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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21章 火车

    “签了。”小郭说。

    他把那张在岗承诺举起来,纸角冲着人。最后一行盖着一个红章,印泥还湿边上洇开一点。

    林北把纸接过来。

    这一页纸他拿了半个月。从县里退到镇上,从镇上退到村里昨天又从村里拿回来。绕了三处,今天总算齐了。

    “院长几号回来的。”

    “昨天夜里。”小郭说,“今天我八点就堵在他办公室门口。”

    “他没说什么。”

    “问了。他问我,你在县里那两天,村里的事谁管。”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人管。他说,那就行。”

    “他还说别的没有。”

    “有。他说让你把排班表也报一份。”

    林北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一个月在村里多少天、在县里多少天。他说这个得写清楚。”

    林北把纸叠好,收进信封。

    这个章盖下来,剩下的路是往县里报。报上去还要核,核完才有备案。这条路上还剩几道弯?他说不清。

    卫生院院子里晾着一排白大褂,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一件碰着一件。

    他站在台阶上等车。枇杷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他往外走的时候,小郭在背后叫了一声。他停住脚,回过头。

    “林大夫。你上回交代王伯的药,我又对了一遍。一天两回,饭后。”

    “对,别断。”

    从卫生院出来,他在镇上走了一段。

    镇上的街不长,两边是铺子。他走到街口,看见一根杆子上挂着一块新牌子。红底白字,还没落灰。

    牌子上写的是药材收购。底下留着两个电话。

    铺子的卷帘门只开了半扇。他往里头看了一眼,货架是空的,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没拆,摞得齐整。

    有个人在门口扫地,扫得很细把台阶缝里的土都扫出来。

    这个人他不认得,口音也不是本地的。

    他没有停,往车站走。

    下午三点,县医院三楼。

    诊室外坐着三个人。今天挂号的有九个,比上个月又多。

    小冉把号单递过来,说第八个是外县来的坐了两趟车。

    林北先把前七个看完。第七个是何巧云,她说这个月能睡整觉了来问药还吃不吃。

    他把药减了一味,写在新方子上。写完又看了一遍,怕减错。这一味是引子,减了药力就慢一点。

    小冉把方子收走。她说外县来的那位,在走廊坐了一个多钟头水都没喝。

    到第八个的时候,走廊上还剩两个人。

    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脚边放着一个布包。

    一个男的,四十上下站在她边上手里捏着几张单子。

    “哪儿不舒服。”林北说。

    “耳朵。”老太太说。

    “哪只耳朵。”

    “两只。”她把头侧了一下,“有火车。”

    林北把笔放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老太太说,“前年冬天。”

    “天天有吗。”

    “白天轻,夜里重。”她说,“夜里像有车从墙外头过。”

    “她夜里睡得着吗。”

    “睡着。”她儿子说,“可她不爱说话了。”

    “从前爱说吗。”

    “爱说。”他说,“搬家以后,一天说不了十句。”

    “查过没有。”

    她儿子把单子递过来。三张,县医院耳鼻喉两张市里一张。结论一样:听力正常,鼓膜正常。

    “大夫说是更年期。开了药,吃了没用。”

    林北把三张单子看了一遍。单子都是真的,章也是真的。

    “她以前做什么。”

    “种地。”她儿子说,“种了三十年。”

    “什么时候搬的家。”

    “前年秋天。”他说,“我把我妈接到县城,跟我一块住。”

    “搬完就有了。”

    “对。”她儿子朝老太太看了一眼,“我起先以为是楼房闹的。”

    林北把老太太的手拿过来,搭在腕上。

    脉不快,不沉。三指底下像一条慢下来的河。

    他把手收回来。

    老太太坐着不动,看着脚边的布包。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头搅在一起。

    “你家在哪儿。”

    “铁道边上。”她说,“紧挨着铁路。”

    “住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

    “老家有房,她非要住老屋。”她儿子说,“一直住到前年屋顶漏得没法住,才肯搬。”

    “她一个人住了多少年。”

    “我爸走得早。”她儿子说,“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你爸哪一年走的。”

    “我还没生。”

    诊室里静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还在膝上搅着。窗外的日头偏西,光落在诊桌的一角上慢慢往上爬。

    “阿姨。这个声音,你从前听过没有。”

    老太太抬起眼。

    她的眼睛是清的,眼皮上两道深纹。

    “听过。”她的手指在膝上停了停。

    “什么时候。”

    老太太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她儿子在旁边说:“大夫,我妈这个……”

    “你先出去一下。”

    她儿子愣了一下。

    “我就在门口。”

    林北点了头,让他放心。

    他把单子留在桌上,出去了。门带上,走廊上的声音被隔掉一半。

    屋里剩两个人。

    老太太坐着,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抬头看了一下门那个方向。

    这个名字,她要压到什么时候?

    “四十三年。我在铁道上住了四十三年。”

    “我男人是巡道工。”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林北没有催。他把手搁在诊桌上,等她自己往下说。

    走廊上有个人过去,脚步从门口一直响到楼梯口。

    “那趟车是夜里两点零五。”

    她把这句话说完,眼泪才下来。

    她哭得很轻,没有出声。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块手绢,摊开按在眼角上。

    手绢洗得发白,边角上是两块补丁补得很平。

    林北把一张纸巾推过去。他没有问下一句。

    下午六点,他从医院出来。

    天已经擦黑。他在县城车站买了一张末班的票。候车室里坐满了人,烟气一层有挑担子的有拎着活鸡的。他靠着墙站了半个钟头。

    车到镇上七点半,天全黑了,站上只剩他一个下车的。他没等村里的顺路车,走回去的。四十里,走了两个钟头。

    坡口的灯亮着。

    柳小蛮坐在他家门口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回来了。”她说。

    他应了一声。

    “镇上出了个事。我娘今天去赶场,看见街口挂了新牌子。”

    “药材收购。”林北说。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柳小蛮把手里的树枝插进土里,立着。

    “他们挂的价比你高。一千三。现钱。”

    林北在她对面的门槛上坐下。

    一千三。他给的是八百多,半个月结账。

    “村里有人去了吗。”

    “还没有。”柳小蛮说,“可都在看。”

    “他们那个价,你给不起。”

    “给不起。”他答得很平。

    “那你还去不去收。”

    “去。”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我回去做饭了。”

    她走了。脚步在村道上响了一阵,往西头去了。

    林北坐在门槛上,把街口那块牌子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牌子底下留了两个电话。铺子里的货架还空着。

    先挂价,后收货。他们不问货,等人上门。

    这一手比夜里拉货那手软,也比那手毒。拉货是抢,挂价是等。抢的人能拦,等的人拦不住。

    他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手里能动的那点钱,撑不住一千三。

    撑不住,会怎么样?

    坡上那盏灯亮着,灯底下是他自己铺的那条老坡。这块牌子挂起来,老坡上的车会往哪边走?

    离姓徐的说的三个月,还剩两个月出头。