钱大姐说,“早上五点出门,倒了两趟。”
“你怎么知道找我。”
“你们村的人说的。”她说,“说你们村那条道本来有人要买,后来没买成。”
“你们村那条路是新修的。”
“前年冬天修的。”钱大姐说,“修完就有人上门签合同。”
“你家也签了。”
“签了。”她说,“去年秋天。一亩一年六百,三十年。”
“地租拿到了吗。”
“去年年底拿了一回。”她说,“四亩,两千四,现金。”
“今年呢。”
“今年还没到日子。”她说,“我儿子上个月从外头回来了。”
“他多大了。”
“二十六。”钱大姐说,“在广东待了六年。”
“回来干什么。”
“他不想再出去了。”她说,“想把地要回来自己种。”
她说到这儿,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
“他去过公司三回。”钱大姐说,“人家说合同上写的是三十年。”
“合同在你手里吗。”
“不在。”钱大姐说,“签的时候收走了。给了这个。”
“签的时候给你看合同了吗。”林北说。
“没有。”她说,“他们说签完就给。”
“给了吗。”
“没有给。”钱大姐说。
“收据给你了吗。”
“收据给了。”她说,“就一张纸条。”
她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张纸,摊在诊桌上。纸折过很多回,棱角都软了。
是张收据。上头的字是印的,只有一行数字是手写的。
“这上写的是什么。”
“我不认得字。”她说。
林北把收据拿起来看。上头是金额和日期,还有一枚章。
没有合同编号,没有地号也没有租期。
一张收据,写的只是收到了钱。
“你签的那本子上,写没写租期。”
“我没看。”她说,“他们说写的是三十年。”
林北把收据放下。
这两年的地租,一年两千四现金现结。头一年是甜的。
第三十年的时候,那张纸还在谁手里?
纸在谁手里,地就在谁手里。
“我听说你们村有人管这个事。”钱大姐说。
“管不了。”林北说,“协议是你自己签的。”
钱大姐没有接这一句。她把收据折回去,塞进兜里按住。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问问。”
“你说。”
“签那天,村里贴过一张图。”
林北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什么样的一张图。”
“大纸。”她说,“贴在村委的墙上,画的是我们村的地。”
“上头有什么。”
“有一个圈。”钱大姐说,“红笔画的。”
她把那个圈在桌面上比了一下,比出一个不大的圆。
“圈在哪儿。”
“梁子上。”她说,“我们村也有一个梁子。”
林北坐着没有动。
一张图,圈一个梁子。这件事他见过。
黄泥坳的梁子上,圈的是什么?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碰在墙角上闷响了一声。
“后来那张图呢。”
“撕了。”钱大姐说,“签完就撕了。”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冉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完把杯子搁在桌角。
林北把她送到楼梯口。
“林大夫。”她说,“我这件事,还有没有办法。”
“有一个。”林北说,“你回去,先把那张收据收好。”
“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别的都是后话。”
钱大姐下了两级台阶,又抬起头。
“你要不要来我们村看看。”
林北站在楼梯口,没有答。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下最后一级,灯灭了一半。
他站在暗处,把那句话记住了:圈在梁子上我们村也有一个梁子。
贴的那张图撕了。可撕图的人手里,一定还有一份。
他把诊室的门锁上,站在门后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要不要跟人说?跟谁说?
她娘扶着她,走到诊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抬手摸门框的边从上摸到下。
“上周她还看不见门框。”她娘说。
“坐下说。”
林北让她坐到诊桌对面。
今天上午先来了两个复诊的。
第一个是拉菜的男人。他自己从楼梯口走过来,走了五十步没停。他媳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空蛇皮袋。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领子还硬着是媳妇给他买的。坐下的时候他先把两只手摊在膝上,左手的中指能弯到底右手还差一点。
第二个是何巧云。她说夜里只醒一回了,醒来坐一会儿能睡回去。
她穿的是那件洗过很多回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先把手在门框上蹭了两下,怕手上有灰。
小冉把号单按顺序摆在桌角。
林北让丫头把眼睛睁大,俯下身看她的眼珠又拿手电照了一下。
这一回他没有闭眼。他把手搭在她额上,动作很轻。
她身上那条路从丹田起,往上走走到眉心下面那一节。
上回那一节是空的,两头隔着一指宽。今天他摸过去,指底下有东西了。
“能看见什么。”他问。
“黄的。”丫头说,“一片黄的。”
“还有呢。”
“有个人坐在我上头。”丫头说。
“你认得她吗。”
“认得。”丫头说,“我娘。”
她娘在旁边把嘴抿住,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眉眼看得清吗。”
“看不清。”丫头说,“是一块颜色。”
林北点了点头。
这一节接上了七成。剩那三成,要等她心里那口气自己出去。
他起身取针。
药案上的针卷摊开。他数了数,取了三根。
这一回针还是落在丹田、风池和百会。三根针下去,他自己也觉出那条路在动。
丫头没有喊一声疼。她的两条辫子搭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眼珠慢慢转。
这一回他心里那条道亮得不那么急。不急着亮,就是好。
他把手压在丹田那根针上,数她娘的呼吸。数到三十,丫头的肩膀松下来。
针起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
抖的这一回比上回短。他转过身,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小冉把针盘端出去。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医务科送来的。”她说,“说是县里退回来了。”
林北把信封拆开。里头是那张备案表,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须由原执业单位出具在岗承诺,并附三个月排班表。
他把表放回信封。
这一页纸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镇上。
上个月它只差一个章。现在章盖上了,又冒出一个承诺。
这张表还要走几道?
“要送回去吗。”小冉说。
“先放着。”
中午他没回宿舍,在诊室吃的饭。饭是小冉从食堂打来的,一荤一素。
下午的病人不多。四点多,走廊里的号叫完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把三张药单看完才合上药箱。
他收拾药箱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头上包着一条蓝布头巾,裤腿上沾着泥。
她站在门口,不进也不出声。她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怕把泥蹭上去。
走廊那头的灯是白的。她的影子落在地砖上,长长的一条。
“看病吗。”小冉说。
“不看。”女的说,“我找林大夫。”
“什么事。”
“问一件事。”
林北把药箱放下,让她进来坐下。
她没坐。她站在门口那块地砖上,两只手交在身前。
“我姓钱。”她说,“黄泥坳的。”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林北听清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黄泥坳他去过一趟,来回四个钟头。
林北把手里那支笔搁下。
“我坐三个钟头车来的。”钱大姐说,“早上五点出门,倒了两趟。”
“你怎么知道找我。”
“你们村的人说的。”她说,“说你们村那条道本来有人要买,后来没买成。”
“你们村那条路是新修的。”
“前年冬天修的。”钱大姐说,“修完就有人上门签合同。”
“你家也签了。”
“签了。”她说,“去年秋天。一亩一年六百,三十年。”
“地租拿到了吗。”
“去年年底拿了一回。”她说,“四亩,两千四,现金。”
“今年呢。”
“今年还没到日子。”她说,“我儿子上个月从外头回来了。”
“他多大了。”
“二十六。”钱大姐说,“在广东待了六年。”
“回来干什么。”
“他不想再出去了。”她说,“想把地要回来自己种。”
她说到这儿,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
“他去过公司三回。”钱大姐说,“人家说合同上写的是三十年。”
“合同在你手里吗。”
“不在。”钱大姐说,“签的时候收走了。给了这个。”
“签的时候给你看合同了吗。”林北说。
“没有。”她说,“他们说签完就给。”
“给了吗。”
“没有给。”钱大姐说。
“收据给你了吗。”
“收据给了。”她说,“就一张纸条。”
她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张纸,摊在诊桌上。纸折过很多回,棱角都软了。
是张收据。上头的字是印的,只有一行数字是手写的。
“这上写的是什么。”
“我不认得字。”她说。
林北把收据拿起来看。上头是金额和日期,还有一枚章。
没有合同编号,没有地号也没有租期。
一张收据,写的只是收到了钱。
“你签的那本子上,写没写租期。”
“我没看。”她说,“他们说写的是三十年。”
林北把收据放下。
这两年的地租,一年两千四现金现结。头一年是甜的。
第三十年的时候,那张纸还在谁手里?
纸在谁手里,地就在谁手里。
“我听说你们村有人管这个事。”钱大姐说。
“管不了。”林北说,“协议是你自己签的。”
钱大姐没有接这一句。她把收据折回去,塞进兜里按住。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问问。”
“你说。”
“签那天,村里贴过一张图。”
林北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什么样的一张图。”
“大纸。”她说,“贴在村委的墙上,画的是我们村的地。”
“上头有什么。”
“有一个圈。”钱大姐说,“红笔画的。”
她把那个圈在桌面上比了一下,比出一个不大的圆。
“圈在哪儿。”
“梁子上。”她说,“我们村也有一个梁子。”
林北坐着没有动。
一张图,圈一个梁子。这件事他见过。
黄泥坳的梁子上,圈的是什么?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碰在墙角上闷响了一声。
“后来那张图呢。”
“撕了。”钱大姐说,“签完就撕了。”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冉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完把杯子搁在桌角。
林北把她送到楼梯口。
“林大夫。”她说,“我这件事,还有没有办法。”
“有一个。”林北说,“你回去,先把那张收据收好。”
“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别的都是后话。”
钱大姐下了两级台阶,又抬起头。
“你要不要来我们村看看。”
林北站在楼梯口,没有答。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下最后一级,灯灭了一半。
他站在暗处,把那句话记住了:圈在梁子上我们村也有一个梁子。
贴的那张图撕了。可撕图的人手里,一定还有一份。
他把诊室的门锁上,站在门后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要不要跟人说?跟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