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7章 一张合同
“人在村口。”王德福说。
“哪个。”
“散会那天坐屋角那个。”王德福说,“他没走。昨天下午来了一趟,今天上午又来,在槐树底下站了一晌午。”
林北把手里的药秤搁下。
屋角那位他记得:半新的夹克,干净的皮鞋,坐在最后一排。
“他要见我。”
“他不催。”王德福说,“他还说,你要是不见,他明天还来。”
明天再来,说的还是这件事吗?
林北把晒场上最后一匾药收了,门锁上。
日头压在梁子上,药叶被照得发白。
今天晒的这匾是第三茬。翻到一半他停了手:晒场东头空着一块。
东头那块地方本来是李家两亩的。药前天上了车,塑料布还扔在墙根。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车,轮胎上没有一点泥。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坡道,手插在兜里。
他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五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夹克是深灰的,扣到第二颗。皮鞋黑得发亮。
从镇上到村口六里土路。他鞋尖上没沾一点土。
“林大夫。”他说,“我姓徐。”
他伸出手。手是干的,指甲修得平。
林北握了一下。他的手是温的,握得有力,松得也快。
他的袖口扣着,底下露出一截表带,是皮的。
“你在村里等了我两天。”
“一天半。”姓徐的说,“昨天下午到的,今天上午转了一圈。”
“坐吧。”
“不坐。”他说,“我站着说完就走。三句话。”
风从梁子上下来,槐树叶子响了一阵。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土路上。树皮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拴牲口磨出来的。
坡那头有人在翻药,铁锹磕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第一句,收药那摊子不是我做的。”姓徐的说,“后半夜上门、压价、拉一年期的账,都是土办法。土办法我不做。”
“第二句,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打印的,最后一页盖着一个红章。
“省城一家公司,做药材。”他说,“明年要签一批基地,三个镇,一百七十来户。”
“保底价一千二,签五年。种子化肥先垫,收的时候从货款里扣。”
“签给谁。”
“签给公司。”姓徐的说,“这上头缺一个牵头的。三个镇里,能牵这个头的只有你。”
林北把纸看了一眼。
纸上的公司名字他没听说过。经营范围写着种植、收购、加工。
“第三句。”姓徐的说,“这张纸签了,往后这条沟里,车不用再走夜路。”
“我不签。”
“你不签。”姓徐的说,“为什么。”
“这纸签下去,地就不是他们的了。”林北说,“是公司的。”
姓徐的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地还是他们的地,户还是他们的户。”他说,“上写的是五年。五年过了,地还在他们手里。”
“黄泥坳的路是谁修的。”
姓徐的看了他一眼,隔了两息。
“那是另一件事。”他说。
“那村十七家签的字,地租一年六百。”
姓徐的说,那个村现在比从前种得多。路通了,拉药的车能开到地头,一家多挣了三百。
“多的三百,抵不了六百的地租。”
地租是公司出的,这一头他没算。这话姓徐的说得很顺。
林北没接这句。
他心里那本账是这么算的:一千二保底、垫种子化肥、收的时候扣。头两年是甜的。
第三年往后,垫的扣完了,价钱谁说了算?纸上没写。
这张纸上写着七八条好话,也留着一条没写的口子。
“村里那摊子,跟你们什么关系。”他问。
“雷广财。”姓徐的说,“他做的是路,我不做路。”
“他给你让路。”
“他给我让路。”姓徐的说,“过完这个月,他那摊子就不做了。”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雷三收了两个多月的过路钱,说收就收,说停就停。停他的不是派出所,是眼前这个人。
“还有一句。”姓徐的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信封。
“你说。”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这条沟里收药的,只剩一家。”
“一家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你要是其中一份子,那是好事。你要不是,你也能过。”
这几句他说得平平的,跟刚才说价钱的时候一个语气。
这个人从进村到现在,没说过一句重话。他没有说你别拦车,也没说你小心。
每一句都像在做买卖。
可最后那句,是这几句里最硬的。
“林大夫。”姓徐的往前走了半步,“这件事你不必今天答。”
“我答了。”
“你答了,我也听见了。”他说,“我再留一句在这儿:你再想两天。”
他把信封塞回内兜,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是白的,名字后头跟着两个字:副总。
林北接了,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姓徐的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往卫生室那边看了一眼。
院门没关,屋里的灯亮着,药案上摊着东西。
“林大夫。”他说,“有件事我替人带一句。”
“说。”
“你爷爷那个箱子,还在屋里吗。”
槐树叶子又响了一阵。
林北站着没动。
日头落到梁子后头去了,村口的影子一片片压过来。
姓徐的没有再等他答,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得很轻。车倒出村口,往镇上去。发动机的声音低,出了半里地就听不见了。
林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王德福从坡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走了。”
“走了。”
王德福问他说了什么。林北说,说了一笔买卖。
“你答应没有。”
“没有。”
王德福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朝那车走的方向看了看。
“北子。”他说,“他昨儿下午在村里转了一圈。”
“转了哪儿。”
“晒药场、老周家、东头李家。”王德福说。
他说这个人还在李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他也没说。”王德福说,“就是走的时候,他把院子里掉的一根秤杆捡起来,搁回了墙根。”
一根秤杆,他捡它做什么?
他回卫生室,把灯拨亮,药案上的东西归位。
归到那本册子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册子摊开那页,夹着第六块存根。存根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黄纸。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灶上的火升起来,药罐开始响。
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这半天的事过了一遍。
这个人知道黄泥坳,知道那村十七家签字,知道一年六百的地租。
他也知道箱子。
第一个问到箱子的是蒋先生。第二个是他。
这两个人是一拨的,还是各走各的?
灶膛的火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按着膝盖,还有点抖。
锅里的水开了,冒白气。他站起来,把药下进去。
第二天上午,老周家的儿子来了卫生室。
他没进门,站在门框外头问,昨天那个人是不是要签合同。
林北说是。签了,药价一千二,签给公司。
老周家的儿子问,那他们家那两亩地。
“地还是你家的。”林北说。
他说他爹昨天听说了。他爹说,这笔钱来得太顺。
林北没有接话。
老周家的儿子说,他爹还留了一句:这种顺钱,后头一定跟着一个不顺的。
他走了。走到坡口,回头朝那辆黑车停过的地方看了一眼。
坡口只剩一道车辙印。昨夜下过雨,印子还湿着。
“哪个。”
“散会那天坐屋角那个。”王德福说,“他没走。昨天下午来了一趟,今天上午又来,在槐树底下站了一晌午。”
林北把手里的药秤搁下。
屋角那位他记得:半新的夹克,干净的皮鞋,坐在最后一排。
“他要见我。”
“他不催。”王德福说,“他还说,你要是不见,他明天还来。”
明天再来,说的还是这件事吗?
林北把晒场上最后一匾药收了,门锁上。
日头压在梁子上,药叶被照得发白。
今天晒的这匾是第三茬。翻到一半他停了手:晒场东头空着一块。
东头那块地方本来是李家两亩的。药前天上了车,塑料布还扔在墙根。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车,轮胎上没有一点泥。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坡道,手插在兜里。
他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五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夹克是深灰的,扣到第二颗。皮鞋黑得发亮。
从镇上到村口六里土路。他鞋尖上没沾一点土。
“林大夫。”他说,“我姓徐。”
他伸出手。手是干的,指甲修得平。
林北握了一下。他的手是温的,握得有力,松得也快。
他的袖口扣着,底下露出一截表带,是皮的。
“你在村里等了我两天。”
“一天半。”姓徐的说,“昨天下午到的,今天上午转了一圈。”
“坐吧。”
“不坐。”他说,“我站着说完就走。三句话。”
风从梁子上下来,槐树叶子响了一阵。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土路上。树皮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拴牲口磨出来的。
坡那头有人在翻药,铁锹磕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第一句,收药那摊子不是我做的。”姓徐的说,“后半夜上门、压价、拉一年期的账,都是土办法。土办法我不做。”
“第二句,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打印的,最后一页盖着一个红章。
“省城一家公司,做药材。”他说,“明年要签一批基地,三个镇,一百七十来户。”
“保底价一千二,签五年。种子化肥先垫,收的时候从货款里扣。”
“签给谁。”
“签给公司。”姓徐的说,“这上头缺一个牵头的。三个镇里,能牵这个头的只有你。”
林北把纸看了一眼。
纸上的公司名字他没听说过。经营范围写着种植、收购、加工。
“第三句。”姓徐的说,“这张纸签了,往后这条沟里,车不用再走夜路。”
“我不签。”
“你不签。”姓徐的说,“为什么。”
“这纸签下去,地就不是他们的了。”林北说,“是公司的。”
姓徐的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地还是他们的地,户还是他们的户。”他说,“上写的是五年。五年过了,地还在他们手里。”
“黄泥坳的路是谁修的。”
姓徐的看了他一眼,隔了两息。
“那是另一件事。”他说。
“那村十七家签的字,地租一年六百。”
姓徐的说,那个村现在比从前种得多。路通了,拉药的车能开到地头,一家多挣了三百。
“多的三百,抵不了六百的地租。”
地租是公司出的,这一头他没算。这话姓徐的说得很顺。
林北没接这句。
他心里那本账是这么算的:一千二保底、垫种子化肥、收的时候扣。头两年是甜的。
第三年往后,垫的扣完了,价钱谁说了算?纸上没写。
这张纸上写着七八条好话,也留着一条没写的口子。
“村里那摊子,跟你们什么关系。”他问。
“雷广财。”姓徐的说,“他做的是路,我不做路。”
“他给你让路。”
“他给我让路。”姓徐的说,“过完这个月,他那摊子就不做了。”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雷三收了两个多月的过路钱,说收就收,说停就停。停他的不是派出所,是眼前这个人。
“还有一句。”姓徐的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信封。
“你说。”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这条沟里收药的,只剩一家。”
“一家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你要是其中一份子,那是好事。你要不是,你也能过。”
这几句他说得平平的,跟刚才说价钱的时候一个语气。
这个人从进村到现在,没说过一句重话。他没有说你别拦车,也没说你小心。
每一句都像在做买卖。
可最后那句,是这几句里最硬的。
“林大夫。”姓徐的往前走了半步,“这件事你不必今天答。”
“我答了。”
“你答了,我也听见了。”他说,“我再留一句在这儿:你再想两天。”
他把信封塞回内兜,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是白的,名字后头跟着两个字:副总。
林北接了,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姓徐的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往卫生室那边看了一眼。
院门没关,屋里的灯亮着,药案上摊着东西。
“林大夫。”他说,“有件事我替人带一句。”
“说。”
“你爷爷那个箱子,还在屋里吗。”
槐树叶子又响了一阵。
林北站着没动。
日头落到梁子后头去了,村口的影子一片片压过来。
姓徐的没有再等他答,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得很轻。车倒出村口,往镇上去。发动机的声音低,出了半里地就听不见了。
林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王德福从坡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走了。”
“走了。”
王德福问他说了什么。林北说,说了一笔买卖。
“你答应没有。”
“没有。”
王德福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朝那车走的方向看了看。
“北子。”他说,“他昨儿下午在村里转了一圈。”
“转了哪儿。”
“晒药场、老周家、东头李家。”王德福说。
他说这个人还在李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他也没说。”王德福说,“就是走的时候,他把院子里掉的一根秤杆捡起来,搁回了墙根。”
一根秤杆,他捡它做什么?
他回卫生室,把灯拨亮,药案上的东西归位。
归到那本册子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册子摊开那页,夹着第六块存根。存根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黄纸。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灶上的火升起来,药罐开始响。
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这半天的事过了一遍。
这个人知道黄泥坳,知道那村十七家签字,知道一年六百的地租。
他也知道箱子。
第一个问到箱子的是蒋先生。第二个是他。
这两个人是一拨的,还是各走各的?
灶膛的火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按着膝盖,还有点抖。
锅里的水开了,冒白气。他站起来,把药下进去。
第二天上午,老周家的儿子来了卫生室。
他没进门,站在门框外头问,昨天那个人是不是要签合同。
林北说是。签了,药价一千二,签给公司。
老周家的儿子问,那他们家那两亩地。
“地还是你家的。”林北说。
他说他爹昨天听说了。他爹说,这笔钱来得太顺。
林北没有接话。
老周家的儿子说,他爹还留了一句:这种顺钱,后头一定跟着一个不顺的。
他走了。走到坡口,回头朝那辆黑车停过的地方看了一眼。
坡口只剩一道车辙印。昨夜下过雨,印子还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